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园。
一进门便觉凉意扑面,与外头的暑热恍如两个世界。这里靠山临水、地势低洼,气温较别处低了许多,竟还留着春日的尾巴。
桃花已谢,海棠将落未落,唯有牡丹开得正盛。丛丛簇簇,在斑驳的树影下熠熠生辉。
晏回带着她来到一处牡丹繁盛处:
“别处的牡丹早也谢了,我一早就想赠林小姐花,可苦恼于感觉其他的花都不是很喜欢……”
林非鱼看向面前一朵珊瑚粉的牡丹,思绪飘远,飘远在林府,阮栖风簪了一朵珊瑚粉的芍药于她鬓间。
牡丹芍药看着很像,只是牡丹是木本,芍药是草本;牡丹大得雍容,芍药小得清丽;牡丹象征高位,芍药则是多了几分平实。
就好似,晏回现在看似无意中问的这句话。
真的是在说她更适合牡丹吗?
林非鱼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拨着面前珊瑚粉牡丹的花瓣,触手绵软宛若美人面。
牡丹,什么人才最该簪牡丹啊?
凤位啊。
她原本还觉得晏回有几分少年心性,可如今看来,到底利益才是第一位的。
林非鱼随口敷衍道:“嗯,的确漂亮。”
晏回:“那……你最喜欢什么颜色的,我以后种了一院子,然后送给你,好不好?”
太液池里有一座小飞虹桥。
而她的视线无意中往上一看,却顿时周身发凉。
只见一人雪衣立于其上,视线平静落下,落在她们身上。
林非鱼神色倏然一僵,大脑一片空白。
晏回:“迟早有一日,我会光明正大送给林小姐一整个牡丹园。”
她无心顾及晏回的承诺。
只觉周身发冷。
阮栖风唇角勾起笑容,看不出几分喜悦,眼中甚至还带了几分从容,移步而去。
她忽然攥紧了手。
为什么他要笑?
看见她和晏回在一起,是什么很好笑的事情吗?
昨日夜里,和她耳鬓厮磨的不是他吗?说着爱她的人不是他吗?为何现在能笑得出来,能轻易移步而去,好似只是看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他没有听见晏回的承诺吗?
晏回说,以后要送给她一整座牡丹园,可是他的承诺呢?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贪心了。
一开始只是想要更多地剥开他身上的秘密,后来想要和他共赴**,再后来连露水关系都不满足了,她想要爱,逼着他在情事后说出那个字。
她又想要更多的东西了。
想要阮栖风给她更多承诺,说着以后的种种,会给她什么,他们以后会怎么样?
可是,他没有,他只是笑着看着她和晏回站在一起,然后翩然而去。
不甘生出来,既然他如此无情,那她又有什么好犹疑的?
晏回:“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林非鱼:“反正不是珊瑚粉。”
晏回一怔,旋即笑道:“那好,我记住了。”
飞虹桥上,下面几人看不到的视野里,阮栖风倏然停了脚步。
钻心一般的酸涩荡在心中。
阮栖风闭上眼睛。
唇角再度试图扬起笑容,可是却苦涩到根本做不到。
满脑都是在林府时,她一身明媚的宝蓝色,他亲自替她簪上一朵珊瑚粉芍药的回忆。
踉跄着,他艰难离开了,可是却无端吐出一口血来,血花溅在廊桥上,他面前发白,挪着身子慢慢来到了假山后,随后失去了意识。
片刻后,林非鱼满脑纷乱,和晏回绕到了假山后。
却看见一地滴滴答答的血珠。
忽然她的心脏极为不详地跳得好快。
空气里隐隐是熟悉的气息,她扔下身边的晏回,朝着血珠的方向一路奔去。
却看见晕倒在地上的阮栖风时,颤着身子努力深呼吸,上前抓着他的手,冰寒刺骨。
她下意识去探他的鼻息,心中的懊悔几乎将她撕碎——
他听到了她方才说的话?才会这样的吗?!
微弱的气息。
她立刻起身,回身抓住皇后身边宫女:“快,叫人来!阮道长晕倒了!”
两位宫女俱是面色煞白,连忙去喊人。
晏回震惊地问:“林小姐,阮道长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了?”
话毕,晏回想要前去看看。
却被林非鱼拦住。
她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颤,浑身冰冷:
“别,二皇子金枝玉叶,不要去了。”
晏回:“怎么说我都是个男子,我把他背起来也行,我先去看看……”
林非鱼伸出一只胳膊。
“别去。”她一字一句。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可是,她真的不想让他遭受任何风险,哪怕只有一点点。
很快,便来了人背起阮栖风。
他面如纸,唇瓣上连一点血色也无,唯有红艳艳的血珠挂在唇角,染红了白衣。
她根本无心再逛,可是如果此刻贸贸然跟回去,与方才拦着晏回之事叠起来,必然招致猜忌。
“我们还继续逛吗?”她心不在焉。
晏回迟疑:“林小姐若是无心再逛,我送你回去。”
林非鱼苦笑着摇头:“不过是个门客,我只是怕死在宫里,不好交代罢了。”
晏回面上露出了然,松了一口气:“那我继续带你逛逛吧……”
*
回到明玉阁时,她几乎是立刻换了一身衣裳,前去了清明轩。
皇后已经命太医来过了。
阮栖风面色发白躺在床上,没有意识,只有观云捧着药碗噙着泪水站在一旁。
观云见她来,放下药碗,咬牙跪下:
“大小姐还是请回吧!每次师父呆在大小姐身旁,不是受伤就是吐血,自上次挡酒后,师父日日服用五石散以镇痛!甚至每日都吃好几次!求大小姐离师父远一点吧,他经不起了!!”
林非鱼睁大了眼睛。
日日服用五石散……?
阮栖风不是说,他只是那几日在用吗,之后就可以慢慢停掉?
他不仅没停,反而每日吃好几次。
……
是啊,每一次阮栖风受伤,都是因为她啊。
被她灌酒、被她咬伤脖颈、被她用簪子捅胸口、挡酒、吐血、昏迷……
是啊,桩桩件件,似乎都是因她而起。
她口口声声说着要好好对他,以后不让他吃苦头,可以护佑他,可是他身边的灾厄,却都是她带来的。
她就是个灾星。
粘上她,阮栖风半死不活;粘上她,林家被迫卷入立储风波;粘上她,王家被迫上了政斗的船。
观云哭喊着磕头,求她离开,求她离阮栖风远一点,甚至爬到了她的裙边,抱着她的腿求她放阮栖风一马。
林非鱼身形一颤,痛苦闭上了眼睛。
是不是他们注定要分开。
是不是注定要有这一日。
其实,她自己都知道,现在根本就不是什么谈情说爱的时候。如今正值在皇后贵妃之间周旋的时机,略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而且不止是她一人,是拉着整个林家、王家和她一起陪葬。
这种时候,她却在谈情说爱,却在任性的追求真心,追求爱,她难道不可笑吗?
林非鱼:“观云,你先起来。”
观云磕得头鲜血淋漓:“求大小姐给师父一条生路吧!求求您!!”
林非鱼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我走。”
她凄怆转身,狼狈站在门槛前,却始终下不定决定迈出去。
她隐约觉得,自己如若踏出了这一步,那就代表着这段关系的质变。
相当于,亲手掐灭了它。
真的要吗?
分明知道自己有多么任性,分明知道什么才是该做的,可她仍然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阮栖风紧闭双眼,皱起眉头。
哪怕是这个时候,看到他的那一刻,心中还是会升起无限眷恋。
不舍、依恋。
但,正因为她喜欢,正因为她偏爱,正因为她不舍,所以才更要远离。
这是她保护阮栖风的方式。
等一切尘埃落定……
如果能落定的话。
她踏出了门槛。
*
乾清宫。
“皇后今日竟然因为那个阮栖风哭了?此事当真?”晏平帝皱着眉头。
掌印太监满头是汗:“的确如此。”
晏平帝眼中略过几分思量:“下去吧,平日里多注意着椒房殿那里。”
掌印太监连连点头,似乎还有什么话要说,有些犹豫。
晏平帝略有不耐:“有话就说,不要憋着。”
“是教习结束后,原本定下的选秀……皇上您看?”
晏平帝眯起了眼睛。
原先就是和皇后闹了矛盾,加之她又性子倔,加之贵妃拱火,才听了贵妃的话准备了教习和选秀。
可如今他的身体的确不如前,而皇后又已低头,选秀本是三年一次,这次本就是凭空多加了一次。
不如就此取消了,免得届时御史之后又寻了由头骂他。
晏平帝:“取消了吧。”
“是。”
晏平帝:“辰儿是谁推下去的,查出眉目了么?”
“尚未,只是皇后似乎对贵妃娘娘颇为不满。”
掌印太监这话,看似什么都没说,实则就是在暗指现在贵妃嫌疑最大。
晏平帝笑:“鸾儿终于肯为辰儿和自己争一争了,这太阳倒像是打西边出来了。”
掌印太监汗颜,打算下去。
晏平帝:“给辰儿送一碗安神汤去吧,这孩子也是受惊了。”
掌印太监忙点头,又欲转身而去。
“对了,今日林小姐和回儿似乎见了面?感觉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