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简两眼盯着一个虚空的点想了想,而后反应过来:“对啊,你们明日便要成婚了!”
李司砚轻咳一声:“我与她须得回去帮忙,只怕抽不开身。后日寅时坊门开后,我们再探桃香苑,如何?”
“就这么定了!”殷简爽快答应,“请柬记得给我和小花也送两份。”
“一定!”庾乐和李司砚一同应下。
离开暮江客栈之后,两人并肩走向家的方向。
“喵——”
路边忽然传来一声猫叫。
庾乐驻足去看,见一只蓝色蝴蝶停在小猫的鼻子上。
那是一只橘白色的小猫,在阳光照耀下,浑身都似乎在发光。
它看起来甚是欢喜,眯着双眼,朝太阳仰着头。
“它在笑诶。”庾乐转头看李司砚,脸上也有一样的笑容。
笑是有感染力的。李司砚看着这一人一猫,也不由弯唇微笑。
庾乐蹲在小猫面前,说:“看起来是只流浪小猫。”
李司砚也跟着她蹲下。
“想收养它吗?”他问。
庾乐抬眸,明媚的笑意撞入李司砚的目光里:“可以吗?”
“当然可以,这是你的自由。想为它起个名字吗?”
庾乐想了想,说:“它放松的时候尾巴好像会向上卷起,不如就叫它卷卷好不好?”
“好。那你愿意跟我们回家么,卷卷?”李司砚问小猫。
“喵——”
春风穿过长街,暖阳映照光阴,庾乐对着李司砚笑了一下,然后去逗卷卷。
李司砚凝眸看了她一会儿,唇角也微微扬起一个笑。
李司砚送庾乐回家后,沈绣阡恰在大门口指挥着一群人张挂灯笼。
“左边一点……哎太过了,往右移一点……再往上一点……好了,就挂在这儿吧!”
“阿娘,有什么要帮忙的吗?”庾乐在台阶下问。
沈绣阡听见声音后转身,登时喜上眉梢:“乐乐砚儿,你们回来啦?用过饭了么?”
怀中抱着卷卷的李司砚应她:“用过了,姨母。”
“诶!快抱上来叫阿娘瞧瞧!”沈绣阡看见卷卷后惊喜道。
这时,一个身着红衣的身影自门中奔跑出来:“我刚刚听到猫叫了,我也要看猫!”
“阿姐,你怎么在这儿?家里都准备好了?”李司砚问。
李司楮得意地将双手叉在腰上,微微抬起下巴,说:“那是,有我在,家里自然都已收拾妥当,也祭过了先祖。我和阿耶阿娘一同过来姨母家送聘礼,一刻钟前刚到。”
通常来说,大唐的婚礼包括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礼。
但沈绣阡与苏茉是自小的姐妹,两家也都不是注重俗礼之人,因此并没有按照这六礼来筹备婚事。
除去交换婚书之外,唯有纳征这一项,李牧和苏茉亲自带着家丁送来了丰厚的聘礼。
其中有象征相爱和睦的合欢,寓意幸福的嘉禾,象征情感坚牢的阿胶与干漆,象征相互包容的九子蒲、朱苇,寓意坚贞的双石,寓意情意温柔的棉絮,还有用以辟邪的长命缕,都放在前院中,摆得令人无处下脚,庾叶声正在差人搬往别处,庾欢也在帮忙。
“泰白表弟!”陈曦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跨出大门,喊道。
“表哥?”李司砚有些意外。
李司楮接过李司砚手中的卷卷,笑眯眯地摸着它的毛说:“小曦如往日那般辰时来寻你一同练剑,见你不在,我们又正好在忙着布置家里,他就留下来一起帮忙了,否则我们还不能这么快就弄好呢。”
李司砚抓到了重点:“哦?方才是谁说有她在才收拾得那么快的?”
“砚儿你肯定听错了,我说什么了吗?乐乐你说,方才可有听见?”李司楮飞快地给了李司砚一记白眼,笑着问庾乐。
庾乐笑出了声,看着李司砚装傻道:“没有啊,我方才什么也没听见。”
李司砚无奈扯扯嘴角:“那想必确是我听错了。”
沈绣阡招呼着门口的几人一块进去,赶在酉时前将全屋上下布置停当,并沐浴焚香、牲酒祭祖,同庾叶声一道带人将回礼送去了李宅。
李司砚则和李司楮一起带着庾乐庾欢以及陈曦将请柬送了出去。
之后众人一同吃了晚饭,各自归家去了,当夜无话。
翌日清晨,庾乐很早就醒来了。
窗外天色尚有些暗,鸟鸣声声,她点起一盏灯,起身坐在床边静静听着。
过了片刻,沈绣阡就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了。
“乐乐,你醒啦?快些洗漱一下,把这碗汤圆吃了,阿娘亲手为你做的。”沈绣阡连声音里都是喜悦,却也听得出浅浅的不舍。
庾乐曾在一本书里看到过,在大唐,亲迎当日新娘晨起要吃一碗汤圆,寓意婚姻美满甜蜜。
唐朝的嫁娶习俗是新郎黄昏时分才来新娘家中迎亲,而在那之前,新郎家需将三升粟填入石臼中,用一张席子覆盖于水井之上,再以三斤枲麻塞窗,三支箭置于门上。
由于夜禁,两家的距离亦不算近,沈绣阡便已与苏茉商议好,申时让李司砚前来迎亲。
因此庾乐在申时前梳妆打扮完毕即可,此时不必上妆,也依然可以穿平日的衣裳。
对于即将到来的婚礼,庾乐心中毫无疑问是有许多忐忑的,毕竟她的世界里从来都没有任何人进入。
不过眼下看来,李司砚是个不错的人,起码做朋友是很合适的。
庾乐舀起一个汤圆,咬了一口,是她喜欢的芝麻馅。
太阳在湛蓝的天空中慢悠悠向西走去,时不时隐入层云背后。
在光与影的交替中,申时堪堪将至。
庾乐已经换上了喜服,沈绣阡正为她盘绾着发。
“阿娘的乐乐长大啦,这就要出嫁了。”沈绣阡无声落着泪,笑着说。
“不过乐乐你放心,若是砚儿楮儿抑或是阿茉小牧待你不好,你就回家来告诉阿娘,阿娘定替你讨个公道,要他们给我的宝贝女儿赔不是……”
沈绣阡难得温和缓慢的声音絮絮叨叨持续了很久,大抵都是在叮嘱她要照顾好身体,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庾乐早已泪湿粉面,悄悄用帕子去擦。
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母爱,从母亲口中听到的永远都是责备,从无这般体贴关怀。
“阿娘,您别难过,我会常回来看望您和阿耶还有小妹的。”她说。
沈绣阡含着泪点头,听见愈来愈近的锣鼓声。
她抹了把泪,道:“乐乐,来,站起来让阿娘瞧瞧。”
唐朝女子出嫁须穿青绿色嫁衣,男子则身着绯红色婚服,故有“红男绿女”一词流传于世。
盛唐时,女子婚服多是襦裙样式,庾乐此刻便是一袭青绿襦裙。
日光斜斜地打进来,停留在她头顶的珠钗花簪上,反射出绚烂的光。
她和原来的庾乐长得有十分相似,唯一不同的便是她眉心有一颗极淡的小痣,方才她在其上画上了一朵朱色海棠。
一首催妆诗毕,李司砚和庾乐并肩沿着铺了一路的红布来到花轿前,准备扶她上去时,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袖:“要一起骑马吗?”
像他们相遇的第一个傍晚那样,微风在旁作伴。
不同的是那次是在月光下,这次是在阳光中。
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缓慢移行于长街,而这场亲迎的主人公已策马落下他们很远。
这里是包容的盛唐,街边经过的行人俱在鼓掌恭喜,从无异样目光。
阳光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长过人间,一直到天界之外。
这是庾乐从未设想过的场景。
人生就该如此啊:纵马天地,追风逐日,遍看繁花。
远方晴空中的橘色夕阳与落霞,以及巷陌间永不停息的长风,皆赶来赴宴。它们是世间每一对有情人的座上宾,恒久不会缺席。
夜禁前宾客散尽,李司砚同庾乐凭栏立在家里最高的一座楼阁中。
城中华灯早上,关闭坊门的钟声在四下回响。
“是不是觉得有些操之过急了?”李司砚突然问。
庾乐失笑:“是有点。”
她又说:“但是你似乎也不太介意?其实我很喜欢你们家,但我们毕竟才刚认识不久。
“不过我想,就算因为这么一个很遥远的婚约而成婚,也不会有什么区别吧。你人挺好的,我们应该很适合做朋友,等以后你有了心仪的娘子,我们就可以和离。诶,到时候你认我做你妹妹怎么样?”
李司砚看她一眼,继而看向别处:“你倒是想得周全。”
夜风柔柔拂过,明月与星辰次第亮起。
“长庚星。”李司砚望向西方的天空。
庾乐轻笑:“那在那之前,你想去见见他吗?”
李司砚了然:“等桃香苑和暮江客栈的案子真相大白后?”
“好!到时候你教我骑马,我们并驾齐驱,与长风一起,共赴启明星之约!”
回到房间后,庾乐豪爽地将床让给了李司砚,说自己从来没试过打地铺的感觉,硬要试一试,李司砚拗她不过,只好答应。
庾乐如愿以偿地在李司砚帮她铺好的“床”上躺下来,奇迹般地没有做梦,一直睡到听见坊门开时的鼓声。
而后她看见李司砚正好从外面进来。
“不着急,可以慢慢洗漱,我们骑马过去。”他将一盘糕点放在桌上。
到桃香苑附近时,殷简和杨画已经在一个黑暗处等着了。
和他们站在一起的,还有另外一人。
“师父!许久不见,可一切都好?”庾乐跑过去拉住玄都的手。
本章中唐朝婚礼习俗参考文献:《酉阳杂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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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成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