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劫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缘止

江离此后一病不起。第三年的春天，他没能如狐妖所预想般的恢复，直至秋意来袭。

病榻上的人形如枯槁，一阵一阵的咳嗽让他脱力，狐妖给他喂药，止不住地嫌弃他：“到底你是主人还是我是主人?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一个病秧子，我就不该带你回来。”

药已经喂不进去，喂了就吐，江离像是铁了心要跟她对着干。

她的脾气又燥起来，一把摔了药碗，掐住了他的脖颈，“你很想死是不是?”

江离闭上了眼，浑然一副坦然赴死的模样。

他常梦见山玉，千姿百态，或是开心的，亦或是生气的，还有初相识的她天真烂漫。有一次令他最难忘，梦里山玉胸口烂着一个大洞，风从其中肆无忌惮地呼啸而过，她痛苦地朝他伸手，不停地说，江离，我好痛啊，我好痛啊。

每每梦见山玉一次，江离的病就加重一分。

手上使力的时候，狐妖突然想到一个好主意，她不由得笑起来，“妖王禁令就要解了，我这几天就送你回去吧，好不好?”

……

新妖王上任后为平内乱，整顿妖界，下令封锁妖界，任何妖族不得进出。

这条禁令一颁布，就是三年了。山玉也在人间等了三年。回上界吗？她设想了一下被三个师姐扣住的场景，觉得还不如留在人间等，至少，她算出来江离阳寿未尽，说明还有机会。

桂花香飘散在风里，唤醒了山玉的记性，自古逢秋悲寂寥，她正要在心中伤春悲秋一番，身边有人悄悄凑了过来。

“道友，你说这来寿，修炼速度如此之快，恐怕日后贫道无法再做他师父了吧！”

山玉语重心长地安慰他：“老方，你多虑了，再怎么样你脸皮也比他厚呀。”

老方不高兴，老方生气，老方指她，“道友，其实贫道早算到你命中有一大劫。”

山玉往河岸边瞟：“是的是的，大师神机妙算，确实是有个卖果子的大姐，来寿！你去给我买一袋果子来。”

来寿哎了一声，颠颠儿地跑过去买果子。

“老方，来寿进步快还不是有你这么一位名师吗？你放心，他心性很好，以后就算得道成仙也不会忘记你的。”山玉又开解道。

来寿的名字是老方起的，老方道号方明，山玉知道后本来是喊他方明道长的，但是捉妖途中偶有紧急情况，顺嘴就喊老方，开了头，就收不回来了，老方老方的，也就喊习惯了。

老方出家前有一个孩子，从小他一个人拉扯大的，最后被妖怪摔死了。死的时候才九岁。

老方说那孩子命薄，希望这兔精活得长一些，就叫他来寿吧。

如此普通又充满期望的一个名字。

兔精很喜欢这个名字。生命当中的悲伤与希望不可同日而语，二者厚度不同，可在这长河中绵绵不绝的，是一簇簇的希望。

老方一甩拂尘，捋了两把自己的胡须：“还请道友善猜，贫道只是怕自己空担师父之名而不能尽师父职责而已。”

山玉连连附和他，“是是是，是我小肚鸡肠以小妖之腹度道长之心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还好这三年和这老道还有兔精作伴，日子过得不算难捱，且在捉妖一事上修为大为进步，尤其是在和老方联手降服了几只千年大妖后，彼此心中信心大增，日后遇到那狐妖，也必能一举击败。

来寿一开始跟着老道的时候，穿得跟他一样朴素，后来山玉爱给他打扮，花里胡哨的颜色往他身上套，说小孩儿就要穿得花花绿绿的才喜庆。

这会儿拎着果子一路小跑过来，活像株太阳花朝气。

“神仙姐姐，果子来了！”

山玉笑嘻嘻地接过去，夸道：“真是个好孩子。”

日落西山，妖界的入口处，一道金光闪过。

与此同时，山玉拿果子的手一顿，眼中欣喜尽显：“江离回来了！”

……

江离是在傍晚被扔回巷子口的，四下无人的时刻，他吊着最后的一口气，扶着墙走回了家。

小院未上锁，打开门，院子里的桂花开的正好。

江离躺到树下的那张摇椅上，一切都如从前。

江离，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了你好久啊。他隐约中听到了山玉的声音，在嗔怪他，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他想睁开眼跟她说说话，却是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了。

他只好在心里回答她，我回来了，我这就来见你了。

……

风雨兼程，山玉一刻都不停歇地赶回了汴安，街道上有了新的变化，但是山玉无暇顾及，只剩满心的欢喜要回家。

院门大开着，院中站着一男一女，还有其他人在挂灯笼，白幡。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不是心心念念的江离，而是无声的白。

那女子转过身来，是已经做妇人打扮的阿裴，她看到山玉，先是愣了半晌，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山玉跟前，确定了眼前的人后，紧紧抱住了她，放声大哭：“你怎么来得这么晚！”

那男子也转过身来，看到她，颔首低眉，哽咽道：“江离在屋子里，你去看看他吧。”

丧报来得猝不及防。山玉愣在原地很久。

她想过很多种与江离重逢的场面，唯独漏掉了这一种。明明她感知到江离气息的时候，他还活着，可是为什么，现在只剩了一具躯壳?

江离瘦得面颊和眼窝都深深都凹陷进去，白发铺展在床铺上，与那幅年轻的皮囊违和极了。

“江离消失后，我就把这座小院买了下来，想着等他哪天回来他还能找到家，院门也没锁，不至于他进家无门，也常差人来打扫，就盼着他回来，可是，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孟伯远伤心欲绝地问。没人能够回答他。他的挚友，不掺杂任何利益的挚友，能容他在灯红酒绿的尘世中保有本心的避风港，就此烟消云散。

“我要带他回去”。山玉整个人还置身在梦里，她麻木地说道。

江离说过要带她回清平镇的，现在，换成她带他回去。

她将他放在她变回原形的鸟背上，振翅高飞，一声凄厉的哀鸣划破云霄。

……

清平镇还在那里，青砖伴瓦漆，新的生命与旧的时代更新交替。

江离师父中年丧妻，如今又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心中的悲痛无以言说，唯一能得到慰藉的，是江离能够落叶归根。

出殡那天，很多人都来送行，就像许多年前，他们送江离离开这里一样。

坟前哀悼，漫天的冥纸，竖立起的墓碑上刻着江离的生与死。

山玉站在人群之外，远远地看着一切，阿茶默默站在她身边陪着她，她从前不喜欢这个书生也只是怕他影响山玉，可她从没盼过他死。

看着看着，她竟然也流下了眼泪，她轻轻拥抱住山玉，小声说道：“山玉，你哭出来吧，你哭出来吧。”

直到现在，山玉依旧流不出一滴眼泪，她静静地矗立着，如局外人看戏般冷静。

林间枯叶飞蝶，她看到有一片叶子，落到了江离的墓前。

……

山玉找到妖界，是狐妖意料之中的事。

有人命归黄泉，有人如常行乐。

狐妖弹着一首悠扬婉转的乐曲，散落的青丝随风飘扬。

“从前我抚琴，江离就在我身侧作画，他擅丹青，画我画得极其传神。”狐妖悠悠开口，对着不远处的山玉说道。

“嘭！”，一股强劲的风劈开了那把古琴，狐妖懒懒提袖，挡住了那股冲她而来的杀意。

“这么心急做什么。”她漫不经心地说道。

山玉无心与她多言，直冲过去与她大打出手。这次，方明不在，她身上没有任何法器，她拼尽全力，最后也只是堪堪给那狐妖添了几道表皮伤，自己却落到浑身是血的地步。

她靠着庭院里的那棵树，一点一点站起来，施法，幻化出冰棱，想要再一次朝狐妖冲过去。

狐妖闪到了她跟前，不耐烦地掐住了她的脖颈，“我养了他三年，你不该谢谢我吗？怎么还要杀我?”

山玉咬紧了牙关，可是下巴却不住地发抖，怒意与恨意几乎要从眼中迸发出来，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你伤心什么?怎么了?他死了?”狐妖猜道。

山玉泪如雨下，狐妖怔了片刻，眼前的脸和江离重合，她松开了手，喃喃道：“真是个短命鬼。”

她转过身，想要回到屋子里休息一会儿，她有点累了，这只青鸟虽然修为不够，但是能跟她打上几个来回也算是她的本事。

“哧！”狐妖低头，看到冰棱从背后插进了她的胸膛，她回头看向山玉，山玉终于张口说了第一句话：“我情愿你杀掉的是我。”眼泪随话一同流下。

他还那么年轻，有大好人生可以过，有大把的时间游览天地之间。他可以下厨做出一桌美味佳肴，可以独自走很远的路去采药，他写的一手好字，教得出懂事又出色的学生。他有好友与爱人相伴，他那么安静的一个人，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去了。

“你怎么可以因为你的嫉妒，你的妄想，就毁掉他?”

因为嫉妒，她把江离带走，想要代替山玉被那双漂亮的眼睛偏爱，她喜欢的，她想要的，从来都不仅仅是一双眼睛。

山玉身后有青羽鸾鸟的幻影缓缓浮现，山玉亲手划破了自己的眉间，引出一股血，以血为墨，在空中写下弑杀咒语。

她的眼中跳跃的，是滔天的毁灭之意。

“你去死吧。”最后，她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