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寺有雨 第5章 第五章 无意触碰

许瑶转身带路，边走边回头说：“墨科长本来上午有外勤，但忽然又回来了，巧了，刚好赶上会议。”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林业对这次项目很重视，平时墨科长也不怎么管这些行政对接的事，今天还特地交代我。”

周雁在后面笑了笑：“小墨一向这样，认真。”

许瑶听到“小墨”这个称呼，微微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周雁一眼，笑容里的打量更深了几分。

路过办公楼大厅的时候，沈念言看见了陆青云。

他正从楼梯口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换了一身装扮，但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看见沈念言，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

“沈念言？你怎么来了？”

“开会。寺庙的项目。”

“哦对，那个协同会议。”他走近了几步，压低声音，“上次相亲的事，不好意思啊，我那天可能话太多了。你爸还特意给我爸打电话道歉，说你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是我觉得不合适。”沈念言打断他。

陆青云的笑容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许瑶的声音忽然插进来：“陆青云，你那个材料写完了吗？墨科长说下午之前要。”

她的语气很公事公办，但沈念言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陆青云脸上停驻的时间，和微微收紧的手指。

陆青云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又冲沈念言笑了一下，“那回头聊。”转身走了。

许瑶看着他上楼的背影，两秒后才收回视线，对她们说：“会议室在三楼，这边走。”

楼梯间的墙上挂着历年的工作照片和荣誉证书，沈念言无意中扫了一眼，在去年“全市古树名木保护先进个人”的照片栏里看到了墨君屿。

照片里他站在一棵巨大的银杏树下，穿着工装，手搭在树干上，表情没什么特别，但整个人和那棵树站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和谐。

旁边一行小字：技术骨干墨君屿，累计保护古树名木三百余株。

周雁也看到了，停下脚步看了两秒照片，点了点头：“年纪轻轻，做事扎实。”她转头对沈念言说，“你今天的方案可以详细讲，他听得懂。”

沈念言嗯了一声。

“到了。”

许瑶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四五个人，长条会议桌，投影仪上打着寺庙古树和壁画的现状照片。周雁在靠前的位置坐下，沈念言坐在她旁边。许瑶给她们倒了水，然后坐到了斜对面。

会议开始了。

林业这边先介绍古树保护项目的整体情况。负责人说，净慈寺的菩提树是全市挂牌保护的古树，树龄三百年，去年开始出现根系腐朽的迹象，如果不处理，不仅树本身会死，树根延伸方向上的建筑地基也会受影响。

沈念言听到这里，在桌下攥了攥手指。

轮到她发言时，她站起来，把壁画病害的照片投到幕布上。周雁在台下对她微微点头。

“偏殿西墙的壁画，”她指着照片上那片反复起甲的颜料层，“过去三年我们修复过两次，每次修完不到半年就复发。之前一直找不到原因，后来发现墙根含水率异常。寺院后山没有地表水，排查了地下管线也没有渗漏。后来寺里的住持说，菩提树的根系一直延伸到殿基下面。”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最后落在门口。

墨君屿双臂抱在胸前，他的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偶尔移到她脸上，停一两秒，又回到幕布。

“我们查了林业之前的勘察记录，”沈念言继续，“菩提树向西的侧根确实穿过偏殿地基。根在土壤里形成了一条松散的渗水通道，雨水顺着根系周围的缝隙渗入殿基，导致西墙常年潮湿。所以壁画修了又坏，因为病根在树，不在墙。”

她看向墨君屿。

“如果要彻底解决，需要两边配合。我们修墙，你们修根。把西侧的根处理好，切断渗水通道，才能做最终的加固。否则修多少次都是白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墨君屿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看了一眼上面的壁画照片，又看了一眼旁边古树根系的探测图。

他转过头，看着沈念言。

“你说得对。”他说，声音不高，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楚，“之前我们只考虑树的存活，没考虑根对建筑的影响。这个方案需要调整。”他顿了顿，目光还留在她脸上，“西侧的侧根我可以做断根处理，但断根之后树的稳定性会下降，我需要做支撑。同时你们要把墙根的防水层重新做，两边同步进行，不然断根之后土壤会突然失水，墙体会开裂。”

沈念言点头：“我们算过时间。你断根之后需要多久？”

“初步处理一周。观察期一个月。”

“那我们先做墙体防水，等你断根完成后再做壁画加固。中间需要随时沟通土壤含水率的变化。”

“可以。”他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是一份手绘的寺庙周边古树分布图。

他把图纸铺在会议桌上，指着菩提树的位置：“这是树根探测的大致走向。西侧的主根有三条穿过殿基，最上面那条离地面只有四十公分。你们修复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墙基附近有裂缝？”

沈念言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她低头看图，他低头看她。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她闻到他身上树木清苦的气息混着一丝汗味，还有极淡的烟草气，大概是开会之前抽了一根。

“有。”她指着图纸上殿基的位置，“在西墙北角，有一道斜裂缝，从地面往上延伸了大概六十公分。我用石膏封过，这次回去可以打开看看里面有没有根须。”

“不用打开。”他说，“我下午去寺里，用内窥镜从外侧探一下就行，不破坏墙体。”

“好。”

“还有，”他的手指在图纸上菩提树的位置画了个圈，“这棵树树冠东南侧有新芽。说明根系还没有完全失去活力。断根之后只要养护跟上，存活概率很高。”

沈念言看着那个圈。

他的手指停在图纸上，指腹的薄茧压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痕。

她说，“你过来的时候可以顺便仔细看一下壁画的现状，了解一下墙体的情况，对你判断根系走向有帮助。”

“嗯。”他应了一声，把那支笔从胸前口袋抽出来，递给她，“你把裂缝的位置标一下。”

她接过笔。

笔身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她弯腰在图纸上标注的时候，余光看见他的视线在她后背停了一下，很快移开，去看墙上挂的林业辖区地图。

她标完了，把图纸和笔一起递还。

谁知接笔的时候，指尖恰好碰过她的掌心。

那一触很短，但她的手指条件反射地蜷了一下，笔差点掉地上。

他眼疾手快地一捞，两只手同时握住了那支笔。

他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

干燥、温热，指腹的薄茧蹭过她的指节。

只一秒。

他就松开了，把笔收回自己口袋，图纸折好放进文件袋。

“下午寺里见。”他的语气柔了几分。

沈念言眨巴着眼睛，点了下头。

她回到座位时，周雁正看着她。

周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墨君屿的背影上，最后收回来，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

什么都没说，但嘴角有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会议散了。

众人陆续往外走。

许瑶在门口和另一个同事说话，目光时不时往这边扫一眼。陆青云不知什么时候又上来了，站在走廊里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沈念言收拾材料的时候，墨君屿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会议桌的另一头，看下属把投影仪关掉，把幕布升上去。

等会议室里只剩他们和周雁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周老师。”

周雁转过身。

“您去年在省里研讨会上提的那个古树与古建共生保护的课题，”他的语气很认真，带着一种后辈对前辈的尊重，“我一直记着。这次的项目正好是那个课题的案例。您如果有空，下午也去寺里看看？”

周雁笑了，笑容很舒展：“小墨，你记性倒好。行，下午一起去。”

墨君屿点头，目光越过周雁，落在沈念言身上。只停了一瞬，他就收回视线，转身往外走。

经过沈念言身边时，他从工装内兜里摸出一样东西，极快地放在她手边的会议桌上，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放一份文件。然后他走了，脚步声不疾不徐地下楼远去。

沈念言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个牛皮纸小袋。她打开，里面是一小管唇膏。她旋开盖子闻了一下，很淡的味道。

这人……什么意思，给来给去，非得让她欠他一些？

周雁正在收拾自己的搪瓷杯，偏过头来瞥了一眼，什么都没问。

沈念言把唇膏收进口袋，站起来。

“走吧，周老师。”

两人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许瑶还站在那里，手里握着手机，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哒哒地走远了。

下楼的时候，周雁忽然开口：“这个小墨，倒细心。”

沈念言没接话。

周雁也没再说什么，只是走到楼梯拐角处，看了看墙上那张墨君屿站在银杏树下的照片，又看了看沈念言。然后她拍了拍沈念言的肩，先一步出了门。

沈念言站在楼梯口，顺便涂了一下唇膏，嘴唇确实干燥，但膏体很润。

走出林业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院子里那排香樟树下停着那辆墨绿色的皮卡，车斗里今天空着。

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没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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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无意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