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白洛离世的消息,很快传遍相府,继而传遍整个京城。
陛下赐婚的新娘,在婚期未至之时骤然病逝。消息传到皇宫,帝王沉默许久,最终下旨,追赠薄葬,抚恤夏家。没有追责,没有追问缘由,仿佛这只是一场寻常的早逝。
人人都在惋惜夏家千金福薄,无福嫁入翰林府邸。只有少数知情之人,清楚这场死亡背后藏着多少无可奈何。夏白洛的葬礼,办得安静简朴。按照她最后的心意,不要厚葬,不要繁复陪葬。棺木之中,只放了几册她读过的诗书,还有那一堆碎裂的莲花佩。
陈明鸢一身素色劲装,没有穿银甲,站在送葬队伍最前方。她眼底一片赤红,连日不眠不休,憔悴得吓人,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死寂。
葬礼之上,夏丞相看着她,欲言又止。到最后,只低声说了一句:“是我……对不起洛洛。”
陈明鸢没有看他,声音很轻:“不怪丞相,也不怪陛下。是这世道,容不下我们。”
下葬之后,陈明鸢独自留在坟前,坐了整整一夜。
坟前新土潮湿,旁边种着一株小小的海棠苗,是她亲手移栽的。她坐在坟前,和夏白洛说话,说边关的风,说军营的星,说她们曾经计划要去的江南山野。
“白洛,我还记得,你说想去江南,看春水桃花。“我去不了了,你也去不了。”“我答应你,我会好好守住边关,守住太平。替你看这世间山河。”
天亮时分,她起身,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坟茔,转身离开。
回到将军府,陈明鸢提笔,写了两道奏折。
第一道奏折,是请辞京中一切封赏,归还陛下赏赐的良田珍宝。
第二道奏折,恳请陛下准许她即刻返回北疆边关,永镇北塞,无诏,不再踏入京城一步。
奏折送入皇宫。
帝王看完两道奏本,沉默良久。他知晓陈明鸢心中悲恸,也明白她留在京城,只会不断触景伤情,生出事端。如今夏白洛已死,那一份让他忌惮的联结,已经断掉。留她回边关,继续镇守国土,是最好的安排。
帝王朱笔批复:准奏。
三日后,陈明鸢整顿亲兵,准备启程重返北疆。
离开京城那一日,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百官相送。她独自骑马,出城之前,特意绕路去了一趟夏白洛的坟前。
海棠小苗还立在土堆旁,抽出了一点嫩芽。
陈明鸢翻身下马,蹲下身,轻轻抚过嫩枝。“我走了,回边关。”“京城繁华,不适合我。往后北疆风雪,就是我的归处。”“岁岁海棠花开的时候,我会在这里,托鸿雁给你带一句话。”
她不再多留,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向着北方官道出发。
队伍一路向北,渐渐远离繁华京华。
越往北走,越是荒凉辽阔。春风褪去,寒风渐起,黄沙漫过荒原。又是这条她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路,只是这一次,马车空空,身边再也没有那个素衣温柔的姑娘。
回到北疆军营,将士们看见将军归来,纷纷上前行礼。可所有人都察觉到,将军好像变了。
往日陈明鸢虽然沉稳冷峻,眼底尚有温度。如今,她眼底只剩下一片沉寂的荒芜。沙场杀伐磨出她一身冷硬,可熟悉她的亲兵都知道,将军心底藏着柔软。她会善待士卒,会体恤流民,会在无人深夜望着南方故土,眼底藏着浅浅温柔。可如今的陈明鸢,像是彻底冰封的寒川。眼底再无半分暖意,神色淡漠,眉眼间覆着化不开的死寂。一身银甲纤尘不染,却衬得她身形愈发孤挺单薄,周身寒气凛冽,无人敢近。
无人知晓京城发生的所有内情。将士们只当是将军归京叙功、再见朝堂纷争,心性愈发沉稳冷厉,唯有贴身亲兵知晓,那个能让将军卸下锋芒、温柔以待的人,永远留在了江南烟雨外、京城海棠下,再也不会陪她北渡风沙。
军营依旧是熟悉的模样。帅帐规整,长枪立案,军旗猎猎,北风卷着沙尘常年吹拂北疆大地。从前夏白洛在此静养的那些时日,这座冰冷铁血的军帐,曾有过药香、书香,有过轻声细语,有过人间烟火的温柔。如今人去帐空,万物如旧,唯独少了那个素衣温婉的身影。陈明鸢踏入帅帐,目光缓缓扫过帐中每一处角落。榻边曾是夏白洛日日安睡的地方,案头曾摆放她翻阅的古籍,桌角曾放着她亲手温好的汤药。短短数月温存,如今只剩下满目空荡,触目皆是回忆,步步皆是断肠。
亲兵端来热茶,小心翼翼垂首禀报:“将军,营中军务已然整顿妥当,边境安稳,无寇贼侵扰,一切如常。”
陈明鸢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照常操练,严守关隘,各司其职。”
“是。”
自此,北疆军营再无半分松弛。陈明鸢恢复了最严苛铁血的模样,日日卯时起身,巡营、练兵、批复军报、勘察边防,从日出到深夜,无一日停歇。她把所有的时间、所有的心力,尽数砸在军务之上。她不敢闲下来。
只要一有空隙,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夏白洛的模样。浮现她温柔含笑的眉眼,浮现她燃尽莲火护她的决绝,浮现她最后气若游丝的告白,浮现海棠落英之中,那人亲手碎玉、闭眼长辞的模样。每一幕,都足以将她凌迟。
夜深人静,万帐俱寂,北疆的夜色极寒,星河辽阔,冷月高悬,清辉洒满空旷的帅帐。帐内燃着一盏孤灯,灯火摇曳,映得案前人影孤峭落寞。
陈明鸢独坐案前,手中捏着几片碎裂的莲花玉佩,玉佩碎纹狰狞,温润尽失,冰凉刺骨。这是她从夏白洛棺中悄悄取出的碎片,是那个人留在世间最后的念想,是她们数年相知相守,唯一残存的痕迹。
指尖一遍遍摩挲着破碎的玉片,刺骨的冰凉,却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寒意。
她想起夏白洛临终的嘱托。她说,替她看一看太平人间。她说,好好活着,守好山河百姓。
她答应了。所以她活着,她守着这万里北疆,守着大胤国门,守着万千黎民。她放下京城的爱恨纠葛,放下所有不甘与执念,做回那个冷血铁血、保家卫国的镇北将军。
只是这世间山河再太平,人间再安稳,于她而言,也再无半分意义。
三日后,京城批复的圣旨送达北疆。帝王准了她所有请求,允她永镇北塞,永驻边关,无诏不得回京。褪去京中一切闲职封赏,只留镇北将军兵权,守这万里河山。
传旨宦官宣读圣旨时,言语间满是客套宽慰,称赞她忠心赤诚、心系家国。陈明鸢跪地接旨,叩首谢恩,神色平静无澜。帝王终究是放心了。夏白洛已逝,那段悖逆礼法、撼动朝堂的私情,随斯人长眠入土,彻底烟消云散。朝堂再无牵绊,皇权再无隐患。一纸圣旨,彻底将她锁死在这苦寒北疆,终生漂泊,不得归乡。
于帝王而言,是制衡圆满;于陈明鸢而言,是求仁得仁,也是终生囚禁。
她本就不想再回那座吃人的京城。
那座繁华帝都,有至高无上的皇权,有森严冰冷的礼法,有无数流言刀箭,有埋葬她此生唯一爱意的海棠庭院。那里的一砖一瓦,一花一树,都刻着她失去挚爱、无能为力的狼狈与绝望。
余生漫漫,她宁愿守这荒芜风雪,也不愿踏足京华半步。
北疆的日子,日复一日,枯燥且苦寒。春去秋来,寒暑更迭。风沙年年席卷荒原,吹老岁月,吹旧甲胄,却吹不散心底刻骨的思念。
从前军营偶有闲暇,她会陪着夏白洛看花看书,听她温声细语,聊诗书风月,聊人间理想。
如今闲暇之时,她唯有独立城头,望着南方天际,久久伫立。
南方是京城的方向,是夏白洛长眠的方向。
亲兵时常看见,夜深月明之时,将军独自立于边关城楼,一身银甲沐月色,手握破碎玉佩,一站便是整夜。北风猎猎吹动她的衣袍,孤身一人,立于万里荒芜之间,孤寂得如同这世间最后一片残雪。
有人私下惋惜,说将军年少成名、战功无双,本该前程锦绣、得配佳偶,却常年独居边关,清冷孤苦。
无人知晓,她此生最好的佳偶,早已埋骨京华海棠下。
无人知晓,她一身锦绣战功、万里山河,换不回一人归期。
偶尔,京城会传来零星消息。
听闻翰林院李修文奉旨另娶佳人,仕途顺遂,风光无限;听闻夏丞相身居相位,安稳如故,夏家依旧是京中望族,无人再提及当年那场荒唐私情,无人再记得那个香消玉殒的温柔姑娘。
所有人都往前走了。朝堂依旧更迭,世人依旧庸碌,日月依旧轮转。只有她停在了那个海棠花落的春日,停在了夏白洛闭眼离去的那一刻,再也没有走出来。
她守着万人的太平,却守不住自己的余生。
军医曾数次劝说,让她好生歇息。常年熬夜、风寒侵体、心绪郁结,早已拖垮了她的身体。当年沙场留下的旧伤,在无尽孤寂与煎熬中反复复发,每到阴寒雨雪之日,浑身筋骨疼痛难忍。
可陈明鸢从不在意。皮骨之痛,远不及心口相思之苦。肉身凡胎的折磨,比起天人永隔的绝望,不值一提。
她活着,只是为了一句承诺。替她守山河无恙,替她看岁岁升平。除此之外,她的余生,再无期盼,再无欢愉。
北风掠过城楼,卷起漫天黄沙。
她低头看着掌心碎裂的莲佩,低声轻语,嗓音沙哑,被风声尽数吞没:
“白洛,边关安稳,山河无事。我替你守住了天下太平。可我,再也守不住我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