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苍墨直裰,阮栖风提灯而至。
满月下,他只松松绾了头发,泼墨长发垂于身体一侧,平添几分魅意。
“不知小姐有何吩咐?”阮栖风抬眼望来,眼中清凉如水,毫无半分感情。
林非鱼:“前去别苑的事,道长已然知道了吧?”
阮栖风点头。
林非鱼:“既然知道,那么道长这次前去,是有要务在身,要为贵妃娘娘取卦,道长可知?”
阮栖风:“自然。”
林非鱼唇角讥讽:“此时事关重大,我须得先为娘娘把关,不如道长为我立起一卦,算算是吉是凶吧。”
阮栖风干净利落应下,走近了,带来满身的香气,几乎扰乱她的心神。
他鲜少穿这样的颜色,先前不是一直喜浅色么?
怔神间,阮栖风取出三枚铜钱置于掌心:
“还请小姐掷六次铜钱。”
她伸出手,拿过三枚铜钱。
阮栖风的手修长白皙,柔软温暖。
勉强压下纷乱心绪,她攥着三枚带着他的体温的铜钱。
“抛在哪儿?”她有些心不在焉。
“地上,贫道可以为小姐捡起来。”
她随手一抛。
三枚铜钱在地上乱滚,阮栖风低头看着,缓声道:“二阳一阴,阳爻。”
阮栖风蹲下身子,俯下身子捡起铜钱。
一个、两个、三个,慢慢捡起,然后掏出一方白帕擦干净后,再度向她伸出手来。
“小姐不介意的话,还请继续。”
她再度触碰向阮栖风的掌心。
贪婪的、故作镇定的、宛若无意的。
她的长睫颤了颤,终于暴露了并不算平静的内心。
可这份不平静,不会被发现,因为他没有抬头,只是谦恭低着头。
是啊,他们之间不需要一次专门的沟通,说从此以后就不要来往了,因为都是聪明人,所以干脆都借着这次机会彼此远离——
可是即便心知道该做什么,身体也仍旧需要时间去适应。
她攥着铜钱,再度一掷。
阴爻。
阮栖风再度低下身子,为她捡起铜钱。
第三次,她在拿起第三枚铜钱的时候,动作凝滞了一下。
阮栖风抬眼:“怎么了吗?林小姐。”
生疏的“林小姐”。
林非鱼摇摇头:“无事。”
阳爻。
阴爻。
阴爻。
阴爻。
阮栖风道:
“此卦为地火明夷。明入地中,光明被掩。但火在地下,不曾熄灭。”
林非鱼:“哦?那还请道长为我好好解惑,拨云,把人都带下去,事关我与二皇子的婚事,不可泄露天机。”
拨云应下,带着几人出了院子。
此时,院中只有林非鱼和阮栖风二人。
她的视线**裸直勾勾落在阮栖风身上。
阮栖风唇角扬起笑意,抬眸看向她。
现在,没有人监视,没有人阻拦,谁都不知道。
林非鱼:“所以……地火明夷,此卦怎解?”
月华悠悠,映在他眼中。
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阮栖风笑:“你想要怎么解?”
她眼神飘忽,飘向了院外,拿过他手里铜钱,一把扔下。
她陡然扬声:“阮道长这算得是什么卦?给本小姐继续算,算到本小姐满意为止!”
阮栖风顺势应下:“好,那换一种算法。”
他立于原地,眼神直勾勾盯着林非鱼。
林非鱼亦然一眨不眨看着他。
她想要他过来。
想要他低头道歉,俯首称臣,甘愿做她见不得光的情人。
阮栖风淡然掏出龟甲:“那不如用龟甲起卦?”
她恼。
她要的是起卦吗?!
分明阮栖风方才已经和她狼狈为奸造下声势,为什么现在不立刻到她跟前,为什么?!
“怎么用龟甲起卦?”
好啊,很好,那就看看,谁耗得住谁。
阮栖风再度走近,带起腰间环佩叮当。
“灼烧,以火炙烤,观其裂纹。”
林非鱼笑:“嗯,那道长就生火烤吧。”
阮栖风:“遵命。”
火光燃起,映亮了二人的面容。
火盆噼啪作响。
“没有什么想对皇妃说的?”
阮栖风笑:“嗯,有,我想对皇妃说,现在我们还可以各退一步。”
火光绚烂而又迷人,她一瞬知道了为什么飞蛾要扑火。
“真的要这样吗?”她问。
“真的要这样吗。”他笑着重复。
“……”
她勾起玉带,往后一拉。
……
她深深闭上眼睛,感受着身体的起伏,将指印留在了阮栖风的背上。
她只是□□上,需要他。
她没有依赖他,没有信任他,没有……
她只是需要时间来慢慢摆脱阮栖风的瘾,需要慢慢淡化,对,就是这样。
可是下意识的心动却让水声越来越大,逐渐已经连火的劈啪声都能掩不住了。
阮栖风在背后抱着她,声音低哑诱惑:“……挺腰。”
她照做后,下意识要抑制不住哼出声来,却被扭转了脸的方向,唇齿被覆住。
体内灼热,吻却温柔至极,好似安抚。
哪怕滑腻到滴下水珠,仍然抵不住他越来越过分的扩张。
烫到她浑身发颤。
闭上双眼,不受控制的一紧一缩,紧接而来的是更为灭顶的快意。
她在阮栖风怀里逐渐平静了呼吸,下意识地用唇去蹭他的脖颈。
他亦然低下头,去吻她的眉间。
环抱着,不余一点缝隙,身体紧紧相贴,好像心也就可以贴在一起。
*
京郊别苑。
她坐着王府的轿子,矜贵地看了一眼身旁那个面容姣好的侍女,也就是前几天出言威胁她之人,名为皎珠。
“皎珠,你容色如此出众,是从二殿下府里出来的吗?”
皎珠抿唇,抬眼去看这位未来的二皇子妃。
只见林非鱼分明并未妆饰,却肌白胜雪,长睫纤长,分明并未刻意看向她,那双眼睛竟然好似含情一般。
皎珠心头陡然一跳。
她自诩美貌,想着等二皇子弱冠之时找个机会嫁给二皇子做侍妾,从此便摆脱了奴籍,也算是一朝鸡犬升天。
可林非鱼竟然如此美貌!凭什么!
有如此美貌珠玉在前,二皇子眼里可还装得下她这个自小陪着、或许早就看腻了的贴身丫头?
更枉论,自己居然还被分了来到别苑照顾林非鱼的差事,让她见到二皇子的机会更少了!
她怎能不怨?不气?
皎珠低低应道:“奴婢的确原来是二皇子府上的。”
林非鱼笑:“哦,那你是不是想做二殿下的侍妾?”
心事被点出来,皎珠呆愣住。
林非鱼摇着团扇,长发垂在肩头,无限风流:“既然想的话,我入府后可以帮你提一句,但是在我嫁入王府之前,需要你听我的话。”
皎珠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裙:“奴婢不懂小姐的意思。”
丫头爬床向来不是什么好事,皎珠焉知这不是林非鱼在诈她?
林非鱼:“平日里好生伺候就不说了。另外的话,我生平最厌恶一人,因为他装腔作势,才害得我先前与二殿下生了隔阂。昨日里更是没有给我抽出最好的卦象,我恨不能除之而后快——”
皎珠抬起头,看见林非鱼柳眉轻蹙,颇为厌恶的模样:
“替我刁难阮栖风,想尽一切办法,在我目之所及,我要你想尽办法折辱他。”
皎珠心中暗暗一惊。
她昨日听着院内动静,就觉得不对。那林非鱼抓着阮道长的铜钱随手一掷,言语之间更是骄横至极……
她又思及先前晏回偶尔提及的猜测,心想着那阮栖风居然还因为林非鱼而喝得吐血,顿时心头暗暗一惊。
二人究竟什么仇、什么怨?
……不过,阮栖风到底也不过是个道士吧?她就算态度轻慢些,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皎珠:“奴婢凭什么相信林小姐?”
林非鱼笑道:“你不答应,那我就去找其他丫头,届时我挑明了你有这心思,你猜你以后还会不会有机会?”
皎珠悚然一惊。
林非鱼笑着摇扇,臂间贵妃送的金镯子晃晃荡荡,闪着了皎珠的眼睛。
皎珠咬牙:“好,我答应……二皇妃。”
*
别苑设在一座山脚下,依山傍水,风水极佳。
迈过门槛,她才真正看清什么是天家气派。
寻常宅院因着规格限制,哪怕有着巧思也难免发挥不出,可是这里大开大合的同时也没失了精巧玲珑,的确是卓尔不凡。
领路的大太监姓施,是二皇子眼前红人。
“二皇妃,二殿下吩咐了,您住的院子叫栖云阁,是别苑里最好的院子,比殿下自己住的揽月轩还大些。”
施公公继续引路,一路走一路介绍:
“这边是花房,一年四季都有鲜花供应,西域的、南疆的,一应俱全。那边是温泉池,再往前是戏台,殿下亲口吩咐,您若嫌闷,随时可以传班子来唱。”
林非鱼步履不疾不徐,点头应了。
施公公心里暗暗佩服。他见过太多攀附权贵、奴颜婢膝之人,像林非鱼这样面不改色、宠辱不惊的,还是头一个。
穿过回廊,绕过一丛湘妃竹,栖云阁到了。
内饰果然精巧华贵,不过她向来不注重这些,只是目光落在了书房案前。
文房四宝,都是她爱用的。
林非鱼叹:“真是让二殿下费心了。”
林非鱼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八个侍女进来,齐齐跪下。
施公公道:“二皇妃,这是栖云阁的丫头。”
林非鱼放下茶盏,开口:“起来吧。”
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皎珠,皎珠立刻走上前去:
“跟我来,栖云阁里手脚都麻利些,如若再有殿下府里的毛病,仔细你们的皮!”
皎珠领着人下去分配活计了,施公公将这些尽收眼底,面上多了几分恭敬:
“殿下还说了,您在别苑的一切用度,缺什么、要什么,只管吩咐,别苑上下无不从命。”
林非鱼颔首:“殿下费心了。”
拨云上前,给出一叠银票:“公公辛苦了,以后栖云阁的事,还得多劳您费心。”
施公公立刻笑着要推辞,到底还是接了过来,揣入袖中。
“那奴才便下去了,二皇妃,您有什么事随时唤栖云阁门口的侍卫即可。”
林非鱼垂下眼帘,继续喝了一口茶。
呵,八个侍女,又有侍卫,如此不放心她防着她,嘴上又那么好听,真是不嫌恶心。
收拾妥当后,亦然是夕阳西下。
她唤来皎珠:“阮栖风现在在哪里?住哪里?”
皎珠:“阮道长因着还要给贵妃娘娘起卦,二殿下嘱咐了给他住在了别苑的玉峰冠,还未曾吩咐差事。”
林非鱼放下茶盏:“别苑上下每日要换洗多少衣裳?”
皎珠一愣:“回二皇妃,少说也有上百件……”
林非鱼唇角勾起:“那让他一个人去洗。洗不完不许吃饭,不许睡觉。”
皎珠一怔:“一人洗上百件……?皇妃,这实在是……”
林非鱼:“你要让我重复第二遍?”
皎珠心中猛地打鼓,方才在马车上她就已经知晓这林非鱼是个狠角色,却没想到她竟然心狠手辣、心思歹毒到这种程度……
皎珠低着头走出去,走到门口才敢呼出一口气。
夕阳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林非鱼侧脸上,明明那样美,皎珠却觉得像见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