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余声 第31章 落霞山（二）

自从上次在首都星见过之后，大家已经很久没聚了。几个人聊得上官景到林氏医院时刚刚上午八点，进了私人电梯直接去了顶楼，林砚拙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林氏医疗主要分两个部分，对内有私人医院，对外则是军区医院。

上官景今天来的是私人医院，她的身体状况一直都对外保密，自从她进首都军校后，林砚拙绞尽脑汁想法子让她避过首都星军部的体检，到现在都没被发现。

坐在办公椅里的人眉目清隽，气质温润，手上拿着一支钢笔，正在笔记上写着什么，看她进来下巴一抬，示意上官景往旁边的医疗舱里躺。

“终于舍得回来了？”林砚拙戴上手套，检查上官景身上的外伤，见已经全部愈合，又问，“真的不用祛疤的？”

上官景摇头，她心下疑惑，这半年来几乎每个和她联系的人都会问她一句“什么时候回来”，可她似乎并不记得有什么遗漏的计划，但这个念头只是短短出现了一瞬，随即消失。

她躺进医疗舱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继承宴谁都逃不掉，再说了，开了那么多项目，该回来检验一下成果了，谁知道我不在，你们有没有偷懒。”

话是这么说，但上官景十分信任她这几个发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林砚拙打开显示屏，检查进度还没过半，已经有好几项标红的数据警告，他眉头一皱，察觉不对劲，问：“你到底用了几支融合剂？”

上官景闭着眼，揉了揉眉心，吐出一个数：“四。”

林医生骂人的话已经到了嘴边，躺着的人截住他的话头，“回首都星那晚，我又自己用了一针，失血太严重，情况根本没有好转，不打那针，我站都站不起来。”

林砚拙把话咽下去，阴阳怪气地说：“是啊，那么大个星环港口都炸了，那么多海盗说死就死了，你这个上校都还没上任呢，军功就已经到手了，军委这下得给你升大校了吧，说不定还能直接升少将呢。”

上官景睁开眼，难得没有反驳林砚拙说的话，他也只是看她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气着了，于是淡淡道：“军部不知道，炸星环港口完全是出于个人目的。”

“什么值得让你豁出去半条命？”

“我爸。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塔卡伦利或者说三大海盗家族，不过还在求证中。”

如果真和三大海盗有关的话，对上官景来说要省心很多，遇上了杀了就行了，没有讲和那一说，直接省略很多步骤，只要导弹瞄得足够准就可以了。

林砚拙点点头，没再问，和上官家交好的都知道上官衍的死另有内情，但是这爷孙俩从不主动提及，他们也只能装作不知道。

“滴”一声，医疗舱显示扫描完毕，伤情鉴定一共才有十级，上官景占了八级，在医疗舱智能语音尖叫着报警之时，林砚拙一巴掌把警报拍灭。

上官景又想起自己被急救舱语音吵得头疼，抱怨道：“你这个警报器能活活把人吵晕过去，伤号躺进去死都不得安生，改改吧，我不想投产使用后收到一大堆投诉整改信。”

林医生凭借良好的科研素养，给上官景科普了一通适当警报声的刺激对人体肾上腺素的提升功能以及智能语音聊天的好处。

上官景嘴角抽了抽，沉默良久。

林砚拙一条条修正医疗舱的程序，调整到上官景正常的身体指数，他边改边问：“融合剂后遗症出现新的症状了吗？”

“心跳加速，情绪波动变大。我头部靠近右后的位置这两天经常像针扎一样疼，和海盗近身缠斗的时候被重物击打过，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但外伤已经处理过，愈合了。”

“急救舱传回的报告显示，皮外伤加中度脑震荡，目前医疗舱显示没有问题。我会再进一步检查，后面如果还疼，一定和我说，其他的呢？”

“暂时没了。对了，融合剂多久能代谢完，这次用的应该是新配方，从海盗那里拿出来的，剂量配比会有变化，我下个月回去，军部有体检。”

林砚拙给她报了一串药物名称，全是高剂量，他感叹了一句：“还得是海盗啊，这剂量下手真狠，有什么成瘾表现吗？”

上官景哼笑，“还有什么东西能让我成瘾吗？”

每年固定回来躺医疗舱就是为了根治成瘾性，虽然每次作用不大，但是长久以往积少成多，总能见效。能抑制住就是好事，至少正常情况下这十几年来都压得死死的。

“那也得小心，特别是你这种不遵医嘱不尊老爱幼的，搞不好要出人命的。”

上官景：“......”

“那你得好好研究了，找个更健康的东西替代融合剂，还有，帮我配几支增肌的营养液，我现在体脂率有点低，发力提不起劲儿。”

“别人的低体脂求都求不来，你倒好，还想主动增。”

林砚拙见她已经困得眼皮都快睁不开了，还在和他要这要那提要求，让医疗舱给了上官景一针。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他手指敲击在电子屏上的闷响。

“滴 ”——智能语音播报：“设置成功，预计治疗时间，七十二小时。”

哪怕是到了现在这种完全封闭的治疗时刻，上官景的眉心依然有一道浅浅的皱痕，睡得也不踏实，脸上好像有一层淡淡的阴霾。

林砚拙同样眉心紧蹙，刚刚脸上和上官景插科打诨的笑渐渐散去，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的报告分析结果，神情逐渐凝重起来。

三天后。

林氏私人医院顶楼。

几个身高腿长的青年站在医生办公室，或立或坐，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躺在医疗舱的人似乎被外面的热闹吵醒了，慢慢动了一下，接着缓缓睁开眼。

入眼就是几个人凑在医疗舱前，像观察什么珍稀动物似的，透过外舱透明的玻璃看着她，一个个眼里都带点笑。

上官景坐起来，短暂放空了几秒，缓过久躺的那一阵晕眩 ，又确定不是幻觉后，从医疗舱里站了起来。

她还没踩在地上站稳，季屿就一把抱住她的腰，一颗橙色的脑袋在她下巴那儿乱拱，欢呼道：“小景姐姐，欢迎回家！”然后一大捧向日葵被人强行塞进了上官景空着的手里。

对此上官景已经习以为常，每年假期她从医疗舱里爬起来时，这几个人从来不会缺席。

她拍拍季屿的肩膀，把花递给他，他就拿着向日葵插到了林砚拙办公桌上的空花瓶里。

楚明川一张带笑的俊脸从花后面伸出来，说：“欢迎回家！”

沈亓江轻轻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围着她绕了一圈，上官景不明所以，他说：“怎么又瘦这么多？体能比不过我怎么办？”

上官景：“......你进去躺个三天试试？”

沈亓江赶紧摆手，“不用了，这机会你自己留着吧，尊贵的黄金用户。”

林砚之站在一旁，淡笑着对上官景说：“欢迎回家。阿筠在外星出差，正在赶回来的路上，我订了餐厅给你接风，先去吃点儿？”

林砚拙还有两台手术要做就没和他们去。

上官景本来打算回去洗个澡换身衣服，但被哥几个强行架着走了，说以前训练的时候再脏再累都见过了，没必要。

沈亓江问：“订的哪里？”

楚明川说：“当然是我请客！”

南城几大家族继承人到了这一代基本上全是男孩儿，上官景混迹其中也不显得突兀，归根结底，还是她那张和女孩比起来过分锐利的脸以及和男孩儿们不相上下的个头。

各家也不是没有女孩儿，只是上官景和她们玩儿不到一块去，偶尔见面点头招呼，出席宴会也是做做样子。

她从小就和几个要做继承人的一起培养，每年假期回南城也经常聚在一起谈项目规划，他们几个正式接手家族比她早几年，回来也是听个经验方法。

楚明川是他们几个里唯一一个做着酒店餐饮的，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设施完备，样样俱全。

几个人到餐厅的时候都被楚明川这充满做旧与原始感的废土装修风感动了个彻底。

楚明川说：“怎么样，年初新装的，就等着哥几个赏脸来吃个饭了。”

林砚之没想到是这么个“克制的破败感”风格的餐厅，不然打死他也不会把订餐厅这件事交给自告奋勇的楚明川。

“这不，我家的酒店基本都去过了，这回换个风格，厨子全是我从北边开大价钱挖来的，精通八大菜系。”

上官景指了指眼前像是用红土砌起来，自然风干几百年的三层楼，不可置信地问道：“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在这儿摸一下就能把人冰个一激灵的不知道是铝还是铁的桌椅上坐着，吃铁锅热气腾腾的......炒菜？”

“对，没错，我们上官就是聪明哈！”

上官景刚想说，要不还是去落霞山吧，楚明川已经拉着季屿和沈亓江进了门，留下上官景和林砚之呆滞在原地。

上官景：“......走？”

“走吧。” 林砚之语气中满是懊悔。

上官筠马不停蹄从H星赶回来，一看选了这么个现眼的地方，那点赶路的疲倦感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要不是今天上官景出院，他马上转身就走。

他黑着一张脸进来，楚明川抬手招呼他，上官筠直接坐到林砚之旁边，桌上诡异地静了一瞬。

上官景勇敢开口，“我就说吧，阿筠是不会喜欢这种风格的，打赌输了的，记得往我账上打款。”又对上官筠说：“到账了分你一半哈。”

上官筠脸色稍有缓和。

人齐了，楚明川很有眼力见的喊人上菜。

热火朝天，期间上官景邀请他们出海潜水，几人一拍即合，最后以绯闻八卦收尾。

吃完饭后几个人又去参观了这栋三层的废土风楼，这栋楼占地面积很大，层高要比一般的楼高，一二层中间是一个巨大的LED透明升降台 ，用作乐队和舞台表演。

一楼白天做餐厅，晚上是酒吧，三层私密性很强，全是一溜的包间，提供娱乐服务。

楚明川还是和以前一样单独留出来一间。

这个包间的装修就正常了很多，几个人看了勉强能接受。房间很宽敞，角落隔出来一片区域，放了一台架子鼓、一台钢琴，还有把吉他，影像设备齐全，音响也是顶配。

上官景拿起鼓棒，随手一敲就是一段简单却极具感染力的鼓点。

她问楚明川：“是以前那架吗？”

楚明川说：“对，鼓棒换了新的。但整体的鼓和镲没换，调音师已经校过音准了，想玩可以随时来。”

季屿看到这些设备，简直高兴坏了，他冲楚明川说：“行啊，有眼光，连这个设计师这么难搞的音响都弄到了，现在对外发售排队都排到明年了，改天借我用用。”

楚明川笑着打了个手势，说：“没问题。”

沈亓江在一边东摸摸西看看，说：“我把家里的贝斯、电子琴带过来，咱们几个又可以重新玩乐队了。”

上官筠和林砚之不像上官景他们几个那么热衷乐器，坐到沙发上谈起了事情。

上官景每年假期回来都会陪他们三个一起玩儿乐队。

季屿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他们四个出去玩，看到街边有乐队现场演出，几个人在旁边围观了一会儿，心痒难耐，上去就问人家借了乐器，硬是在人群喧闹中唱了首歌。

上官景打鼓，楚明川弹吉他，沈亓江弹琴，季屿主唱。

季屿那天特别高兴，拉着他们在海湾游艇上开趴，玩到晚上，林砚之和上官筠也来了，季屿正式向他们宣布，说他要当歌手。

没想到季家居然没有干涉，最后真让他做成了。

季屿说，他姐姐已经够厉害了，家里不需要他做什么，天塌了有他姐顶着，他只负责潇洒快活就行了。

季屿有个姐姐，比他们几个年长得多得多，似乎比上官衍还要大上几岁，现在是季家话事人，为人低调谦虚，做事雷厉风行，手段了得。

上官景没接触过她，只是在小时候见过两次，记忆中季岱长相偏柔和、娴静端庄，但没想到风格反差如此强烈。

他们四个玩了一会儿，上官筠嫌吵，想把他们几个喊灰来坐着打扑克。

四个人齐刷刷回头。

上官景：“毕业了。”

沈亓江：“我今天休假，指挥部有人。”

楚明川：“我这算试营业，等首批顾客好评呢。”

季屿：“......学校放暑假了。”

每次上官筠叫打牌就是要谈公事了，上官景躺了几天，实在不想打工，于是装傻充愣。

上官筠和唐凛一样，都是工作狂，林砚之摸了一下上官筠的手腕，说：“算了，难得凑在一起玩儿，让他们弄去吧，有事回公司说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