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余声 第61章 星环要塞（三）

上官景从元帅办公室出来后并没有急着走，她在军部大楼低下找了个犄角旮旯，刚好能看到门口进出的人，席地坐下了。

一身规整的军装被她穿得十分随意，这可能要归结于她把军装外套随意地搭在了肩上，衬衫袖口也被她解开了，指尖还夹着一根已经点燃的香烟。

她眯着眼吸了一口，在烟雾缭绕中漫不经心地蛰伏着，大概半个小时后，她等到了自己要等的人。

上官景站起来把军装外套拿在手上，朝着门口出来的人跑去，边跑边喊：“老师！”

奥休斯老远就听见有人喊他，再仔细一听，是无比熟悉的魔音，登时加快脚步，往停车场走去。

别看他人老了，腿脚一点也不慢，上官景在奥休斯打开车门的前一刻率先坐上了副驾。

“中午好啊，老头儿！”上官景冲还站在驾驶座外的奥休斯打招呼，原先一声“老师”恭恭敬敬的称谓已经变成了老头儿。

奥休斯凝视她片刻，刚刚已经在元帅办公室打量了上官景一圈了，他才刚觉得几年过去，上官景成熟许多，没想到现在一看，还是那副样子，一点都没变。

奥休斯恨铁不成钢地说：“不是都跟你说了吗，在外面要装作我们不熟，不熟你懂不懂？”

奥休斯退居二线和军部与议会的博弈有关，他年轻时是德尔曼那派的，而德尔曼和议会的关系不太好界定，俗话说合久必分，分久必和，议会和军部在某些时刻可以说是要一致地对外，他知道太多双方的秘辛，这辈子光荣退休，风风光光回老家是不可能的了。他不想上官景和他走得太近，奈何这小兔崽子根本不听他的。

上官景油盐不进地“哦”了一声。

奥休斯绕过车头，拉开副驾的门，把上官景揪下来，说：“开车去，见到你就心烦。”

上官景乐呵呵地坐到了驾驶座。

她把车停在了一家极其偏僻的面馆门口，下车时脱了外套，又把衬衫上的肩章摘了个干净，似乎和老板很孰捻的样子，下去就招呼道：“老板，来两碗清汤面！”然后就沿着街边的位置坐下。

奥休斯站在车边踟蹰良久，看上官景坐在街边的椅子上冲他呲着个牙乐，实在没办法了才走过去。

上官景给自己开了瓶可乐，给他要了瓶苏打水，奥休斯盯着她手里的可乐看，上官景把可乐拿远了一些，说：“这可不是在星环要塞，也要管我吗？”

前两年奥休斯管天管地，没想到一个前线颇具名望的老将军，私下里就跟老妈子似的，对上官景唠叨起来没完没了。

他没有结婚也没有小孩儿，典型的孤寡老人一个，在星环要塞的时候还有一起作战的战友和下属，这两年回首都星去首都军校挂了个闲职，有事没事就去开开讲座，讲他当年在战场上的奇闻轶事，据说还挺受欢迎，收获了一堆铁杆粉丝。

奥休斯喝了一口苏打水，老年人只喜欢喝茶，他喝了一口就放在了一边，问：“这两年星环要塞怎么样？”

“你不是都知道？”

奥休斯摇头，“哪那么容易，在其位谋其职，我都不在那儿了，谁会告诉我。”

“你这么多年，就没有培养个眼线什么的？”上官景问。

奥休斯白了她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一来就收买人心？现在跟着你的那几个，哪一个不是你的人了？敢在星环要塞养私兵，要论狼子野心，谁能比得过你？”

上官景挑了挑眉，奥休斯这一番话已经是十分直白了，那她也不需要再遮遮掩掩。

明人不说暗话，但她刚开口，就被奥休斯打断，“你别说，我怕我不敢听，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新政到今天已经沉疴难除了，没有你，就还会有别人，与其拱手让给海盗，不如你更合适些。”

本来他早就应该在上官景进星环要塞那年退居二线，星环要塞一直是军部元帅直接统管，但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他们这些在外的指挥官无论从权限还是自由度比军部规定的要高出太多，但是德尔曼不放心上官景，又让他多留了两年。

上官景跟他学了两年，大大小小、事无巨细她都细心观察，捉摸不透才去问他，二十几岁就把新政以来的战术大全用得滚瓜烂熟，几乎把有记载的战役全都模拟了个遍。

他惊叹于她的聪明程度和与生俱来的天分，更惊讶于她毫不掩饰的壮志雄心，相比之下，她出色的体能成绩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可她还没有二十五岁，年轻得过了头，就连德尔曼都或多或少地把军部的前程寄托了一部分在她身上。

上官景太过耀眼，没有人能不喜欢她，就连命运都如此眷顾，让他在退休之际收了这么个天资聪颖的学生。

可事实证明，他的眼光很不错，上官景目前的战绩已经可以和军部的某些高层媲美了。

就在这时，老板热情地端着面上来了，“小心烫，好吃的话请给小店一个好评哦。”

上官景笑着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拿起筷子就开始吃面，又端起碗喝了口牛肉汤，她咂摸了一下，味道和以前在西北吃过的完全不一样。

哈尔迈德这个骗子，说什么西北老乡出品，完全是骗人来的，这都是外传的第多少代弟子了，一点也不正宗，从老板戴的那顶白色小毡帽她就能看出来，和她在西北见过的完全是两模两样。

“我知道你想要那个位置，假以时日的事情，但当务之急是先解决外患。”

上官景在埋头嗦面时听到奥休斯说了这么一句，差点没呛死，她咳得惊天动地，“咳咳咳......你说，咳咳......你说什么,什么位置？”

奥休斯把桌上的可乐递给她，重重拍了几下她的背，视线定在了街边来来往往的人群身上，“不管什么位置，我只希望你多为这些人考虑考虑，别被权力糊了眼。”

上官景还是一头雾水，她问：“老头儿，你别是政斗宣传看多了，我要什么位置？”

奥休斯看着不明就里的上官景，堆着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笑，“你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吃面吧，趁热。”

上官景皱着眉头，似乎还是对味道不太满意，没吃两口就放下了筷子，她边喝可乐边说，“我回来之前，第八航道已经拿下了，不过很蹊跷啊，老师。”

她喊奥休斯老师的时候一双眼睛很是疑惑，但语气中又带着一点淡淡的慨叹，“除了塔卡伦利那几支舰队，我没有见到一丁点儿别的海盗团的踪迹，这种航道可是海盗的聚集地，打第七航道的时候光打扫战场就用了两天，这次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

奥休斯没对她的话作出回应，反倒用筷子指了指她剩下来的面，说：“这两年还是天天喝营养液？”

“嗯哼，我觉得这玩意儿简直不要太伟大。”

奥休斯以前就发现上官景似乎对摄入食物不是很感兴趣，在星环要塞和她一起吃饭也是这样，他吃着正常的食物，上官景就这么拿着一罐饮料或者是看不出来什么包装的茶褐色液体在喝。

奥休斯吃完面，在老板给的卡片上写了句类似好评之类的话，上官景没仔细看，带着他走进了对街的茶馆，挑了个二楼靠窗的位置坐下。

水汽蒸腾，茶叶在沸腾的水中滚了一圈，像冲浪似的，翻起又沉下，上官景把第一泡的水倒进了自己的杯子里，给奥修斯倒了第二泡。

奥休斯看着她纯熟的手法，又把目光移到上官景脸上，他这才意识到，眼前的人身后还有一个实力雄厚的家族以及新政十分忌惮的政治地区，上官景在所有人面前的样子都会让人忽略这一点，就连一开始对她颇有疑虑的德尔曼，这几年也大有松动的迹象，从他给上官景指派副官的态度就能看出来。

据说这次给她的副官不是什么议会贵族，而是从北部战区一步步提拔上来的尉官。

“塔卡伦利为了牵制住你，海盗当然越多越好，可他没有和星环要塞，或者说，是和你正面交锋的经验，他在试探你出兵的路子，排兵布将的习惯，也在试探你的态度，你对首都星军部的态度，至于第八航道上的海盗，他都替你清空了，一点阻碍都没有了，你还是没有在第一加速航道中心自爆之前赶到。”

上官景倒茶的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奥休斯字字珠玑，句句戳中她心里那点见不得光的目的。

“大校，你是有意为之还是......？依我对你的了解，那几支海盗舰队根本没有什么战术可言，只是数量上看起来十分唬人，你从指挥前锋进场到打扫战场又用了多长时间？你的对手太过了解你了，塔卡伦利已经看透你的目的了。”

奥休斯这几个问题把上官景问得陷入了沉思，她愣了一会儿，突然冷笑一声，犀利的眼神像刀一样射向坐在对面的奥休斯，说：“我做事怎么样我很清楚，如果真像你说得这么漏洞百出，我早让人射成筛子了。老师，让我来猜猜，我身边有你的人吧？”

上官景微微坐直身子，俯视坐在对面的人，她轻笑了一声，“不过是谁已经不重要了。我没有在第一加速航道中心自爆前赶到又怎么样？塔卡伦利只会以为我是个徒有虚名的草包而已。五年前你没说，那现在呢？李先生,我们的目的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奥休斯接过她递过来的茶，刚刚的咄咄逼人似乎忽然消失了，他笑着摇摇头，说：“哈尔迈德早就和我说过你聪明狡诈，困扰人类千年的那点自疑自虑在你这里根本排不上号，今天这么一见，是我轻看你了。但你也要理解，人老了，总归会自视甚高，开始说教起来，也总是担惊受怕，一点风吹草动就恐慌。”

上官景靠在竹椅上，抱着手臂，歪头冲他说，“所以，你刚刚是在跑敲侧击地警告我吗？”

“是，也不是，只是想看看这几年我们战功赫赫的大校是不是飘了，骄傲了。”奥休斯说，“现在这么一看，是我想多了。小景，小心使得万年船，域外这几个海盗，要数塔卡伦利最狡猾。”

上官景不耐烦地摸摸耳朵，拖长调子说：“知道了，老头儿，别唠叨了，你已经说过很多次了。”

奥休斯忽然前言不搭后语地问了一句，“你哥回来没？”

上官景警惕起来，她睨了奥休斯一眼，“问这个干嘛？”

“你们关系很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军部高层知道的也不少，以唐中将在军部的为人，唐家还是安全的。”

上官景“哦”了一声，她从来没有遮掩过，被知道了也是人之常情，但是今天听奥休斯这么一说，还是有点不自在，有种谈恋爱被长辈抓包的尴尬感。

两人在茶馆坐了一下午，奥休斯像是几年没有开过茶话会似的，一股脑和上官景说了很多，尤其是他近几年在太空作战方面的心得，他以前的经验上官景已经学了个七八成了，剩下两成就看她自己发挥了。

奥休斯敲敲桌子，对面正在专心嗑瓜子的人回了神，瓜子壳已经堆了一小堆，上官景想都没想就说：“听到了。”

奥休斯站起来，说：“行了，走吧，不早了，送你回去。”

上官景“啊”了一声，“这就走了？你不再说点了？”

上官景在他说话的时候看似漫不经心，实则都听了进去，她在极其专注的时候反倒会找一些小事来延缓自己的思考时间。

“走了，剩下的就靠你们自己了。”

“哎，老头儿......”上官景在后面匆匆忙忙地付了款，追了上去，嘀咕道：“怎么感觉在交代临终遗言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