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辞 第18章 京华归客 金口赐婚

队伍抵达京城城门那一日，全城百姓都涌到街边观望。

街道两侧人头攒动，议论声此起彼伏。一边是凯旋而归的镇北将军陈明鸢，一身银甲，骑在战马之上，身姿挺拔，是万民称颂的巾帼英雄；另一边，马车之中坐着相府千金夏白洛，是这段时间流言的另一个主角。

陈明鸢目光直视前方，神色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掌心已经沁满冷汗。她时不时侧头，看一眼身侧那辆封闭的马车。

马车之内，夏白洛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熟悉的京城街道。阔别许久，京城依旧繁华，朱楼画栋，车水马龙。可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城池，如今却像一张巨大的罗网，正静静等着她落进去。

队伍先在城外驻扎休整，第二日一早，陈明鸢按旨意入宫面圣。

皇宫大殿，巍峨庄严。金砖铺地，香烟缭绕，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陈明鸢摘盔上前，单膝跪地，向帝王汇报平定玄教的经过，献上俘虏名册与战利品。

帝王温言嘉奖，称赞她劳苦功高，赏赐珍宝良田。一番客套之后，帝王话锋一转，目光淡淡扫过阶下的陈明鸢。

“陈将军，你常年驻守边关，孤身一人，军中辛苦。如今祸乱平定，北疆安稳，朕想着，也该为你考虑终身大事。京中不少世家儿郎，品貌出众，你可有中意之人？”这话是试探。

陈明鸢垂首，声音沉稳：“臣一身戎甲，习惯沙场，无心儿女情长。只求守好大胤疆土，其余，不敢奢求。”

帝王淡淡一笑，没有继续追问，转而看向身侧内侍总管：“传朕旨意。丞相夏渊之女夏白洛，温婉贤淑，才名远播。朕闻翰林院李修文品行端方，学识出众，与夏家乃是良配。今赐婚夏白洛与李修文，择吉日完婚。”

圣旨一字一句，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上。

轰的一声，满殿百官心中震动，纷纷悄悄交换眼神。

所有人都听过外面流传的流言，知道夏白洛和陈明鸢过往亲近。如今陛下一道赐婚圣旨，用意再明显不过。是要斩断她们之间的牵连。

陈明鸢跪在金砖之上，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浑身发冷。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却压不住心口翻涌的剧痛。

她想开口，想叩首求情，想告诉陛下，夏白洛不愿意。可理智死死拉住她。

金銮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若是她出言反对赐婚，等于当众承认她和夏白洛之间逾矩的情意。到时候，不只是她，夏白洛、整个夏家，都会被打入万劫不复之地。欺君、悖逆、败坏纲常的罪名，顷刻间就会压下来。她一句话都不能说。

帝王居高临下，看着跪在下方沉默不语的陈明鸢，眼底掠过一丝了然：“陈将军，你觉得这桩婚事如何？”

陈明鸢慢慢低头，额头抵上冰凉金砖，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只有她自己知晓，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陛下圣明。”四个字，轻飘飘出口，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自己的心口。

帝王满意点头：“既然如此，旨意即刻送往丞相府。”

退朝之后，陈明鸢走出大殿，阳光落在银甲上，刺得她眼睛发酸。她没有回军营，翻身上马，策马直奔丞相府。她要见夏白洛。此时，赐婚圣旨已经送到相府。

夏丞相跪在厅堂接旨，听完内容，脸色大变。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女儿夏白洛。夏白洛一身素衣，静静立着，听完圣旨，身子微微一晃，脸色惨白如纸，却没有失态哭喊。

内侍宣旨完毕，笑着向夏丞相道贺，又叮嘱一句：“夏姑娘，皇恩浩荡，切莫辜负陛下美意。婚期定在三个月之后，好好筹备吧。”说完，内侍躬身离去。厅堂之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夏丞相看向夏白洛，声音沉重：“洛洛，你看见了。陛下赐婚，皇命难违。之前那些荒唐心思，就此收起来吧。陈将军是武将，你是世家千金，你们本就不该有牵扯。嫁给李翰林，安稳体面，是最好的归宿。”

夏白洛抬眼看向父亲，眼底含泪，却异常坚定：“父亲，我不嫁李修文。我心悦之人，是陈明鸢。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嫁给别人。”

“放肆！”夏丞相厉声呵斥，“皇上下的圣旨！你敢抗旨？抗旨是灭族大罪！你要让夏家百余人，全部陪你赴死吗？”

“我知道抗旨的后果。”夏白洛声音发颤，却不肯退让，“可我不能嫁给旁人，那是欺骗，是害了李修文，也是害了我自己。父亲，我不求别的，只求你，帮我向陛下陈情，求陛下收回成命。”

“陈情？”夏丞相苦笑一声，“陛下何等心思，我看得清清楚楚。这道赐婚，就是为了拆开你和陈明鸢。我去求情，只会坐实流言，引火烧身！洛洛，清醒一点！你们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不通！”

父女二人争执之间，管家匆匆进来禀报：“老爷，陈将军在府门外求见。”夏丞相眉头紧锁：“告诉她，不见。”

“父亲！”夏白洛上前一步，“我要见她。”

夏丞相看着女儿执拗的模样，心头又气又疼，沉默许久，终究松口：“只许你们在庭院说话，我派人守着。不许再说那些悖逆的话。”

陈明鸢很快被引到后院的海棠庭院。

海棠树正值花期，繁花满枝，落英铺了一地。去年初见，便是这样的海棠盛放时节，她纵马归京，抬眼看见楼上素衣看花的夏白洛，一眼动心，物是人非。

夏白洛慢慢走到她面前。短短几步路，走得摇摇欲坠。她本就身子孱弱，方才受圣旨一击，心神激荡，心口一阵阵抽痛。

“圣旨……你听见了？”夏白洛先开口问。

陈明鸢望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喉头哽咽，许久才应声：“听见了。我在大殿之上，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会嫁。”夏白洛抬眸望着她，眼底是孤注一掷的倔强，“明鸢，我不会嫁给李修文。就算是圣旨，我也不愿意。”

“可那是皇命。”陈明鸢声音沙哑，“抗旨，夏家会倾覆。我不能让你赌上整个家族。”

“那难道我就要顺从，穿着嫁衣，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往后余生，困在无爱的婚姻里，日日思念你吗？”夏白洛的眼泪终于落下来，“明鸢，我们说好要一起扛所有风雨的。难道到了这一步，我们只能认输吗？”

陈明鸢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又看见不远处廊下，夏丞相派来监视的仆妇，手停在半空，无力落下。

她心底翻涌着滔天的无力感。战场之上千军万马她都不怕，可面对一道帝王圣旨，面对礼法天规，她束手无策。

“我不会让你嫁。”陈明鸢低声，语气沉重，“但我要想一个周全的法子，不能连累夏家。给我一点时间，白洛，相信我。”

夏白洛看着她，含泪点头。

可她们两个人心里都隐隐明白，在皇权面前，她们能走的路，已经少得可怜。海棠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两人之间，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