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旅馆 第1章 第 1 章

1.

在朋友的大力推荐下，楚禾驶过漫长的国道，路过皑皑雪山，终于在天黑之前，到达了西藏。

澄净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但绕了好几圈也没有找到的旅馆却让楚禾颇为恼火。

“王静，你说的这个旅馆真的还在吗？不会是关停了吧，我怎么怎么找也找不到。”

“怎么可能，我前几天还看见那个旅馆老板发朋友圈来着。你等我联系一下他，让他去接你，你待在原地别动啊。”

西藏和民宿都是王静推荐的，她说这家民宿很特别，有助于楚禾的身心疗养。但楚禾看着导航地图上的几百米和周围林立的商铺，烦躁地“嗯”了一声，“要是再找不到，我就直接去酒店了。”

“哎呀你等等，老板回我了，他正好出来了，我把你的位置发给他，让他直接带你去。”

2.

楚禾无聊地靠在椅背上假寐，这是她到西藏后现租的车，不知道过了几百手，车里时不时就涌上来一股臭味。忍耐了几分钟，正当她要开开窗户透风时，有人敲响了左侧的车玻璃。

“咚咚。”

楚禾睁开眼，看到了一个男人。

小麦色的皮肤，粗黑的眉毛，微厚的嘴唇以及极为突出的喉结，还有一双，映着西藏湛蓝天空的，干净的眼睛。

看到自己醒了，男人笑了笑，招了招手。楚禾这才反应过来，打开车门，伸出手介绍：“楚禾，你是，故事旅店的老板？”

男人点了点头，“我叫张征，接到你朋友的微信就往过赶，希望没有让你等太久。抱歉，旅馆的位置有点偏，给你造成不便了。”

声音很有磁性。

“也没等太久，我这人有点路痴，麻烦老板了。”

“这是我的责任，你开车，我给你带路。”

3.

当七拐八拐到达目的地之后，说实话，楚禾的耐心已经告罄了。同时也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是自己路痴，而是老板有问题，你一个旅馆，不就应该大大方方设置在明面上吗，现在弄得跟在神秘地点碰头似的。

“就是这里了。”张征转过头，在和楚禾对视一眼后怔了一下，然后打开门，让楚禾把车停在了西南角落。

等下了车，楚禾得以好好观赏这座院落。不得不说，王静的推荐还是有缘由的，楚禾这些年去过不少地方，也住过不少的酒店民宿，第一次见有人会把旅馆布置得像家一样，中间是一条青砖铺成的小道，左边种了几棵树，旁边是方寸菜地，右边则是种满了花草。楚禾对这些没研究，叫不上名字，只认得爬山虎，正值盛夏，红色的院墙成为了它们的攀附之地，一藤一藤相互勾连牵扯。身后有一幢五层的小楼，应该就是旅客居住的地方，屋前留有不小的空地，左右各放了两张圆桌和方凳，供人聊天聚会。

“这是你自己的地方？”楚禾问。

“对，都是我离职后自己出钱置办的，花光了我的积蓄。”

离职？

楚禾点点头，没有多问。

“我带你去房间吧，你把东西放下，如果一会儿你想要出去逛一逛可以放心出去，我会留在这看家。”

楚禾笑了笑，“好的。”

4.

张征推开门后，一阵风铃声响起，清脆悦耳。

楚禾跟着他上楼，张征本想帮楚禾提行李箱，楚禾摇头拒绝了。楼梯上铺着黑色的地毯，但走动之间仍是有不小的声响，期间还遇到了一个提着垃圾袋出来的男人。

楚禾的房间在三楼，一层只有五户房间，楚禾在右手边第一间。张征把房卡交给她，告诉她：“屋里的床单和毛巾都是新换的，牙具和洗漱用品也备好了。如果再有别的需要可以打座机，我帮你出去购买。”

楚禾接过房卡，转身进了屋。

屋内是一室一厅，楚禾放倒行李箱，从里面拿出洗漱用品和贴身衣物，先洗了澡。出来之后换了条裙子，带上了自己的摄影设备出门。

“不要回来太晚，晚上还是有些冷的。”张征站在服务台后面提醒她。

楚禾比了个OK的手势，干脆利落地出了门。

5.

下午有点起风，拍摄街道的时候，画面里的行人头发有些凌乱，但这并不妨碍楚禾的照片，她对自己的技术一向很有信心。

楚禾还去观看了经幡，五颜六色的彩旗一圈一圈绕着，在头上盘桓，随着烈风飘动，发出簌簌的声响。楚禾抬头望着，在这一瞬间，忽然就感受到了生命的渺小与世界的宏大，那是一种包容，一种辽阔，一种宽和与仁慈。

“你好，请问拍照片什么价格？”

楚禾转过头，一个很年轻的女孩站在她面前，怯生生地问她。

估计是看她手里有相机，把她当作在此地拍照赚钱的人员了。

“不需要钱，你想拍什么样的？”

“啊真的吗？”女孩惊喜喊叫，“太谢谢你了，就帮我在这拍一张就好。”

女孩有点拘谨，楚禾引导她做了几个姿势，然后把照片给她看。

“哇，好好看，谢谢你。”

两人交换了微信，在这个过程中楚禾了解到，对方是一个刚大学毕业的学生，还有几天就要上班了，趁这个机会出来旅行。

“都说西藏是个好地方，我觉得不虚此行。”

6.

夜晚降临后，的确有些冷，楚禾带着几十张照片回到旅馆。还没有进院，就看见了暖滢滢的灯光，还有烧烤的香气在一阵阵传来。

楚禾推开门，坐在屋前的五六个人一齐转头看向她。有男有女，有胖有瘦。

“回来了？刚刚好，过来吃饭吧。”张征正站在一旁的烧烤架后，手里熟练地翻腾着烤串。

“需要我帮忙吗？”楚禾不太好意思坐享其成。

“不用，你坐那就好，你们聊聊天，我这马上就好。”

“好的。”楚禾把摄像机放在旁边，坐在了几人中间。

“我们下午见过。”坐在旁边的男人主动和楚禾打招呼。

楚禾点点头，是那个出来扔垃圾袋的男人。

在座的除了他，还有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一个中年女人，还有一对年轻的小情侣。彼此之间都不太熟悉，但还是一起坐在这里。

7.

“好了，饭和酒已经备齐，谁来做第一个？”张征坐在楚禾的旁边，醇厚的嗓音散在仲夏的晚风里。楚禾不明所以地抬起头，什么第一个？

桌上的人彼此看了看，沉默了几分钟，那个中年女人整理了一下连衣裙外的罩衫，主动说：“我来吧，我来做第一个。”

“我来到这里是因为，我和我老公，不对，应该说是前夫，离婚了，因为我不能生育。”

她叫做明姿，三十八岁，北京红圈律所的合伙人。她说她出生在农村家庭，父母以养殖和打工为生，家里有三个孩子，她是最大的，下面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她从小就有不服输的劲头，干什么都要争第一，不知道是天性还是后天的不甘驱动。二十年寒窗，她拼死拼活地在国内一所还不错的法学院毕业，她没有听从父母和周围人的建议去考公考编，而是毅然进入大多数人避之不及的红圈所，去熬夜，去和当事人与司法机构周旋，去努力增加生命的广度和金钱的厚度，终于在三十四岁那年成为了合伙人，为自己开辟出了别的生路。碍于家庭的压力，她不得已和一个同在北京的初中同学结了婚，她以为结婚就是家里多了个人，但随之而来的是不断的琐事和双方父母的催生，让她在工作之外，仍被压得喘不过气。就在上个月，她和前夫一起去医院检查身体，为备孕做准备，医生告诉她宫颈发育异常，怀孕的概率很低，男方家长为此闹翻天，说她再能挣钱有什么用，不能怀孕，相当于娶了不能下蛋的母鸡。她没想到在这21世纪，居然还能有这么封建的思想，也没想到，平时周到体贴的丈夫居然一言不发，像个鹌鹑似的躲在母亲身后。她的爸妈也是接连叹气，给男方父母赔不是，让他们多等待，一定让女儿减少工作养好身体，为他们家传宗接代。明姿感到荒唐，感到可笑，在快要不惑的年纪，她居然生出了莫大的困惑与无力。她给律所请了假，然后订了来到西藏的机票，临走前和那位前夫去民政局扯了离婚证，等过一个月，她就能解脱。

“人到底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呢？不顾自己意愿地被生下来，贫穷或富贵，简简单单两个字，背后却是截然不同的人生。有人可以几岁打高尔夫，出国旅行，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在十几岁出国留学，然后回家继承家业，有人却花几块钱都要看人脸色，没有别的资源和道路，只能安慰自己可以通过不断学习来改变命运，选个专业都要战战兢兢，拼尽全力获得一个相对不错的人生，结果命运还要再设置别的难题。有时候为了一个案子熬到三四点钟的时候我就在想，那些出生在象牙塔的人在干什么，睡觉，还是聚会享乐？然后继续整理手中的证据，确保能拿到那些律师费。想想也挺有意思，世界上那么多人口，居然没有完全一样的人生，就这样被摆弄，自欺欺人，认为人生的一切都是命运，来到这个世上就要活出意义，但其实只有空洞。活着这件事，只有痛苦的时候才有意义。”

8.

“那我来说说我吧。”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搓了搓膝盖，“我没有明姿姐这么坎坷，也没有这么深刻的领悟，我来到这里的原因其实挺简单的，因为被裁员了，就趁着这个机会，出来走一走。”

他叫做秋凯，三十六岁，去年三十五的时候他没被裁员，本以为能相安无事一段时间，让他留出时间往外投简历，结果在他三十六岁生日这天，他没接到生日祝福，而是接到了公司的裁员名单。

“说实话，那一刻我是有点绝望的，三十六岁，出去要饭都不小的年纪，居然丢了工作，我躲在公司的茶水间给我父母打电话，哭都不敢太大声，因为那有两个新进的年轻人，我觉得在他们面前哭有点丢人，我得有前辈的样子。虽然说当初进大厂的时候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也听说了业界的三十五警戒线，但因为想趁年轻多挣点就接受了offer，现在却有点难受。这几天陆陆续续投了几个简历，大多数石沉大海，有回复的几个问了几个问题后又不再联系。我们家就我自己一个孩子，父母已经六七十，没有退休金，以后都要靠我，虽然我手里有存款，但他们要是生病，我这些钱够不够都两说。包括我这次来西藏，也是咬咬牙才决定好的，之前忙着上学和上班，从来没有出来玩过，现在既然暂时没有工作那就出来散散心，也挺好。”

“为什么不再联系，觉得年纪太大了？”情侣中的男生问。

“一方面吧，我觉得可能是我的期望薪资有些高，他们满足不了。”说到这里他笑了笑，“我也知道我有点贪心，都这个岁数了还想要月入上万的工作，但要是再低我真的无法接受。先投着试试吧，最后可能就认清现实了。”

9.

“我是同性恋，来到这里，是想短暂地逃离一下压力。”年轻男人说。

他叫金永辉，一名在校的大四学生，从高中因为被男生触碰而bq的时候他就认识到了自己的性取向。他知道现在社会对这个东西接受度不高，他也曾偷偷试探过父母的态度，得到的答案是有病，变态，要被他人指指点点，话里话外都是排斥，便一直隐瞒和控制。大学的时候有女生追他，他委婉拒绝了，想着不能牵连和欺骗别人，也不能对父母摊牌，那便孤独一生就好了。

“但感情这个东西，要真是自己能控制得了的就好了。大二的时候，我被一个同学拉去了社团活动，我其实就是去凑个人头，他们要玩狼人杀，缺人，我又不太会，只能沉默地坐在一角，轮到我的时候我就瞎编两句。我那把抽到的是狼人，最后被杀光了，有惩罚，惩罚是喝完一瓶啤酒。本来这就是小事一桩，谁知道输的次数太多，喝了好几瓶，我和朋友都喝得神志不清。朋友因为和别人认识都知道他住哪，就把他带走了，但我没地方去，社团负责人是一个男生，他把我带去了他的出租房，就在学校附近。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摸不清状况，下意识以为对方和我一样，骂他是变态，他被我整蒙了，解释了来龙去脉，我这才清醒过来，落荒而逃。”说到这里，他的眼神闪动，嘴角露出了一抹幸福的笑。“之后我又被朋友拉着去参加了不少活动，次次都有他，不仅是社团联谊，还有成员参加的篮球比赛，聚餐，以及外出徒步，我感到莫名其妙，他们又不缺人，非拉上我干嘛啊，我又不是成员，重点是那次尴尬的经历总是在我脑海里重播，我实在没脸见那个人，但朋友死活要带上我，后来我才知道这是他的意思。他在大二结束的时候和我表了白，我在拒绝和犹豫之间拉扯，拒绝是因为我知道我们两个之间不会有结果，犹豫是因为，他太好了，他对我真的很好，我不想拒绝，最终还是遵从本心，和他在一起了。我们度过了非常幸福的一年多的生活，他很包容，我们之间吵架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他先认错。来到了快毕业的这半年，我们却开始频频吵架，或者说单方面冷战，他每次提到工作、家长，我都避而不谈，他一开始还能谅解，后面也被我磨得没了耐心，直到有一天他问我，是不是想分开了。”

他低下头，挠了挠手腕内侧，可能是被蚊子咬了包，也可能是想遮住自己发红的眼眶，“我怎么会想分开呢，我不想分开的，我想和他在一起。我辗转反侧了几个晚上，攒够了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我爸妈说我喜欢男人，我有了男朋友，我要和他在一起。我爸直接给了我一巴掌，说我是丧门星，说早知道我喜欢男人就应该生下来就掐死我，我想着骂吧，无论骂什么我都接受，骂完消了气，或许就能同意。他们问我那个男人是谁，我没有说，我守着他的名字，像是在守着我摇摇欲坠的人生。那几天我很畅快，觉得我很勇敢，为自己积极争取，我甚至都谋划好以后，他去哪我就去哪，爸妈不同意就算了，我自己能养活自己，我是在为自由和爱抗争。可是没想到几天后我妈给我来电话，说，说我爸晕倒住院了，查出脑部肿瘤，好在发现得早，有很大治愈的希望。”

他抬起手腕，抹了一把泪，继续剖开自己的伤疤：“我去医院看他，几天不见，感觉一下就老了好几岁，他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要是不想让他早死，就和那个人分了，不然他现在就出院放弃治疗。我就这样站在了他和父亲之间，两边都要我做选择，可我怎么选都会难过。那段时间我吃不下饭，睡不好觉，时常在走神，他从我朋友那知道了我现在的状况，找到我，和我提了分手。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再这样痛苦下去，说实话，那一刻我居然松了一口气，想着分手是他提的，不是我，我对这段感情，对他，应该没有亏欠了。就是觉得有点讽刺，我那么努力去争取，结果到头来，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10.

这个故事让人感觉太可惜，太无力，一时没有人说话，金永辉把一罐啤酒喝完，空罐子被无意中捏出两声脆响，那对年轻小情侣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我叫张志远，这是我的女朋友李菲，我们来西藏，是一起来旅行的。”

楚禾本以为他们就是普普通通的旅行，没想到来到这故事旅馆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我在上个月，确诊得了肺癌，因为甲醛吸入过量。”张志远苦笑着说。

他和女朋友算是青梅竹马，两家人就住在对门，孩子们便一起长大。“上学的时候她早上起不来床，都是我充当闹钟去把她喊醒的，叔叔阿姨对我感激涕零。”

说到这女孩娇嗔地打了他一下，责怪他把自己的糗事说出来。

“我们两个学习都不算太好，高中毕业后报了本省的一所普通学校，在同一个校区，专业不一样，我们是彼此的朋友和倚靠，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家长们也都同意，感觉我俩就是天生的一对。我想着，作为男人，必须要竭尽全力给她最好的。虽然学校不太行，但我不断实习，不断获得奖学金，最后获得了一个还不错的工作机会，还没毕业，我就入职了。为了节省点房租水电，我在工作的地方租了一个很便宜的房子，里面家具齐全，看上去也很新，当时想的是撞上大运了租到这么合适的房子。那会儿还不知道有串串房这个东西，没有验甲醛这个常识，稀里糊涂地住着，一段时间之后我的身体就出现了问题，总是感觉胸闷喘不上来气，还经常头疼恶心，频繁咳嗽，我以为是流感之类的疾病，也没太在意，之后突然有一天我高烧不退，差点烧死过去，李菲担心我，就让我去医院检查，结果告诉我，已经是肺癌晚期。”

说到这，他抬头看了一眼星星密布的天空，极力收回涌上眼眶的热泪，旁边的李菲红了双眼，但依然笑着。“我那会让他租个贵点的房子他不听，说什么要攒房子车子，给我一个家，现在可好，家还没有呢，人快要倒下了。”

“那你还要和我结婚？”张志远偏着头问。

“这是我的愿望啊，不把你的价值榨干，你走了我都不好过。”李菲理直气壮地说。

“不要。”张志远摇头，“我就不同意，我要让你永远记得我，记得有一个男人，无情拒绝了李大小姐的求婚。”

虽然结婚没有办法结成，但旅行还是要有的，李菲这个人喜欢到处走，张志远则喜欢跟在她身后，拍照，提包，甘心做任人差使的奴仆。一个星期前，李菲在网上刷到了网友发的西藏旅行视频，心血来潮要和张志远一起来。正好张志远结束了一个星期的化疗，医生准许出院，两个人就收拾收拾来了西藏。

张志远：“来到这，感觉病都好得差不多了。”

11.

除了老板张征，在座的就剩下楚禾了。

她终于明白王静为什么非要让她来住这个旅馆了，这是一个露出伤疤给别人看，然后听完别人的故事，觉得这世间的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地方。陌生的人彼此袒露，彼此安慰，相聚一场，然后各自去往各自将要去的地方，开始新的旅程，把故事和伤疤永远留在这一夜，这可能就是故事旅馆的意义吧。

“我……”面对着五个人投来的目光，楚禾有些犹豫。

“没关系，你可以选择不说的，这个不是什么硬性规定，也没有惩罚，说了的话，我们也会为你保密。”张征在一旁友好补台。

看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楚禾想，管他的，反正明天出了这个门就再也没人认识她，既然别人敢说，那她有何不敢。

“我的故事离奇，又比较平庸，就是你们看小说经常能看见的那种情节，我前两天发现，我不是我爸妈的亲生女儿。”

一圈人都瞪大了双眼，虽然他们没有说什么，但楚禾觉得他们现在就像瓜田里的猹，自己则是瓜的提供者。

“挺神奇的是吧，小说已经写烂的情节居然真切地发生在了现实，起因是我爸得了肾衰竭，需要换肾，我主动提出我给他一个，验血配型，最后居然配出来，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我拿着检查单去问他们，他们这才承认说我是抱养的，他们的亲生女儿生下来没几天就死了，我妈不能再生育，于是两人就从老家乡下抱了一个，起名叫做楚禾。”

他们希望这个孩子能像禾苗一样茁壮成长，不要有大灾大难，楚禾也不负所望，平安地长到了现在。“我可能就是明姿姐说的那种出生在象牙塔的人，家里有公司，我不用考虑生存，不用考虑专业，随心所欲地选择一切，你们看到我手里拿的相机了吧，那是我的兴趣爱好，其实我大学学的是土木。现在我成立了自己的摄影团队，天南海北我们都去过，挣的钱能够自己吃喝，我不用担心以后，因为我有父母的支持。可等到我知道了这个真相之后，我突然就开始焦虑，觉得自己没有能力，没有存款，开始为我以后的生活担忧。但其实这并没有改变什么，我爸妈说我就是他们的女儿，这些年也都是当亲生女儿在养，以后的遗产也都是由我来继承，可我还是觉得不一样。我感觉自己是个外人，和他们之间竖着一层屏障，再也不能像往常一样亲密无间，这次来西藏，我妈给我转了十万，我没收，因为我觉得那不属于我。我明白，这都是我自己拧巴，但我就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趁着我爸这几天身体稳定，我便跑了出来。”

12.

截止到现在，楚禾已经喝了三罐啤酒，达到了微醺的状态，被晚风一吹，甚是惬意，像是飘在了天上。

张征举起酒杯，“各位的故事都很精彩，为这样的故事，为自己的人生，我们干一杯吧。”

楚禾端起酒杯，玻璃相互碰撞发出叮的一声响，放下杯子后，她转头看着张征，等待着他的故事。她其实从上午就开始好奇了。

“怎么了？”张征察觉到她的目光，问她。

“你的故事呢？”楚禾缓缓问。

张征惊讶地挑了一下眉，“我也要分享吗？”意思是他是老板，他应该享有赦免权。

楚禾承认般点点头，“要的。”然后补充：“没关系，你可以选择不说的，这个不是什么硬性规定，也没有惩罚，说了的话，我们也会为你保密。”她重复张征的话，然后把食指竖到嘴边，发出嘘声。她没有到其他人劝阻的眼神，她现在脑子里，只有张征。

张征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这个女人真的是……

“好吧，那我和楚小姐一样，遵守这个旅馆的规则，来讲一讲我的故事。我的故事要从我的妹妹讲起。”

他的妹妹叫做张玫，殉职之前，是一位缉毒警察。

毒品，这个让人闻风丧胆的词汇，不只是它本身，还有缉毒查毒过程中的危险性。报考志愿的那一年，父母觉得一个女孩子，师范就很好，甚至连学科都想好了，张玫却不顾阻拦，一意孤行地报了警察学校，毕业以后，被分到了缉毒的岗位。从她入职以后，张征没有一天睡过踏实的觉，总是为她担心，张玫觉得他杞人忧天，这个岗位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就是正常地抓犯人而已。但后来，她开始在履职的过程中受伤，有时候是被刀子划破，有时候是被毒贩自制的手枪打中，甚至有一次卧底任务暴露，她差点被毒贩注射毒品。她不敢告诉爸妈，怕他们担心，每次都会跑到哥哥那，休息几天，然后继续上岗。张征好多次都劝她离职，一份工作而已，不值得把命都搭上。张玫每次都沉默不语，拒绝哥哥的提议，她说危险的事情总需要有人去做，这份职业做得越久，越能感受它的不易，越想做下去。张征劝不动，就只能多和她联系，确保她的妹妹还安全地活着。

“有一次，她说有几个人毒贩流窜作案好几年，一直没有音讯，前不久终于定位到了他们藏身的地点，需要跨省合作缉拿，她主动报了名，去执行任务。那天下午我和她通了电话，她说准备出发，快地话几天就能结束，等结束了单位会给他们放几天假，让我到时候带她出去好好玩一玩，我提醒她注意安全，她笑着应了。没想到半个月后，我便接到了她殉职的消息。”

她是为了保护人质牺牲的，毒贩自知逃不脱，拉了一个无辜的孩子作垫背，为了保护那个孩子，张玫冲了上去。

“她的尸体被运送回家，队伍浩浩荡荡，有她的同事，有上级领导，有别的单位的代表，可却再也没有她。我妈接受不了打击，脑出血一周后去世，我爸精神状态也不似从前，有时候就呆呆地坐在客厅，晚上梦里喊的都是我妹的名字。我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把我的工作辞了，来到了西藏，开了一家旅馆，这样有稳定的收入，也方便我照顾我爸。可能因为心情郁结吧，他没撑过两年，也离世了，一家四口，就剩下了我自己。”

楚禾喝醉的脑袋这一刻有些清醒了，她望着张征，有些内疚，想让他别说了，想和他说对不起。

“故事旅馆其实一开始并不是故事旅馆，是在我爸去世后我才有了这个想法。说起来有点自私，那段时间我很痛苦，想着来西藏的人是不是都有故事，所以就设置了这个环节，让来自天南海北的人讲一讲来西藏的原因，痛苦的也好，快乐的也好，听一听，看一看，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残酷与无常，或许我就能看淡这一切。”

然后他转头，看着楚禾因为醉意而朦胧的眼睛：“一开始人们都不太愿意揭露自己的伤疤，便由我打头，给他们讲述我的经历，后来就是旅客讲，我做倾听者。我本以为我的故事已经流传了，最起码来这个旅馆的人应该都知道，没想到楚小姐会让我来讲一讲，看来楚小姐没有做攻略，直接就来到了这里。”

他居然还有心情开玩笑，楚禾没有他那么强的心脏，她现在的心脏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绿色灯笼果，一捏就会爆开，流出酸涩的汁水。

“我……”楚禾想说她是被朋友推着来的，所以没有详细了解，想说她喝多了所以才这么没有眼色，让他伤了心。到最后脑子跟不上趟，也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迷迷糊糊地便倒在了桌上。

13.

第二天早上，楚禾十点才醒，还没等脑中的记忆回炉，房门先一步被敲响。

“楚禾姐，你在吗？”听起来像是李菲的声音。

停下了换衣服的手，楚禾走过去开了门。

“不好意思冒昧打扰你，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方不方便进屋？”李菲小心翼翼地观察楚禾的颜色，楚禾没有犹豫，让李菲走了进来。

李菲坐到了矮几旁，和楚禾说：“我想给我男朋友一个婚礼，想请楚禾姐帮我们摄像拍照，不知道楚禾姐有没有时间？”

婚礼？

“你可以详细说一说。”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们两个穿上西服婚纱去拍一些照片。他不愿意和我领证，就只能以这样的形式满足一下愿望了。我还让他一个很好的大学朋友过来观礼，双方父母也都会到。本来我是想在这找一个摄影师的，但因为你就做这个，我想着相遇就是缘分，这个钱不如给你来赚。”

“好。”楚禾同意了，不过，“我不收你们的钱。”

“啊，”李菲惊诧，随后着急摆手：“我来找你不是这个意思，这可不行，那不就成白嫖了吗，我准备好钱了的。”

“你也说了，相遇就是缘分，就当朋友的义务帮忙了。正好我没有带团队，收不收钱都无所谓。”

“真的别，楚禾姐，这样我会过意不去的。”

“没事，到时候照片多留给我一张就行，我工作三四年，第一次做婚礼摄像呢，留个纪念。”

14.

天高云淡，是个适合外出踏青的好天气，也适合举办室外婚礼。

张志远和李菲做好造型，站在草地里，周围是几个人帮他们摆好的气球和立牌。本来秋凯今天打算启程，听说两人要举办婚礼，主动请缨留下来要一起帮忙。明姿因为有过结婚的经验，和李菲一起参谋婚纱样式与头型，金永辉作为一个男同，有点不知道怎么准备，便做些后勤工作。而张征……张征站在楚禾的身边，看她拍照。

“你为什么非要站在我身边？”楚禾疑惑，一个大男人，不能去那边帮忙干点活吗？

“那边不需要我，我觉得无聊，你这人少，我正好能学学拍照的技术。之前旅客找我拍照，说我技术太差，我提升一下，以后没准还能拓展一下代拍业务。”

楚禾无奈，赶也赶不走，只能任由他去。

张志远和李菲的衣服没有选择传统的白色，而是淡紫色，这个颜色拍出来的照片没有那么显眼，楚禾就只能不断调整再加上后期修图，以让衣服更亮一些。镜头里的李菲让张志远转过身，说有礼物要送给他，张志远听从指令背对着，他的朋友，还有双方父母，小跑着站到了李菲的身边，站到了张志远的身后。

“转身吧！”李菲笑着喊。

张志远回头，看见身后人的一刹那，眼泪便流了满脸。

“你们怎么都来了？”

“草，这话说的，你结婚我能不来吗？我可是用掉了我珍贵的年假赶过来的，感动不？”张志远的兄弟捶了他一下。

张志远点点头，七个人紧紧拥抱在了一起，楚禾对这个画面进行了多方位拍摄，心里感慨万千。

15.

推不过两人和双方父母的极力邀请，楚禾，明姿，秋凯，还有金永辉一起和他们在饭店吃了一顿饭。吃完了饭，张志远和李菲与父母一起离开了西藏，秋凯也订了航班走了，最后回来的就剩下明姿，金永辉，楚禾，还有张征。

碍于上次醉酒后的失误，楚禾滴酒没沾，承担了开车的重任，把几人送了回来。上楼的时候，明姿醉醺醺地搂住楚禾，在她耳边悄声说：“我怎么感觉，张征对你有意思呢？”

楚禾想了想，到现在她和张征都没说过几句话，不知道她从哪得出来的结论。

“我感觉是你的错觉。”

明姿吃吃笑了两声，“经手那么多案子，见过那么多人，我对我自己看人眼色的本事还是有信心的，我和你打包票，他就是对你有意思！”

两人说着话，到了明姿的门前，明姿拿出房卡刷开门，还搂着楚禾不放，楚禾只好把她扶到床上。

“啊，小年轻们，还有爱的激情和冲动，多么美好。”

“说的跟你多大了似的。”楚禾给她盖好被子，帮她理了理贴在嘴边的头发。

“老喽，老喽。”她嘴里念叨着。楚禾帮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然后和她道别。

16.

出来没走几步，她就看见了站在自己屋门口的张征。

他今天貌似也喝了不少，最起码要比那天晚上喝得多，他站在走廊的灯光下，黑色的修身裤衬得腿尤其的长，楚禾怀疑能有一米二。

“回来了？”他低声问。

“嗯，你，有什么事吗？”

张征原本侧身靠在墙边，此时直起身，说：“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说两句话。”

楚禾突然想起来刚刚明姿说的张征对她有意思，虽然她明知这是胡说八道，但当张征专注地望着她的时候，她竟然生出了一股紧张。不至于说手脚发抖的程度，但也让她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说什么？”

张征半睁着眼睛看着她。他们现在大约有五步的距离，张征往前走了三步，距离就只剩下了两步。

“我其实……我一般对于来这的人，秉持的都是看客态度，不会安慰，不会劝导，更不会提建议。今天可能是喝多了有点感性，就想和你说，我觉得你可以找机会和你的父母谈一谈。听你的描述，你的爸妈很爱你，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亲情这个东西，不是靠血缘来维持的。当然也不能否认血缘的作用，但我觉得年复一年的相处更重要，他们把你当作亲生女儿，我相信你也同样把他们当作亲生父母，只是一时没有想开而已。既然心里有疙瘩，不如去和他们聊一聊，总比你自己东想西想好得多，你觉得呢？”

楚禾垂眸不语。

“我希望你不要觉得我管太多，既然遇见，我便把你当作朋友，我不想看朋友原地打转，因为想不开而徒添痛苦。我经历了亲人的相继离世，越发觉得亲情的可贵，不想有人白白错过。”

楚禾抬眼，看见微黄灯光下张征略红的眼眶，不知道是酒气熏人，还是提到了伤心事。

“你的建议我接到了，我会尝试的。”楚禾对他说。

张征点了点头，“好，那晚安。”

“晚安。”

17.

楚禾总共在西藏待了六天，这六天里，她登上了布达拉宫，也拍摄了珠穆朗玛峰，走过大昭寺的转经道，也打卡了碧绿的巴松措，明姿和金永辉前几天就离开，她是最后一个。

来的时候行李箱只有换洗衣物，走的时候塞得满满当当，都是楚禾要带回去的纪念品。到楼下的时候张征正在园子里摆弄花草，听见她喊他，转身回头，然后就看见了她脚边的行李箱。

“要走了？”张征问她。

“对，摄影团队在甘肃接了一个活，得赶快出发了。”

张征回屋洗干净手，再出来楚禾已经把东西装进车里，准备出发了。

“太措手不及了，我以为你会再待两天。”

“突发情况，没办法，我还说想去日喀则和那曲呢，只能下次再说了。”

“你还会来？”张征着急地说出口。

明眼人都知道这只是句客套话，下次，有可能是下个月，也有可能是遥遥无期。而张征的表现，有些太明显了。

楚禾笑了笑，没有明说：“看情况，没准哪天不开心，又会逃到这里。”

张征站在车窗前，踟蹰半晌，从兜里掏出一件东西，是一个蓝晶石的手链，在太阳的照耀下闪着微微的光。

“这是我从我朋友店里买的，他那的东西都比较纯，我看这个很适合你，送给你了。”

这个手链看上去就很贵。

楚禾不接受白来的物品，她摇摇头，说：“多谢你的好意，但东西太贵重了，我没有收的理由。”

“有的。”张征说。

楚禾疑惑地看着他。

“我想听你接下来的故事，用这个做抵押，成吗？”

“如果我再来，我会免费讲给你听。”

“那太便宜我了，没有任何代价就窥伺了他人的人生。收下吧，我去寺庙开了光，希望它能保佑你一切顺利。”

他的目光太过殷切和热烈，楚禾在心底叹了口气，犹豫半天，接了过来。

“多谢，如果我再来，我会提前告诉你。”

“一言为定。”

18.

三十年后。

时光荏苒，故事旅馆始终如一日地开着，墙上的爬山虎一年年经历着盛夏的绽放与凛冬的枯萎，旅馆的主人也慢慢步履蹒跚，长满皱纹。

“您为什么还开着这个旅馆呢？”我问。

老人停顿了一会儿，表情带上怀念，“我在等一个还没有讲完的故事。”

以及一个，讲故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