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余声 第51章 暗涌

军部穹顶会议室，环形长桌浮于暗光之中，每人面前只亮一块冷蓝投影屏，上面只有两道议题，但没有一个不是烫手山芋。

“西北海盗祸患，基本铲除。”情报总长率先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金属，“但‘基本’二字，诸位都懂，除了一支赤鲨，还有无数支黑鲨白鲨。”

他指尖一划，星际地图在投影上升起——赤鲨海盗团覆灭坐标闪烁不止，边缘却有几处信号如幽灵般游荡。

后勤部长语调平板地接话报损：“北卡要塞损失主炮六门，护盾发生器两台，阵亡守军四千七百，重建预算已超过年度军费的百分之十二。”

“钱不是问题。”坐在阴影里的老元帅霍尔曼忽然出声，肩章金星在微光下纹丝不动，“问题是人，要塞需要新守将，一个能在废墟上重新站稳的人。”

按理来说，上官景一个小小的上校，根本不应该出现在机密等级如此高的会议上，可老元帅点名要她出席，她就只好坐在一旁滥竽充数。

但有人明显不让她当这个东郭先生。

提名开始流转。

“哈尔迈德，西北守军中校，和景上校在西北是老熟人了，打海盗这一仗，多亏你们的配合。”

话头挑到上官景身上，她就事论事，原封不动地把皮球踢回去，说：“我和哈尔迈德中校确实有短暂几个月的交情，他在机动军指挥方面确实很出色，至于其他的，我就不了解了，不过他的军衔好像不够，毕竟一个要塞的守将，至少得是中将级别吧。”

霍尔曼拍板，“资历不够，也太年轻，北卡要的是镇山石，不是冲锋刀，让他在西北守军里再磨砺两年。”

“冯·施密特，土星环战役退役，九十二岁。”

“年纪尚可，但他与议会有过节，怕是连调令都下不了。”

此时又有人说，“那上官上校本人呢？”

那人是星环要塞的守将，李·奥休斯上将，已经一百三十岁高龄，还在一线，这次回首都星述职，顺带看看这位刚拿了军功的上校。

他看着躲在后面快要打起瞌睡的上官景，特意试探道：“西北是她救的，海盗是她打的，要塞是她保的。论功，论威，论对那片区域的熟悉——”

“她不会去。”老元帅直接截断，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温度，他对奥休斯说，“老兄弟，你是怕她不去星环要塞，没人接你班了吧？”

此话一出，会议桌上鸦雀无声，上官景一张张脸扫过去，大多数人面无表情，心思藏得够深，但也有沉不住气的，有几个已经把不服气或者算计写在脸上，这种人就要好对付得多。

军部人人知道老元帅器重上官景，但竟然已经看重到要把首都星最重要的中心要塞交给她，一时间没人说话，只有水杯磕到桌子上的声音。

而李·奥休斯则哈哈笑道：“那可不，这么多年才给我这么一个人才，还推迟了半年，我不得急么。”

霍尔曼笑了两声，说：“小景，你李爷爷迫不及待地要让你到星环去了，你什么想法？”

霍尔曼虽然这样问她，但上官景根本做不了主，只能说：“元帅说什么时候去，我马上就动身，到时候就麻烦李爷爷了。”她说完，冲李·奥休斯腼腆一笑，脸皮薄得跟真的一样。

李·奥休斯说：“我有一个人选，不知道元帅舍不舍得。”

“谁？”

“唐霁，唐中将。”此话一出，不仅上官景抬起头，连霍尔曼都饶有兴致地说了一句，“哦？”

会议室再次陷入真空般的沉默，星图仍在旋转，碎镜带的幽灵信号偶尔闪烁，像某种嘲笑，好像除了唐霁，确实没有什么好人选了。

最终，老元帅霍尔曼缓缓开口：“那就先提名唐中将吧，暂代守将，等合适了再换人。”

他抬眼，目光扫过全场，“北卡经此一役，‘武器铁塔’的名号已经不在了，以后就是入侵西北的第一道防线，那就是前线，所以，对这个人选，各位是否有异议？如果有，各位都比我年轻得多，请给我一个有丰富前线作战的中将及上将人选，不至于让我一把老骨头了，还要去守要塞吧？”

霍尔曼这话一出，说明他是铁了心要唐霁去，他算定了此时坐在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敢说“我去”的。

“既然各位都赞成的话，那就——散会。”霍尔曼又一指上官景说，“小景，你留一下。”

“......”

本想偷偷溜走的上官景只能老实回来，一屁股坐到元帅右手边的第一个座位，而李·奥休斯还坐在原位，和军部系统里上官景见过的照片一模一样，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姿标准挺拔，此时正从背后默默观察着这位实在是过于年轻的上校，他以前只见过她的照片，和霍尔曼推过来的优秀履历。

奥休斯出生于首都星一个偏远的城市，一开始在地方军任职，接着在海盗战中被选中，一步步走到上将的职位，他快四十岁时才当上了上校，同军衔的年纪整整比上官景大出二十多岁，而他能被霍尔曼选中去星环要塞，完全是因为他穷得实在是没背景，既没有贵族勾连也没有官官相护。

可是上官景......

霍尔曼递给上官景一个文件袋，上面盖着军部的机密章，上官景犹豫道：“真给我看？我的级别可还不够看上将的审讯记录。”

“看吧，这几个人都是北卡要塞出来的，贪了多少，卖给了谁，渠道怎么提供的，都在上面，你以后得提防这些人。”霍尔曼说。

上官景快速浏览完，里面出现的名字和她昨天在内网上见到的议会某某秘书长被人举报下台的新闻高度重合，她冷笑一声，“速度真够快啊，要是有这种斩草除根的决心，三大海盗到现在不会连一个都还没除掉。”

“霍尔曼爷爷，您应该已经知道赤鲨海盗团背后是塔卡伦家族了吧？”

唐霁已经给他看过那段视频了，但因为和上官景的关系，唐霁就主动申请避嫌，去议会提审这个秘书长的案卷了，今天的会议也就没有出席。

“我已经知道了，其实北卡要塞是他主动要去的，调令早就放在系统里了，今天的会议也只是为了有个完备的流程，调令马上就会发下去。”霍尔曼说着，又冷哼一声，“军部现在这几个老东西，一听要上前线，就跟缩头乌龟似的，这才过了几十年太平日子，胆子就被狗吃了。”

“北卡只是个小型军事要塞，体量确实不大，但精细，刚刚听那位后勤部长说，维修费超支？”上官景在投影上放大要塞的立体图，把需要维修的部分都圈了起来，旁边有个后勤给出的重建报价，上官景扫了一眼，“要这么高？”

霍尔曼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还坐在角落的李·奥休斯，饶有兴致地问上官景，“你是觉得这个报价不合理？”

上官景沿着一条条材料规格看过去，说：“确实不合理，就拿最简单的飞行舰来说，这个价位买这个型号的？我从海盗那儿收缴的最新型号飞行舰，都才这个价。”上官景在纸上随手写了个数字，“这都可以买重型飞行舰了。”接着她又说了几条数据，粗略一算，上下差的金额，是西北守军一年的军费支出。

怪不得她在西北天天吃面！

霍尔曼和奥休斯对视一眼，眼里都是对上官景的赞赏，霍尔曼关掉投影，笑着说：“行了，你再算下去，会让我觉得军部全是一堆吸血的蛀虫，我会派人重新跟进的。”

但上官景却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北卡当年虽然花了大价钱建造，但是那些先进的军备现在已经过时了，现在还值得花这么多预算去重建吗？”

“你是想说，放弃北卡，扶持西北守军？”李·奥休斯忽然说。

还没等上官景答话，霍尔曼就说：“嗯，老李，年轻人确实敢想啊。但北卡要塞还有一仗要打，现在就放弃，为时尚早，它还没发挥自己的价值。”他年迈的身躯依然挺拔，眼里射出一道锐利的光，好似要把那座千疮百孔的军事要塞洞穿，“唐霁调兵布阵的能力在军部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上官景却讽刺地想，权术在绝对实力面前不堪一击，不想着一心钻研就算了，真到打仗那天，海盗用一排导弹就能把你要塞主炮给轰了。

霍尔曼站起身，往门口走去，“好了，你昨天的审讯结果也出来了，休几天假去吧。”又对李·奥休斯说，“老兄弟，你难得回来，我们得聚一下了。”

奥休斯微一点头，也起身出去了。

上官景看着一前一后的身影走出会议厅，是休假还是停职调查，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看来她那套说辞，还是欠缺了一点火候。

走廊里，副官追上老元帅，李·奥休斯站在一旁，副官欲言又止，霍尔曼说：“有什么就问。”

副官低声问：“真要派唐霁去？上官景可是也要进星环要塞了，这父女俩......权势会不会太高了？”

霍尔曼脚步不停，声音飘在冷气里：“军部还有人吗？唐霁升上将还差临门一脚，去了北卡我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提他上来，他的忠心程度，我绝不怀疑。至于上官景，她在这儿，南城就不会反，还会老老实实上税，上官戬可宝贝他这个孙女了，还好上官衍死了啊，不然我们又多一个敌人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上官家不是造军火吗？那就和议会那边说，让南城负责这次北卡的重建，就看上官景对她这个养父，感情到底有多深了。”

霍尔曼又笑了一声，往日的慈祥荡然无存，不知道在问谁：“你说，要是她知道，她亲生父亲的死，和唐霁有关，会怎么样？”

李·奥休斯浑浊的眼珠动了动，自始至终一言不发，沉默得像个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