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净慈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山门外的石阶被暮色浸得发暗,檐角下的风铃偶尔响一声,短促清冷。
她没回住处,也没去斋堂,直接上了脚手架,把下午因相亲耽误的时间补回来。
竹刀在指间稳稳地走,刀锋贴着壁画起甲的边缘,在给一段旧时光挑开细小的痂。
笔尖蘸着加固剂,一点一点渗进颜料层,动作极轻极慢。
殿里开了两盏工作灯,暖黄的光打在壁画上,佛陀的面容已经比昨天清晰了许多,眉弓、眼睑、唇线,都在她手下重新有了轮廓。
那些褪色的石青、土红、赭石,被光一照,仿佛从沉睡里慢慢醒转。
殿角那台除湿机嗡嗡地响着,低沉的,不间断的。
修复期间为了控制壁画起甲,殿里一直开着它,把湿度压到最低。
沈念言在这里待了快两个月,眼睛和嘴唇也跟着遭殃,她每天收工回住处,第一件事就是灌下一大杯水。
等她意识到手机在震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快两个小时。
她从脚手架上直起腰,颈椎发出细微的咔嗒声。摘下手套,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前两条来自母亲,问相亲怎么样,一条比一条急。最后一条来自父亲,只有四个字:【回个电话。】
沈念言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殿外的菩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檐角挂着半个月亮,薄薄一片,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清辉寡淡,却把殿前的石阶照出一层冷白。
她把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
“念念。”沈崇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很安静,他应该是在书房。他顿了一下才问:“今天见得怎么样?”
沈念言没有绕弯子。
“不合适,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六秒。沈崇明大概是在消化这几个字。他叹了口气,那种带着“早就料到”意味的叹气:“哪里不合适?总有个理由吧。”
“他聊了一个小时,聊了滑雪、球鞋、米兰。”沈念言说,“跟我不同频,也聊不到一起。”
沈崇明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过来,均匀而沉稳。沈念言太熟悉这个节奏了,他在斟酌措辞。从小到大,父亲每次想要说服她什么,就是这个节奏。先是沉默,再是叹气,最后搬出那套“爸是为你好”的道理。
“念念。”果然,“小陆这个孩子,爸见过一面,人长得精神,家里条件也好。”
“爸。”沈念言蹙起秀眉。
“你先听我说完。”
沈念言没再插话。
“爸知道你不喜欢相亲,觉得我们插手你的事。”沈崇明的声音沉下来,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疲惫,“可念念,你今年二十三了。你在外面修那些画,一待就是几个月,不回家、不社交、不谈朋友。院里那些人不是爸说,都太老古板,都没点年轻人的活泼样。你妈天天念叨你,说我这个当爸的不上心。好不容易有个条件合适的。”
“爸。”沈念言打断他,声音很轻,“你说的合适,是他家里有钱,还是他爸和你关系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
沈念言闭上眼睛。殿里的空气有些凉,她缩了缩肩,把围裙往身上紧了紧。她知道这句话说重了,但她今天在茶室里坐了一个小时,听陆青云讲他的人生,中间他看了三次手机,两次目光往窗外的桂花树瞟,一次在她讲墓室的时候还打了个哈欠。
她只是不想骗自己。
“念念。”沈崇明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克制的、努力维持平静的温和,“爸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她说,“但我不喜欢他。这个理由够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而后,沈崇明忽然问了一句:“今天见着君屿了?”
沈念言的手指顿了一下。
“嗯。他路过。”
“哦。”沈崇明应了一声,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他跟我说了。说有棵樟树有问题,他去看了看。”
沈念言没说话。
“君屿说,寺内那个保护项目得赶紧处理,不然你那个壁画也不好修复,你妈那边的远房亲戚里,就他一个脚踏实地有才干的。你见着他还得记得喊一声表舅吧,礼貌要有。”
沈念言“嗯”了一声,就像墨君屿今日离开茶室那般,她只轻轻“嗯”了一声,谈不上礼貌。
但她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
除湿机开足马力把殿内湿度压到最低,壁画起甲的速度确实缓下来了,可树根底下那条排水沟,她每天从脚手架下来,都会路过。
沟里的水总是满的,她还以为是前几天下雨积的。现在想来,怕是除湿机的冷凝水,日夜不停地往那儿排。
沈崇明没再追问,沉默了几秒:“那行吧。不合适就不合适。你陆伯伯那边我去说,你不用管了。”
沈念言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父亲会这么快松口。
“爸。”
“早点休息。”沈崇明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但末了又补了一句,“所以你那个壁画,修得怎么样了?”
沈念言低头看着工作台上铺开的颜料瓶,玻璃器皿反射着暖黄的灯光,斑斑驳驳的。
“挺好的。”她说,“快修好了。”
“嗯。修好了回家一趟,让你妈做你爱吃的。”沈崇明顿了顿,“就这些,先挂了。”
电话断了。
沈念言把手机搁在膝盖上,仰头靠在脚手架的钢管上。殿顶的梁架在暗处影影绰绰,隐约能辨认出彩画的痕迹。几百年了,木头裂了缝,颜料褪了色,但骨架还撑着。除湿机还在嗡嗡地响,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正准备重新戴上手套,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江尹伊。
【念念!你今天相亲那个男的怎么样,快说快说!!(八卦脸)】
沈念言看着那串感叹号,头开始疼了。她划开键盘,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不合适。】
江尹伊秒回:【什么叫不合适?你倒是说清楚啊!我打给你】
刚瞥完消息,电话立即进来了。沈念言叹了口气,接起来。
“沈念言,”江尹伊的声音噼里啪啦炸出来,“再这么挑下去你就等着孤独终老吧!不过你知道我上周在酒吧认识那个男的后来怎么样了吗?他居然问我能不能把鼻子再调高一点!你说这什么人啊。”
“尹伊!”沈念言皱着眉打断她,“所以,你又整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就……打,打了一点点玻尿酸。下巴。他说我下巴太圆了。”
沈念言闭上眼。
“你下巴圆不圆关他什么事?”
“他说显得脸大。”
“江尹伊!”
“好好好,我不说了。”江尹伊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点委屈,“念念,我就是想好看一点嘛。你不懂,现在的人都看脸。”
“我不看,大不了我俩不结婚,以后住一起养猫养狗不行吗。”沈念言斩钉截铁地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江尹伊心想,倒也是个不错的提议哦!然后,江尹伊小声问沈念言:“那你今天那个相亲的,他看脸吗?”
沈念言想了想陆青云那半秒的停顿,和她围裙上那几道青绿颜料。
“他看。”
“那你有打扮一下吗?”
“我穿了自己工作的衣服。”她说,语气里忽然多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
江尹伊在那头“啧”了一声:“你连打扮都不愿意,说明你根本没看上他。”
沈念言没接话,压根就没想赴约,都是为了长辈的面子。
“不过,念念。”江尹伊忽然换了一种语气,认真了一些,“你爸没逼你吧?你不喜欢就算了,别勉强。叔叔那边我帮你去说说。”
“不用。我已经跟他说好了。”
“说好了?”江尹伊愣了一下,“你爸居然这么痛快?”
“嗯。”沈念言低头应声。
江尹伊忽然想起了什么,“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眼科医生吗?我当时就去眼科看了一次而已,他说我脸迟早要塌,这个无良医生,他看眼科的还对我的脸叽叽歪歪说一堆。但他居然是我的主刀医生的朋友!我今天去复查,他也在,他又把我训了一顿。你说他是不是有病?闲得慌从眼科到医美中心串门玩儿呢?”
沈念言听着闺蜜絮絮叨叨,目光无意间落在脚手架旁边的窗台上。
窗台上放着一个小纸袋,牛皮纸的,折口处被雨水洇湿过又干了,皱巴巴的。什么时候在这的?她上脚手架之前都没有这个纸袋。
她伸手拿过来,打开。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小瓶人工泪液,无防腐剂型,瓶身贴着手写标签:【仰头太久,眼睛会干。一天别超过四支。】
还有一块折叠整齐的薄棉垫,藏蓝色,布料密实,针脚细匀,边缘缝了一圈松紧带。另一张标签贴在垫子背面:【脚手架跪着硬,垫这个。】
没有署名。但标签上那行字,笔锋粗砺,收笔处利落,跟今天下午钉在樟树上的那张字迹一模一样。
沈念言把两样东西托在掌心,拇指在标签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墨迹还有微微的凸感,是不久前才写的。
“念念?你在听吗?”江尹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在。”她把东西放回纸袋,搁在膝盖上,继续听电话,但嘴角那点弧度,比刚才又弯了些。
“然后那个医生居然跟我主治医师说,让我三个月内禁止任何微整!他凭什么啊?他是我什么人啊?他就一眼科医生,管我脸干什么就……”
“尹伊。”沈念言忽然说。
“嗯?”
“下次复查什么时候?”
“下周二。怎么了?”
“没什么。”沈念言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纸袋,“我觉得那个医生说得对。你听他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江尹伊爆发出一声哀嚎:“连你也这样想?”
沈念言听着闺蜜的哀嚎,坐在脚手架上,背靠着冰冷的钢管。夜风从殿门口灌进来,吹得工作灯的光晃了晃。她把润眼液从纸袋里取出来,拧开盖子,仰头滴了一滴。凉丝丝的,顺着眼角滑下去,干涩感慢慢化开。她眨了眨眼,重新看壁画上佛陀的面容——方才模糊的线条,此刻又清晰了几分。
她把润眼液收好,展开那块棉垫,垫在膝盖下面。
硬邦邦的钢管被隔开了,膝盖落上去,是软的。藏蓝色的布面,针脚朝外,一看就是自己缝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这个人,到底是看她修壁画看了多久,才能连她跪在脚手架上硬不硬都知道。
她重新戴上手套,竹刀再次落回壁画边缘。
殿外的月亮已经偏西,菩提树还在风里沙沙地响,像翻动一页页看不见的经书。除湿机依旧嗡嗡地响着,殿内干燥的空气里,她的眼睛不再那么干涩了,膝盖下的钢管也不再硌人。她俯身靠近佛陀的面容,笔尖轻轻落下,把那道未完成的唇线,一点一点,描得安静又清晰。
只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念头,像竹刀底下新露出来的石青色,淡淡的,一时半会儿退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