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缚阵的红光越来越盛,暗红纹路顺着地面蔓延,不断汲取战场上飞溅的鲜血,阵内玄教教徒力气越来越狂暴,亲兵渐渐落入下风,已经有数人中刀负伤。
陈明鸢一□□穿一名教徒肩头,余光瞥见阵法的纹路还在扩张,心头焦灼。她一边抵挡围攻,一边分出心神留意夏白洛,生怕她出事。
夏白洛站在她身后,目光死死盯着山谷中央那块作为阵眼的黑石。苏夷的咒法源源不断通过黑石输送,只要黑石被毁,阵法自破。
可想要摧毁阵眼,寻常刀剑劈砍收效甚微,黑石被邪咒加固,唯有纯净莲火,才能灼烧破除上面的咒印。
她清楚自己此刻的身体状况。莲火本源重伤未愈,强行催动,无异于亲手撕裂自己的心脉。上次燃莲火,是莲花佩拼死护住她一丝生机;再来一次,玉佩未必还能扛得住。
可是看着亲兵接连受伤,看着被捆绑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无辜百姓,看着陈明鸢孤身挡在她身前,银甲染血,夏白洛没有办法眼睁睁看着一切走向绝境。
她悄悄后退半步,避开陈明鸢的视线,指尖抚上颈间温热的莲花佩。玉佩似有所感,微微发烫。
“原谅我,明鸢。”她在心底低声呢喃。
她想起出发之前,和陈明鸢定下的约定,说好绝不擅自调动灵力。可眼下局势,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夏白洛闭紧双眼,凝神沉下心,引导体内残存的莲息。沉寂许久的莲力,被她硬生生从受损的根基之中拉扯出来。一瞬间,心口传来撕裂一般的剧痛,像是有无数根细针狠狠穿刺。她浑身猛地一颤,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一层细密冷汗瞬间浸透内层衣衫。淡淡的白色莲火,一点点从她掌心浮起。这一次的莲火,远没有上次那般盛大明亮,火光微弱摇晃,仿佛风一吹就会熄灭。可纯净的莲息气息散开的刹那,周遭躁动的血色咒纹,竟开始微微震颤、退缩。
苏夷最先察觉到变故,惊怒看向夏白洛:“你居然还能动用莲火?不可能!”
陈明鸢听见苏夷惊呼,猛地回头,一眼看见夏白洛掌心那簇摇摇欲坠的素色莲火,瞳孔骤然收缩,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白洛!停下!”她失声大喊,想要冲过去阻拦,可数名教徒死死缠住她,弯刀不断劈砍,一时之间脱不开身。
夏白洛抬眼望向她,遥遥对视一眼,眼底含着歉意,还有温柔的决绝。她不再迟疑,抬手,将那一点莲火朝着阵眼黑石推了出去。微弱莲火划过半空,落在黑石表面。
“轰——!”
白色火光与暗红色咒纹猛烈相撞,巨大气浪席卷整个黑石谷。黑石之上的邪咒印记寸寸龟裂,血色纹路迅速黯淡、消退,血缚阵,破了!
失去阵法加持,玄教教徒力量锐减,攻势瞬间颓靡。亲兵抓住机会,奋勇反击,局势立刻逆转。高台上的苏夷受阵法反噬,一口鲜血呕出来,踉跄着后退。
阵法已破,大局已定。
可夏白洛在莲火脱手的那一刻,再也支撑不住,心口剧痛爆发,眼前一黑,直直朝着地面栽倒下去。
“白洛!”陈明鸢红着眼,拼尽全力一枪逼退身前敌人,甩开纠缠,大步冲过去,在她落地之前,伸手将人稳稳抱住。
怀中人轻得吓人,浑身冰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掌心的莲火彻底熄灭,她颈间的莲花佩光芒黯淡,玉面之上,甚至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纹路。玉佩受损了。
陈明鸢抱着她,声音发抖:“白洛!看着我!不要睡!”
夏白洛艰难掀开眼皮,视线涣散,唇角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气息微弱:“阵……破了,百姓……安全了……”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再度失去意识。
“军医!军医!”陈明鸢抱着她,高声嘶吼,声音里满是恐慌。
剩下的亲兵很快肃清残余教徒,苏夷想要突围逃走,被两名亲兵合围擒住。玄教这一支残部,尽数落网。黑石谷之危,顺利解除。可陈明鸢根本无心理会战果,她把夏白洛紧紧抱在怀里,指尖不停试探她的鼻息和脉搏,一颗心悬在半空,恐惧铺天盖地将她吞没。
一行人不敢耽搁,立刻调转方向,火速赶回军营。
回程一路颠簸,陈明鸢把夏白洛安置在马背上,自己全程抱着她,用披风裹紧她冰凉的身子,一路上不停低声唤她的名字。可夏白洛始终昏迷不醒,只有极浅的呼吸。
回到军营,军医匆匆赶来诊脉。三根手指搭在腕上,良久,军医缓缓抬头,面色沉重。
“将军,她强行催动莲息,原本受损的心脉彻底撕裂。本源根基已经断了大半。莲花佩替她挡下致命一击,玉体开裂,护主之力大打折扣。这次……比上次凶险太多。能不能醒过来,全看她自身的意志。就算醒了,往后,她再也不能动用半分莲火。一旦再强行催动,当场便是性命不保。”
陈明鸢抱着昏迷的夏白洛,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她最怕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她明明反复叮嘱,明明定下约定,让她不要冒险。可夏白洛还是为了救所有人,为了帮她,再次透支自己。陈明鸢心底翻涌着后怕、心疼,还有一丝难以压抑的委屈和无力。她知道夏白洛是好意,知道她是为了破阵救人。可一想到差一点就要永远失去她,恐惧就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
接下来两日,夏白洛一直陷入昏迷,高热反复。军医日夜守在帐中,施针喂药,竭力稳住她的心脉。陈明鸢寸步不离,衣甲都不曾换下,不眠不休守在榻边。她会用温水沾湿棉巾,轻轻擦拭夏白洛滚烫的脸颊,一遍一遍跟她说话,跟她讲边关的落日,讲她们说好要去的世外桃源。
“白洛,醒过来好不好。我不要你再为我拼命,我只要你平平安安。阵法我可以想别的办法破,我可以死战,我不需要你燃烧自己来救我。”
“你答应过我,要和我一起看太平盛世,你不能食言。”
直到第三日清晨,夏白洛的高热终于慢慢退下去。长长的睫毛颤了许久,缓缓睁开。
她眼神空茫,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看清守在身边、眼下布满浓重青黑的陈明鸢。
“明鸢……”她声音嘶哑干涩。
陈明鸢看着她醒过来,紧绷多日的神经猛地松弛,眼泪毫无预兆落下来,砸在她手背上。她攥住夏白洛的手,力道克制,怕捏疼她:“我在这里,我在。”
夏白洛看着她落泪的模样,心底酸涩:“对不起……我又违背约定了。”
陈明鸢喉结滚动,有太多话堵在胸口,有怒火,有恐惧,可看着她虚弱苍白的脸,那些责备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只化作一句沙哑的低语:“下次不要这样了。我承受不住再一次失去你的滋味。”
夏白洛轻轻眨眨眼,眼底浮起水光:“我知道错了。只是当时,我没有别的选择。”帐内气氛安静,带着淡淡的怅然。
她们之间,没有争吵,可一道看不见的裂痕,已经悄悄落下。陈明鸢清楚,只要危机再来一次,以夏白洛的心性,她依旧会选择挺身而出,燃烧自己。而她,永远只能被动承受这份惊心动魄的别离之险。
她们相爱,她们彼此奔赴,可这份爱意,总是要以其中一人的性命作为赌注。
黑石谷大捷的消息,顺着驿路传回京城。平定玄教残党,擒获核心主事苏夷,是一件大功。奏折送入皇宫,帝王看过,龙颜大悦,下旨嘉奖陈明鸢,赏赐金银绸缎。
可嘉奖的旨意背后,那两名准备弹劾的御史,依旧没有停下动作。他们借着这次大捷的由头,四处打探,收集更多关于陈明鸢与夏白洛同行共处的证据。
胜利的喜报,掩盖不住朝堂暗处的刀锋。
夏白洛醒后,身子依旧衰败孱弱,胃口极差,常常稍稍一动,便心慌气短。莲花佩静静躺在她颈间,玉上一道细纹清晰可见,再也不复往日温润明亮的光泽。
它拼尽全力护了她两次,已经快要撑到极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