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静时试图走到几个小厮跟前。
还不及抬脚,两个女使撑伞跑了过来。
“夫人,您快进去,衣裙要淋湿了。”
舒静时沉默,却被两个女使推搡着入内。
小厮们见舒静时进了房间,阔步离去。
舒静时进了房间,被扶着坐在软凳上。
“夫人,奴这就给您换身衣裳,这外衫沾了雨。”
绿衣女使说罢,跑去衣柜找衣物。
舒静时看着她,忽而淡淡启唇:“出去吧,我自己来,你们出去。”
两个女使闻言,看了她一眼,忙躬身离去。
在门被阖上后,舒静时深沉一口气。
她单手紧攥成拳,心里开始思索。
她没由来的担忧赵湑,实则应该欣喜才对。
他受伤遇险,是好事,最好是死在救灾道上。
如此也省去一番波折,她也能早些回江南。
正这般想着,门缝忽而出现一张薄纸,其上写着‘今夜行动,明水村赈灾营’。
舒静时皱眉,将纸条凑近灯盏,顷刻间火舌勾上纸片,将上面的字烧得一干二净。
舒静时顿在原地,沉吟片刻,才快步走到衣柜前。
不一会儿,她换了身利落的窄袖衣,撑着伞走出门。
正此时,两个女使端着姜汤走过来。
见着舒静时这身装束,面上一愣:“夫人您这是……”
舒静时掀起眼眸,淡淡看了两人一眼:“明水村水患,我得去看看。”
说完,她不等两人反应,抬脚离去。
女使两人相视一眼,赶忙跟上去。
待舒静时去了明水村。
天光黑压压一片,沉郁的云遮住月亮,只留下倒泻的雨,哗哗然落在污泥里。
舒静时下了马车,她撑着伞,手里还拿了件厚实的衣物。
她顾不得女使跟上,就跑向今日午时过来的那顶营帐。
舒静时刚到,便见那处帐帘已然被风雨摧折的翻了顶。
她只得朝四周光亮处望去。
正此时,楼平寄瞧见舒静时,此时他身披蓑衣,脚上靴子满是污泥。
“贵人!贵人!”楼平寄高喊着跑过来。
舒静时朝声源处望去,声音热切:“楼大人,我夫君他……”
高平寄长叹口气,一脸懊悔:“不见了!都是微臣的错!”
说着,他朝舒静时跪下。
“是微臣护主不力,不该让主子亲自去江堤!如今都在搜寻主子下落,若是找不到,微臣自刎江岸,以死谢罪!”
舒静时皱眉,忽而想起房门外递来的纸条。
若她猜想没错,赵湑应是被太后的人抓了去,亦或是已被就地处置。
她脸色一白,赶忙四处搜寻那老髯下落。
也顾不上楼平寄,只朝江边众人打捞灾民的位置走去。
此刻她头脑混乱,心里却只念着赵湑。
她厌恶自己这不可控的情绪,攥紧拳头,努力压制。
嘴上一直默念,赵湑死了好。
可捱不住内心的担忧,快要涌出喉咙。
她要赵湑死是真,想他活亦是真。
她还是忍不住动心了,对一个仇人。
“夫人!您去哪儿啊夫人!”
两个女使瞧见舒静时心不在焉地朝江堤去,赶忙上前制止。
“夫人,那边危险,咱们还是跟着我家主君楼知州一起等候吧。”
舒静时不答,却一直朝那边去。
对于赵湑,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正此时,舒静时一眼瞥见江堤处站着的老髯,其两侧还跟着四五个壮汉。
她顿时了然,这几个人都是来杀赵湑的。
思及此,她抬脚过去。
老髯同样看见舒静时,在舒静时走近后,轻声道:“事未办到,交给您了。”
说罢,只见老髯趁众人不注意时,将舒静时推入江中。
不远处的两个女使率先看见舒静时坠江,控制不住高喊:“不好啦!夫人坠江啦!快救夫人!!”
彼时,江水翻腾,舒静时落入江水一刹,便被淹了踪影。
女使瞧不见舒静时身影,面上更急,其中一个绿衣女使,拽着另一个女使吩咐:“快,快去告知主君!”
那女使点头说是,快步离去。
另一边,赵湑正站在隐蔽的石堆旁,暗中盯着江边的动静。
他早料到有人会趁机害他,于是提前一步,找好了藏身处,只等那些刺客自投罗网。
他面上信誓旦旦,颇有稳操胜券之意,不知过了多久,他只瞧见一群人朝江边去,其中还有位白衣女子,浑似舒静时。
正当他思索间,只见那抹身影掉入江水。
赵湑拧眉,心头跟着不安起来。
没多久,就听江边开始高喊,‘夫人落水’。
赵湑赶忙起身,他也顾不得被人发现,只想确认落江之人是不是舒静时。
身后的侍卫瞧见赵湑,朝江边去,赶忙阻止。
“圣…”
几人刚开口,只见背对着他们的赵湑,抬起手示意噤声。
众人不敢再说什么,只紧紧跟在赵湑身侧,护他周全。
赵湑还未走到江边,正好撞见楼平寄和前来报信的女使。
楼平寄同样看见赵湑,面上顿时慌乱起来,他先是朝四周望了望,抬脚凑到赵湑跟前,小声道:“圣上,您怎么过来了,小心…”
赵湑没有接这话,而是开门见山:“何人掉江?”
报信女使行礼回:“回贵人,是贵人您夫人。”
赵湑好看的眉峰皱起,面上的仓皇显而易见。
他忙朝身后人招手,语气冷硬:“去救人!”
身后人颔首称是,赶忙过去。
赵湑说完,也跟朝江边去。
楼平寄却挡在他身前,“圣上您不能去呀,此事臣会处理,您的安危更重要啊。”
赵湑像是没听见一般,脚步不停。
楼平寄跟着他倒退,扑地跪地:“求您止步,恕臣僭越,不过一亡国之妃,死便死了,您不必在意。”
赵湑垂眸看他,双唇紧抿,没有说话,从眼神中,却能看出他已不耐烦。
楼平寄依旧坚持,拱手看着他,语气恳切:“您以身入局,早设好了对付太后的计谋,可不能在此时半途而废啊!”
赵湑依旧不答,只双手攥拳。
他早料到太后会趁乱行刺,也早知道知州府的老髯便是太后眼线。
他来此,除了赈灾,也就等今日,趁太后派人来刺杀,反将太后一军。
楼平寄见赵湑迟迟不接话,又继续道:“更何况,这女子还是来行刺您的,死了也好。”
赵湑沉眸,顿在原地。
楼平寄松一口气,本以为这话能让赵湑放下救人的念头。
不想下一瞬,赵湑脚步更快地朝江边去。
赵湑一走,楼平寄被女使扶着起身,他早已老态龙钟,这刺骨的冷天已然让他经受不住,只得虚弱地撑着一口气,跟上赵湑。
他边走边劝:“您三思啊!”
赵湑将他甩在身后,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视线直直落在汹涌江面上。
临到舒静时掉落的地方,绿衣女使也看见赵湑。
赵湑没有看她,只沉声问:“是从这儿掉下去的?”
绿衣女使不识得赵湑,却也是看见自家主君楼平寄对此人跪拜行礼的,忙配合地开口:“回贵人,是。”
话落,女使正不知跟前少年会作何打算。
便见少年看着浊浪翻滚的江面,不顾一切地纵身一跃。
众人皆是一惊,跟在赵湑身后的不少侍卫,跟着跳入江水之中。
楼平寄被女使搀扶着,正想跟着跳下去,却被手下人拦腰抱住。
“主君,您可不能跳啊!”
楼平寄急得跺脚,面上惊慌,指着赵湑方将跳下去的地方,高喊:“快,快,下去救人,一定要救回来!”
除了赵湑跟随的侍卫,众人皆不知赵湑身份,只顺从地颔首,但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都知这江流有多湍急,落难的灾民还没救回,可没人想去送死。
楼平寄全然不知手下人的小心思,注意力都在落水的赵湑身上。
就是再不理解赵湑为何要救一个杀他之人,此刻也都无济于事,只希望赵湑能够平安。
慌乱间楼平寄想起竹筏,赶忙吩咐人:“快,去多找些竹筏来!”
众人一听到不是下水,毫不犹豫地应口,跑去找。
赵湑落水一刻,尽力撑着身子,浮在水面。
江水比他想象中还要寒凉几分。
不过此刻,他一门心思都扑在找寻舒静时身影上,浑然未留意到后背撞到礁石,正渗着血。
此时,风声在耳边呼啸,天雷以淹天灭地之势横劈下来,似要击垮整个人间。
在昏暗的江面上,他搜寻了好片刻,才在一处死角,瞧见那抹白色身影。
赵湑面上生出几分期翼,顾不上寒凉,朝那处游去。
舒静时半个身子抱住一块浮木,双唇惨败,贝齿冻得打颤。
出生在江南,她是会水的。
奈何是无防备下跌入江中,故而呛了好几口水,双目也受到冲击睁不开眼。
她求生本能,紧紧抱着浮木,没多久便双手酸软,送了树桩,坠下水去。
赵湑正朝她靠近,见状面上一白,越发使力地游过去:“阿时!”
舒静时已然沉入水中,江水裹挟着她整个身躯,彻骨凛寒令她念起那个叛军攻城的夜。
那个用鲜血与泪,冷刃与雨造就的夜。
有什么滚烫液体顺着双颊流下。
“阿时!”
她睁不开眼,只隐约听见有人唤她。
“阿时,伸手。”
舒静时凭着直觉抬起手,下一瞬,一只冰凉手掌抓住她手腕,紧接着与她交握。
他握得极紧,像是握住一枚流星,不肯任其流逝。
“抓紧我。”
温柔的声音从上方响起,舒静时忍不住握紧。
湿漉漉月亮漾泊在水面,银光淌了满江,一闪一闪地,似碎星点点,逡巡在两人周身。
辽落江面在此刻风平浪静,静到他们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