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栖风垂眸:“因为,那是我特意为贵妃准备的一样东西。”
她屏住呼吸:“什么?”
“喜丹。”
再度听到这个词,她的脑中仿佛要炸开。
喜丹……?
她一直都没有和阮栖风说过,自己服下了裴昭的喜丹之事。
而如今,她竟然又在阮栖风口中听到了喜丹?
逼着她上了裴家、皇家船的,最初的恰恰是这枚喜丹……甚至她还托王佑之替她寻得来,从而试图拿捏住二皇子和贵妃。
她瞳孔微缩:“你哪里来的喜丹?”
阮栖风:“我少时曾与师父游历四方,结识过几个西域的朋友,才寻了来。”
她浑身一颤。
“你怎么给贵妃下的喜丹?你知不知道喜丹它的效用……?你又为什么……”
阮栖风轻叹:“……因为,贵妃想要我帮着拉拢林家王家,帮助二殿下登临宝位,我自然是与林家站在一起,只是担忧事后清算,留有后手。”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之人,几分恍惚。
“不对啊,为什么贵妃要求你帮忙?”
阮栖风倏然抬眼,看向她的眼睛,几分脆弱,长睫微颤:“大小姐……这是有多不信我?”
林非鱼蹙眉,心中生出几分不舍。
是她太过咄咄逼人了吗?
可,她无法忽视言语中的漏洞。
“贵妃要拿立储之事和你来谈,必然是你这里有什么把柄在贵妃手里,所以,把柄是什么?”
回忆起阮栖风在皇宫里的种种表现,以及皇后对阮栖风的眼神……林非鱼心中生出一个诡异的猜测。
“阮栖风,你和皇后……”
她没忍心继续说下去。
如果是这样,那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如果阮栖风是皇后的私生子,被贵妃捉住了把柄,所以才会反复拿捏刁难阮栖风,如今拿着这个条件来威胁阮栖风——
阮栖风心神俱震。
他万万没想到,林非鱼的反应居然这么快,这么敏锐,察觉到了他言语中的错漏之处。
顿时心头生出几分悔意,或许自己方才就不该再度痴心妄想……
这几日的冷淡,林非鱼不好受,他的心里只会煎熬难捱千百万倍。
真的要承认吗?他有些失神去确认林非鱼的神色。
却见到了深不见底的怀疑和忌惮,因为什么?因为……方才的猜测。
是啊,如果他是皇后的私生子,那么先前辛苦扯下的谎言将尽数作废,再也无用。
他口口声声说的被人追杀,实则是因为贵妃想要抓住他,从此拿捏皇后;
苦苦遮掩的动机和目的,都会骤然被抛在阳光底下,显露他的狼子野心。
什么赚钱修庙,什么满身伤痕,什么挽留真心,都将化为一捧泡影,正如面前之人眼中浓浓的忌惮和防备。
阮栖风只觉得自己好像一条鱼,在被炙烤,浑身枯焦,痛苦至极,想要彻底断绝五感……
下意识告诉他再度编一个理由蒙混过去。
可是,他已经骗了那么多次……
耳鬓厮磨间,他无数次去亲吻她的眉间鬓发,心中盛着的俱是无限温柔,想要给面前之人最好的,想要她顺遂无虞,无灾无难。
相接之时,□□滚烫,灵魂亦然战栗。
没有人可以在这个时候严防死守,哪怕是他,哪怕是他只有一身破败的躯壳,哪怕等待尘埃落定随后就可以立刻求死,哪怕他觉得尘世喧哗,烦扰不堪。
可是,沉沉黑夜里、窒息的深水中,总有一双手拉着他,将他拉住。
迷茫睁开眼,不敢攀附而上,却又对脚下更为深邃的未知生出畏惧。
他这样的人不应该一直坠落吗。
夕阳西下,一身宝蓝色的大小姐,面容上闪着几分羞恼,远胜春光,却攥着衣裙,抬眼看向他。
而他,用散淡遮掩着自己的真心,摘下一朵珊瑚粉色的芍药,簪在她的发间。
是一身月白的大小姐,眉眼中带着隐隐不忿,抱着焦尾琴弹着《春江花月夜》,因为心绪不定而乱了节奏。
而他,一叶清亮冒失闯入,见她倏然抬头眼中流露出的惊喜和几分心动,他苦涩慢慢低头。
是穿了一身玄衣的大小姐,面上沾着灰尘,神情专注看他拜见元始天尊,随后满面认真亦然祝愿,许他顺遂无虞。
而他,原本只是想要逗她笑,却反被不加任何掩饰的偏爱和真心灼得痛苦至极,心中蓦然生出一抹光,从此便再也无法自持,任性索取。
“我想大小姐的身边,暂时只有我一人。”
“别走,我痛,好痛,别生我的气好不好,求你了,大小姐……”
“那我就替你扫平一切。”
越位、失态,一个最想求死的人偏偏面前出现了一缕光,从此将他眼底心底照亮。
可他见了光,怎么甘愿再度沉沦黑暗。
阮栖风压抑下滚动的思绪,眼神里盛满了哀伤,双手握住她的双手。
他低头。
“大小姐,你真的想听吗?”
他害怕,太害怕,害怕自己肮脏的身世、不堪的过去,害怕这一切被人发现,从此就不能再穿着一副云淡风轻的面具面孔,不能以云淡风轻散淡接近她……
“我……”
林非鱼住住看着面前之人。
所以,果然,她猜对了?
她就知道。
那么多诡异之处,堆积起来,其实她对这个结果,也不算是惊讶至极了,先前更为可怖的她亦然想过——
虽然现在骤然知道,先前她自以为的怦然心动和命中注定,俱是欺瞒,心中还是十分膈应,无法立刻原谅……
可,她也是真的心疼着面前之人。
心动是可耻的吗?她有些怔神。
她抿唇,心里还是不快。
可是他又哭了,泪水滴滴答答落下来,落在她腿上。
她有些迟疑:“别哭了。”
他还是哭。
林非鱼伸出双手托住他的下巴,他白皙如玉的面颊此刻就在自己手中,而他蹙着眉,眼中是化不开的煎熬。
“现在,和我说出一切,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个机会。”
阮栖风深深闭眼:“好……”
……
他与晏辰,同母异父。
是昔日皇帝掳了皇后进宫,生生拆散一对鸳鸯,将阮栖风的父亲杀死。
皇后进宫时,曾被禁军统领刺死怀中婴孩,晏平帝便以为再无孽子。
只有贵妃抓住了蛛丝马迹,顺着追查,想要以此为凭据,在未来夺储之际拉皇后下水。
“那……你身上的伤怎么回事?贵妃想要你的活口才对。”
阮栖风别过脸去。
林非鱼:“你自己弄的?”
“你疯了?为什么要自己伤害自己?”
阮栖风:“那时候想着死了也就死了,正好乐得清静……”
她一顿。
她缓缓抱住了阮栖风。
*
回别苑的路上。
晏回和林非鱼一同下山,阮栖风跟在身后。
“今日我抽了火地晋,明出地上,是个好卦。非鱼,你抽的什么?”
“地火明夷。”她道。
晏回:“又是地火明夷?”
他回头看了一眼阮栖风,笑:“那阮道长如何解的明夷卦?”
阮栖风:“利艰贞。”
晏回摇头:“道长怎能如此说呢?我上次和非鱼分析过地火明夷,我以为,这是一个好卦,况且,你说利艰贞,莫非现在我与非鱼正在艰贞之中吗?我不喜欢你的解卦。”
阮栖风:“每个人心中对卦象的解读俱为不同。”
晏回被噎了一下。
先前在别苑门口迎接贵妃之时,他和阮栖风说话,阮栖风就未曾理睬。
如今,更是在林非鱼的面前,给他这个二殿下难堪。
晏回皱眉:“看来阮道长心中颇有几分怨气?”
阮栖风:“不曾。”
晏回看着他这样软硬不吃的样子,顿时心头更略过几分不满,但也碍于人多眼杂不好多说什么,只好回头朝着林非鱼:
“我倒是知道,你先前为什么说讨厌阮道长了。”
林非鱼:……
下山路上,满山秋色尽在眼前。
林非鱼每年都有一个习惯,捡了当年的银杏叶回去,好好保存后夹在书页之中,当做书签。
看着明黄的银杏生了满树,她噙着笑走上前去,却被拉住衣袖。
晏回:“非鱼,你要干什么?”
林非鱼:“捡几片银杏叶。”
晏回:“我替你摘。”
语罢,他就来到一旁的地上,细细挑了几片,小心收入一旁侍卫递上来的帕子上,精心包了。
周围之人看到晏回亲自替林非鱼蹲下捡银杏叶,顿时啧啧生叹。
她亦然有些动容。
她笑着接过了帕子。
几人下山,见到一光头女子,后背背着个竹筐,里面赫然是个哭着的孩子,她穿着一身破败,手上膝上绑着四块木板,一边祷告一边跪拜于地,一步一拜。
林非鱼怔住。
晏回却是轻轻拉过她的手,将她拉向另一侧:“走吧。”
林非鱼有些不忍看向那个女子。
面容煞白,嘴唇皲裂,一对眼睛里尽是绝望,可是动作却也无限虔诚。
她对身旁拨云:“给些银钱吧。”
拨云点头走上前去,那女子见到银子顿时眼中生泪,双手接住,然后朝着拨云和林非鱼的方向磕了头。
她心中不是滋味,但到底也是继续下山了。
她心中有些哀愁,对着拨云道:“那女子的孩子,应该是生病了。”
拨云点点头:“希望佛祖保佑她们。”
晏回道:“非鱼,你便是太过好心了。”
林非鱼有些怔愣着抬头看晏回,却见他面上并未浮现出过多情绪,只淡淡道:
“其实,你要看多了就好了,这世上人各有命,即便你今日给了她一次银子,恐怕也不能将她拽出水火,命终归还是要自己走的。”
她难以置信看着面前这位二殿下。
她本以为身为皇子,即便站位很高,视野放得很远,但总归也是忧国忧民的。
可是,见到贫苦之人在有余力的情况却高高在上,说着什么人各有命……
她忍不住恶毒地想,如果扒下他的一身绫罗绸缎,夺去他的一切,他还能那么义正言辞地说什么人各有命吗?
她手心那个帕子,原本让她有些感动的帕子,如今好似烙铁一般,让她觉得有点恶心。
无意与晏回起争端,她只点了点头。
再度回头,却见阮栖风的身影已然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