在车外抽完半根烟,他掐灭扔进了垃圾桶。
皮卡发动,引擎低低地轰鸣。
骨节分明的手握方向盘,另一手搭在档杆上,目光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
一路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那个巧克力,”他说,“是宋铮给的。他让我随身带,后面我就养成习惯带着了。”
沈念言转头看他,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朋友的给的巧克力……
是让她还的意思?
“宋铮是我朋友,眼科的医生。”他补了一句,语气很随意。
“嗯?”
沈念言头顶有好多问号。
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车拐过山道弯角,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交替。
沈念言攥了攥口袋里的巧克力包装纸。
她没再追问。
到了市区,他把车按照她报的地址停在了她出租屋楼下。
“明天早上,你几点去寺里?”他问。
她脱口而出,“八点。”
懒懒地倚在车头,双手插在兜里,微微颔首,眉梢一挑,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仿佛身后车水马龙的喧嚣都与他无关:“嗯,我来接你。”
“不用,我坐地铁!”沈念言还下意识举起手回答。
墨君屿被她逗笑,“我顺路。”他说。
“寺里有树要保护,寺庙后面那个村,也有棵古槐要复查,正好一起。”
沈念言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路灯下轮廓分明,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
“那好吧,麻烦你了。”她说。
他勾了勾唇:“不麻烦,上去吧,早点休息。”
她转身上楼。
顿足转身:“外套,明天还你。”
他点头:“好。”
走到二楼拐角处,沈念言还偷偷从楼道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那辆墨绿色的皮卡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引擎空转。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指间夹着一根刚点上的烟。
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灭了一下。
她收回两人即将撞上的目光,继续快步上楼,脚步还加快了一些。
大门正要使用指纹解锁的时候,手机振了。
【念念,周六下午两点!市一院眼科!你别忘了!我到时候去你楼下接你!】
沈念言靠在门上,回了一个字:【好。】
沈念言头皮发麻,她挺害怕闺蜜每次一连串的感叹号……
巧克力包装纸在灯下照了照,包装纸被体温捂得有些皱了。
心想。
嗐……
还是还他一点巧克力吧,毕竟人家今天给的是朋友送的。
——
沈念言洗完澡反趴在床上,一手抱着她的毛绒小恐龙,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本来是想搜一下“什么牌子的巧克力适合送人”,结果点进去就再也没出来。
松露的太贵,送一盒得三百多,不合适,人家就随手给的一块巧克力,她还这么隆重,怪怪的。
费列罗又太俗,满大街都是,像随手在便利店拿的。
明家的包装太学生气,她都工作这么久了,不符合她的气质。
瑞士莲……
瑞士莲好像可以?
但仔细一看,口味太多,她挑了半天,挑了二十多分钟还没挑出个所以然。
后来她又刷到一个小众手工品牌,说是什么比利时进口,包装是墨绿色的,和墨君屿那辆皮卡一个色。
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久,心想,这个好,很低调,又有质感。
点进去一看,一盒十二颗,两百八。
她犹豫了。
倒不是出不起这个钱,就是……
她埋头哀嚎,她干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如此认真地选啊?
沈念言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扣,把脸埋进被子里更深了些。
几秒后,她翻了个身,又把手机拿起来。
不对,给朋友一点吃的本来就是正常社交。
她坐起来,打开购物软件又看了一眼。
“算了。”她叹息一声。
退出那个手工品牌的页面,打开了外卖平台。
搜“巧克力”,按销量排序,第三个是一个本地超市的德芙礼盒,三十九块九,当天配送,第二天早上七点前就能送到。
她想都没想,直接无脑下单。
付款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凌晨一点四十了。
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她想:我到底在干什么……
为一个只认识几天的人挑巧克力挑到凌晨两点?
还是还人家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沈念言,你真是有点夸张了……
——
第二天早上七点零五,外卖小哥打电话说东西放楼下外卖柜子里了。
她穿着睡衣跑下去,拿了一个小纸袋,里面是一盒德芙,最普通的那种。
她站在楼下犹豫了两秒,觉得这个袋子也太寒碜了。
可是来不及了。
她回屋换了衣服,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灰色的打底,下面是条深色牛仔裤。
头发随手扎了个低马尾,想了想,又拆了,换了个高一点的马尾。
出门的时候七点五十。
她拎着那盒德芙站在楼下,远远看见那辆墨绿色的皮卡从街角拐过来,车灯在晨雾里亮着,缓缓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来,墨君屿单手撑着方向盘看她。
“上车。”
她拉开副驾的门,乖乖坐上去,把纸袋放在腿上,系安全带的时候瞥了一眼后座。
后座有几本书,一个保温杯。
她犹豫了一下。
“那个……”她把一个塑料袋递过去,“这个给你。”
顺便把外套给了他。
墨君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个白色塑料袋子。
“这是什么?”他挑眉。
“巧克力。”沈念言说得很轻,眼睛看着前面。
他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顿了一下。
“德芙?”
“嗯。”她点头。
他沉默了两秒,把袋子又重新系上,放在中控台上,唇角好像动了一下。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发动车子,打了方向盘,“你特意买的?”
“昨天那个……你说是朋友给的,我想着……”
墨君屿的车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这小姑娘,满脑子装的都是不想欠人情啊。
“你几点起的?”他问。
“七点。”
“为了买这个?”他面色有些许诧异。
沈念言没说话。
红灯亮了。
车停下来。
墨君屿转过头看她,眉头微微皱着,眼底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沈念言。”
“嗯?”
“你不用这样。”
她愣了一下。
“一块巧克力而已。”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
绿灯在他们没完成对话时骤然亮起。
他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她攥了攥手里的安全带,耳朵尖有点发烫。
“我还你巧克力这件事,”她慢慢开口,“是不是特别……”
“特别什么?”他笑。
“特别傻。”
墨君屿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还行。”他说,“我没有不喜欢。”
她转头看他,他侧脸被晨光照着,眉骨的阴影淡了很多,眼睛看着前方,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收回去。
——
周六那天。
江尹伊的白色小轿车准时停在沈念言的楼下。
沈念言下楼的时候,看见江尹伊靠在车门上冲她挥手。
今天她穿了一件鹅黄色针织连衣裙,头发染了新颜色,深栗色,烫了微微的卷。
脸……沈念言多看了两眼。
下巴确实比上次见面尖了一些,山根也高了一点,但总体来说还算自然。
“快上来,快上来,我的宝!”江尹伊拉开驾驶座的门,嘴里不停,“我约的两点半,路上得开二十分钟,再晚就迟到了。那个医生脾气特别差,上次我迟到了五分钟他直接让我在外面坐了半小时才叫我进去。”
“你为什么要约他?”沈念言系好安全带。
“我可没约他!可他名头是名医。”江尹伊一边发动车一边解释,“我上周去复查,跟他说山根这里有点疼,摸着有个小硬块。他捏了一下,脸色就变了,说我这个位置的玻尿酸可能打进血管里了,让我赶紧去市一院眼科找宋医生看看。他说宋医生是眼周血管栓塞的专家。”
沈念言偏过头看她。
江尹伊的鼻梁中段确实有一小块微微发红。
“你打了多久了?”
“上个月打的。”江尹伊的声音低了些,“当时那个工作室的人说用的最好的玻尿酸,不会有问题。结果上周开始疼,晚上睡觉都不能侧躺,压着就疼。”
沈念言皱起眉。
她知道眼周血管栓塞是什么,玻尿酸打进血管,堵塞了眼动脉的分支,轻则局部皮肤坏死,重则失明。
江尹伊嘴里的“工作室”,十有**是无证经营的私人作坊。
“你那个主治医生,是正规医院的?”
江尹伊沉默了几秒。“是正规医院的。但是,是朋友介绍的。在别的地方做的……就,便宜。”
沈念言闭上眼。
心下了然是怎么回事。
车开了十几分钟,江尹伊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想缓和气氛:“念念,你今天气色不错啊。”
“你以后别这样了,尹伊。”沈念言叹息。
“知道了,知道了。”江尹伊连忙点头,话锋一转,“你那个相亲对象后来联系你了吗?”
“没有。的确不合适。”
“那你最近在忙什么?我看你都不怎么回消息,跟我回消息都一个字。”
“寺庙的项目。跟林业合作,治树。”
“治树?你不是修壁画的吗?”
她摇头,“树根把墙搞裂了,壁画才一直坏。治不了树就修不了墙。”
江尹伊“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过了几秒,又问:“林业那个项目,谁跟你对接?”
沈念言看着窗外,停了一拍:“一个……远房亲戚,说来也巧。”
“男的?”江尹伊一脸八卦笑着问。
“嗯。”
江尹伊猛地转头看她。
沈念言补充:“其实还得叫表舅。”
“表舅?!”江尹伊差点踩了刹车,“你什么时候有表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