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余声 第27章 坦诚（二）

上官戬从来没有避讳过上官衍的死，相反，上官景还是从他手里拿到了上官衍出事时飞行舰记录下来的影像。

那几秒钟的影像她这么多年看了成千上万遍。一开始一头雾水，后来慢慢才明白，到现在滚瓜烂熟，就算是一点点的风速偏转，她都记在心里。

“我按照他飞行舰失事时的轨道、环境模拟了很多遍，多的不说，几百次是有的，我能想到的解决办法不下三种，我不相信他没试过。”

上官衍当年也是首都军校的荣誉毕业生，他和海盗作战的经验不会比唐霁和上官景少。

上官景见唐霁久久沉默，于是她继续说道：“爷爷说，当初他飞行舰的残骸根本没有找到，现在在南城墓园里的也只是个衣冠冢，那年宣称他积郁成疾只是对外的托词，实际上那一战太过惨烈，三分之二的南城精兵全都有去无回，尸骨无存，我们甚至不知道他出事的具体坐标。不过没想到，这次让我歪打正着碰上了。”

唐霁关了通讯器，垂眸不知在想什么，抬头的一瞬间目光极其清明。他肩阔腿长，平时面无表情就显得严肃冷峻，可偏偏生了一副嘴角上扬的薄唇，上官景这几年时常见他笑，完全是温和儒雅的绅士做派，但现在那上扬的唇角却死死抿着。

上官景同样默不作声，静静等着唐霁开口。

唐霁重重搓了把脸，仿佛十二年时光倒流，或许又是更久之前，那些他认为已经埋葬在时间里的回忆是如此清晰地向他涌来，好比走马灯那般。

他艰涩开口，哑声道：“在哪儿找到的？”问的是上官衍的飞行舰。

“西奥多那艘星舰里，塔卡伦家族。”

“塔卡伦利？”

“对，当年他带那么多人出去，目标应该就是塔卡伦家族，但是当年他们作战、军备的水平远不及南城，所以我怀疑还有其他海盗团的参与。”

于是那点怒气燎原，上官景找不到发泄口，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星环港口炸了个底朝天。

唐霁很快平复了情绪，仿佛刚才的失态不存在一般，他点点头，“嗯”了一声，说：“我记得塔卡伦利是十年前才被家族承认，在这之前一直是被放逐在外。这支海盗团近年常用的干扰传感器战术似乎也是从他回来之后才拿到明面上来的。但传感器干扰是老战术了，几乎每股势力都有应对的方法，如果塔卡伦利的技术得到突破性进展，那么......也不是不可能。”

上官景短暂地懊恼了一瞬，但那点念头很快又消失，“我没能拿到他飞行舰的数据，现在都被火烧成灰了也比对不了，但我拿到了西奥多那艘星舰的加密资料，我还没来得及看，里面应该有关于干扰技术的实验报告。”

上官景把看过的文件塞进资料夹，重新递给唐霁，手上稳稳当当，“无论塔卡伦利用了什么手段，当年打的那场仗就是他认祖归宗的投名状，不管是谁掺和了进来，塔卡伦家族必须死，而且是第一个。”

上官景要想真正把南城拿在手里，还缺一个给首都星军部的投名状，现在塔卡伦利撞了上来，不用就不礼貌了。

唐霁接过报告，起身，“这篇报告编的不错，是我手下秘书处的一个新兵，历练几年我再调给你，能用。虽然有几个数据肯定对不上，但如果是当成团体作战，偏差在允许范围之内，从军部蒙混过关没有问题，但是老元帅那儿我还要再斟酌一下，你得沉住气。”

上官景跟着唐霁走到书房门口，唐霁已经站在了门外，她在几步之隔的门内，恍惚间她觉得他们隔了有一万光年那么远。

眼前背对她的人忽然转身，那双眼角带着细纹的眼里闪着光，等上官景定睛再看的时候，却是一望无际的黑。

唐霁说：“我得回军部了，处理完这件事还要回镇压区善后，你在家好好养伤，生日的时候我大概率回不来，但爸爸给你带礼物？”

说着，唐霁替上官景把眼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又像是漫不经心地

询问那般，“可以把那些资料加密后传到我通讯器上吗？我想看一看。”

唐霁走后，上官景从楼上下来，调出那份加密文件，把保密级别提到了3S，发出去后又点开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档，她打开其中一个输入密码，三十秒后保存关闭。

然后又打开了跑地图的游戏，这次是一个全新的场景——行星沙漠地带。

唐凛喂完蛇回来，刚走到玄关，在沙发上打游戏的人头也没抬地问：“怎么这么慢？”

唐凛扫了一眼客厅的摆钟，径直往卫生间走去，边走边说：“才二十分钟。”

上官景“哦”了一声，继续专心致志地跑地图，仿佛刚才只是闲来无事地随口一问，不需要唐凛什么实质性的回答，确认他在就好。

“爸又走了？”唐凛坐到沙发上，拍了拍上官景横七竖八搭着的腿。

“嗯。”她刚还想说什么，唐凛的通讯器就震了起来，上官景立马从沙发上爬起来自觉坐好。在家里怎么随意怎么来，但是有外人在的话，还是稍微要点脸的。

唐凛接起通讯，上官景听到了几道熟悉的声音，梅林小姐永远是会议频道里最活跃的那个。

“嗨，唐，好久不见，你看起来又更帅气了哦！”

唐凛已经习惯了她张口就来地不正经，这时候弗罗拉多女士罕见地打断了她，再听下去会议又要无限延长，“文森特不久前才回来过，你们还一起赶出了一个能源项目。”

梅林小姐答：“话可不能这么说，你也有份好不好，大家可都在呢。”

罗伯特适时插话，把话题往今天的正事上引，科尔金先生最后一刻才上线，掐着点不偏不倚，把迟到早退的优良传统贯彻到底。

会议进行到一半，上官景忽然听到科尔金先生开始为几个数据争辩，解释了一堆专业名词，她能想到他挠着油光水滑的秃顶反复强调的样子。而其他几个人似乎都不是很赞同，一致认为没必要在这样的小事上面多费精神去做规划，除了唐凛。

唐凛把屏幕放大，放了一张城区规划的图纸，用的是上官景的底稿，但上次去南城已经和上官筠实地修改过了。

唐凛铺开屏幕之际，梅林小姐眼尖地瞥到了一闪而过的上官景，她马上惊喜地说：“唐，你妹妹是不是也在？我看到她了，请把屏幕移过去！”不等唐凛回答，就冲着屏幕这头打招呼：“好久不见啊，甜心宝贝！”

甜心宝贝是上官景小时候在M星她们给她的昵称，每次这几个人来家里开会都会给她带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有时候是甜得发腻的糖果点心，有时候又是不知道从哪来淘来的玩具摆件，四年来大大小小的节日，她收了整整一柜子，现在还被唐凛妥善放在M星的房子里。

尽管她已经快两年没回去过了。

上官景笑眯眯地把头探过去和他们问好，夸得梅林小姐和弗罗拉多女士笑弯了眼。

梅林小姐又说：“景，我要是没记错，下个月是你二十岁的生日？一转眼你居然已经长这么大了，而且我们有一天居然会成为合作伙伴，真是不可思议。你的生日礼物我们一定让你哥带到！”

上官景没想到还有这份惊喜，上官家仪式感并不强，生日什么的都很随意，可M星在这方面似乎十分重视，四年她过了三个生日，每次都很难忘。

科尔金先生对待研究的态度极其严谨，他往唐凛共享的屏幕上圈出一块区域，问：“景，这个项目是你们上官家的，你对这片区域的规划有什么要求吗？”

上官景看了唐凛一眼，后者示意她可以直接提要求。

“一开始我只是简单地打算用作商业用地，但是我现在还是想把它用作军工厂的备选，M星军工厂的选址极其精密，我知道您以前做过这方面的勘测研究，所以还请您多费点心思，最好能考虑一下目前几个星系的局势。”

上官景话说得很委婉，在座的几位都对她的身份心知肚明，科尔金先生敏锐地问：“考虑哪方面？”

上官景说：“星舰、飞行舰的交通网，最好有能连接主城区的高速轨道。”

几人一听都默不作声，这个体量的军工，已经到独立星球的标准了。

上官景毫不意外，脸上有了当家人谈判的胜券在握，笑着说：“危急存亡之秋啊，还请大家多多努力，我信得过各位的能力，也欢迎随时来南城考察，到时候希望你们能对这个地方有所改观。”

这时，一道好听的男声从屏幕里传来，罗伯特说：“文森特，你前几天才告诉我们方案可能会有变更，今天就带着甲方亲自来谈要求了？”

唐凛的能力所有人有目共睹，做事一向稳妥可靠，尤其飓风近几年在M星风头无两，上官景找了很多合作方，出于某些因素，几乎都被她放弃，最后只剩唐凛一个人选，不然她说什么也不会把这个项目交出去。不过唐凛居然在她透露的三言两语之间就能准确捕捉她的意图，着实嗅觉敏锐。

上官景不习惯主动袒露自我，但现在她的种种行为表明，她确实在学着交付信任。

唐凛若有所感似的，屏幕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弗罗拉多又说：“我现在有点明白你的意思了。一开始大家都猜你要做导弹库什么的，但是文森特说你不会，为此我们还打了个赌，”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道：“现在好了，我们都输了。交通网就说得通了，以后可以做对外的贸易航道，进出口都能兼容。”

上官景根本没往对外发展商贸那方面想过，但是弗罗拉多既然说了，代表他们团队也就是这么想的，上官景干脆顺坡下驴：

“嗯，是有这个打算，如果到时候真像你说的，上官家会留出招商席位，到时候欢迎飓风，南城也随时欢迎各位。”

后面就是唐凛铺开图纸，会议频道热火朝天地讨论，上官景坐在一旁继续打游戏，和几年前在M星的场景一模一样。

又过了不知多久，上官景关了游戏，捏了捏眉心，刚打算站起来，唐凛一把捉住她的手，无声问：去哪儿？

上官景看他的通讯频道还没关，做口型：洗澡。

唐凛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随即说：“我这儿时间也不早了，先这样吧，我们下次开会再说。”

说完，科尔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光速下线。

频道内的几人：......

唐凛关了通讯器，扣住上官景的手腕，掀开了她衣服下摆，拇指在那道已经消失不见的疤上摸过，指尖下又是一条凹凸不平的淡色痕迹。

上官景挣开被钳制的手腕，警惕地扫了一圈，说：“这是在客厅！”

唐凛收回手，点了点头，“我知道在客厅，现在没有人，可他们不是都知道吗？还是说，你......”

上官景赶紧打断他，不然唐凛又要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我不习惯人前这么......亲密。”

唐凛表现得很理解，又说：“凌晨唐祁来过，简单处理了下伤口，说今天再过来替你仔细检查，你下午才醒，我就没让他来。你现在的情况也不方便，那就不让他来了？”

上官景昏得太彻底，甚至不知道唐祁来过，她现在伤都好了，再让人来吓着事小，但多一个人知道对双方而言都是风险，于是点头“嗯”了一声。

第二天上官景到了正午才从床上起来，一睁眼同样看到了在卧室沙发上办公的唐凛。

她从卫生间出来，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口水，发现里面是浓茶时，苦得吐了舌头，她问唐凛，“你怎么又不去公司？”

唐凛重新给她接了杯温水，“你昨晚睡得不太安稳，我还是不太放心。”

上官景几乎没这么高强度地出过任务，睡得久一点恢复精力也是正常的，今天起床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她放下水杯，忽然说：“我没想过以后要对外做些什么，可以友好建交，但绝不会是上赶着送福利什么的。首都星有很多这样的项目，打着向外友好交流的旗子，妄图输送一波好感，其实完全是在构建虚假的名声。民众快被抬高的物价压得喘不过气了，不反思内外经济失衡，倒是一天天在外面造势宣传。”

“南城走不了这样的路子，我现在倒是能理解那些高福利制度了，至少不会饿死人。你会觉得我这么想过于武断了吗？”

“每种模式在摸索初期肯定是有效的，所以才会沿用，至于在发展过程中，是误入歧途还是明日黄花，这就去取决于决策者了。阿景，放轻松，现在讨论这些还为时尚早，我们还是要看实际。”

唐凛觉得上官景这半年来一直都有点紧张，本来以为是和她毕业进军部有关，没想到是南城。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慢慢来吧，尤其是决策这种抽象的东西，在实际情况没有发生时，我们只能做预判，不需要想得过于精细，要留有余地发挥。不然现在什么都想好了，到时候干什么呢？上官家养的那帮政客，又要他们干什么呢？”

上官景觉得自己这段时间是有点钻牛角尖了，唐凛这几句话倒点醒了她。她深吸了一口气，试着放松紧张的肩背，忽然往后仰去，直直倒在了床尾，床垫的韧性让她整个人又往上弹，再落回床上的时候，高度紧张带来的晕眩已经减轻了些许。

但这种感觉并不会消失，她明白自己不可能真正放松下来，往后走的每一步需要更加集中的注意力，战场上一个不小心就要一命呜呼。

忽然，一张漂亮的脸在她眼前放大，唐凛高大的身影从上方笼罩下来，他侧坐在床尾，用拇指替上官景揉了揉太阳穴。他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离她很近的眼睛很温和，说话的声音同样温柔：“起来下去吃点东西？今天厨房做的都是你爱吃的。”

上官景捞过他的手亲了亲，从手背吻到手腕，明晰的青色脉络下是汩汩流淌的血液，她笑着把双手挂到唐凛脖颈，迫使他低下头。

上官景明明刚刚才喝过水，现在又渴极了，她听到自己口水吞咽的声音，獠牙好像也变得尖锐起来，她想刺破他的脖颈，亲自尝尝鲜血的味道。

不过她什么也没做，只是搂住唐凛吻上了他的唇。唐凛被她十分漫不经心的吻法弄得急躁起来，分开时，上官景无甚血色的唇变得艳丽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