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面色微冷了下来:“辰儿。”
晏辰抿唇,耷拉下脑袋:“母后不要生气,那辰儿不问了。”
皇后叹了口气,看了一眼阮栖风,歉疚一笑。随后又拉住晏辰的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辰儿告诉母后,今日又学了什么好不好?”
晏辰:“《郑伯克段于鄢》。”
皇后僵住。
晏辰生了一张极为像晏平帝的脸。
温和宁静,看起来不争不抢,双眼甚至眼尾还略略下垂,呈现出几分委屈无辜,每当这时候垂下眼帘,便会无端看着像是要哭泣一般……
皇后:“嗯,那皇儿学到了什么?”
晏辰抱住皇后:“学到了要好好爱敬母后。”
皇后失笑摇头:“你都十五了,别让人见了笑话,快快起来。”
晏辰乖顺起身,眼神几不可察掠过阮栖风,随后点点头:“好。”
林非鱼饮茶,不作声色。
这三皇子晏辰,看来也是个极其依赖母亲的,竟然当众如此。
只是,未免看着有些太刻意了。
可是看向晏辰无辜温和面容时,她又忍不住觉得自己是不是想多了。
分明只是一个十五岁的皇子,面上连婴儿肥都没有褪干净,白净的脸上分明还带着几分天真。
反观一旁的这位阮道长。
比晏辰身量高了许多,毕竟晏平帝的身高也就在那儿。
嗯……气度,晏辰天真了些,多少还是脱不了稚气,可阮栖风身上则是宛若林下风的气度疏朗、卓尔不凡。
五官间……晏辰线条圆润,而阮栖风则是五官立体,眉眼深邃,尤其是鼻梁高挺,唇瓣薄有樱色。
嗯……说起唇瓣。
直到阮栖风困惑的目光朝她看来,林非鱼才意识到自己好像不知不觉看他看了很久。
久到,皇后亦然憋着笑意。
好在菜肴在这时候上了上来。
林非鱼喜喝鸡汤,可是却在阮栖风手边,看着那金黄的油花,她实在是有些馋了。
因为和阮栖风坐在一起,她暗戳戳挪动绣鞋,还好有桌布遮掩,她缓慢探着,随后挪到了阮栖风身旁,轻轻碰了碰他的皂靴。
阮栖风恍若未觉。
林非鱼有些急了,又推了推他的鞋,还用了些力,分明已经看到他的小腿都在隐隐作颤,可他竟然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林非鱼气得收回了脚,然后低头用菜,可却见阮栖风站起身来,撩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皙修长的手腕。
他无比自然地拿过林非鱼桌上的碗,随后乘起鸡汤,动作间宛若行云流水。
林非鱼眨了眨眼,感觉面上有些发烫。
啊……?
怎么就……怎么就突然给她盛汤了?
好讨厌!那为什么刚才碰他的时候,他不理睬自己!
啊啊啊啊,她脑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荒谬的念头,阮栖风不会是在故意逗弄她吧?
这也太过分了!这个臭道士!
阮栖风悠然将鸡汤盛好,放入她的碟子,随后又起身来到皇后身旁。
“娘娘,今日贫道本无幸坐在这里,感谢娘娘恩典,贫道替在场诸位盛汤,以表谢意。”
皇后笑着点点头:“好,那辛苦道长了。”
又是一碗鸡汤放下。
走到晏辰身边,阮栖风看了眼晏辰,晏辰却看也不看他一眼。
气氛再度僵住,没有晏辰开口,阮栖风贸然给他盛汤便是僭越,可是擅自离去又显得冷落不尊重三皇子。
静默。
直到皇后道:“阮道长,替辰儿也盛一碗吧。”
阮栖风点头,又盛了一碗鸡汤放在晏辰面前。
阮栖风坐回了座位。
皇后面色复杂,林非鱼也觉得有些奇怪,心中不禁思量起来……
莫非,晏辰是觉得今日与阮栖风一同落水,有什么蹊跷之处,觉得是阮栖风下的黑手?
不然,要如何解释现在的反常呢?
林非鱼在桌下再度碰了碰阮栖风的鞋子,以示安抚。
阮栖风看起来并没有放在心上,面色如常。
她便也放心下来,拿起小勺子喝起鸡汤来。
精致的小勺子舀起金黄鸡汤,只是闻到味道她便觉得迫不及待,立刻尝了一口,随后简直眼睛里都在闪光。
皇后早就看到了她的兴奋,笑着打趣:“林小姐那么喜欢鸡汤?那么让阮道长给你多盛几碗。”
林非鱼有些脸红:“臣女……娘娘宫里的膳食确实极为可口,是臣女失礼了。”
皇后:“哪来的话!前年琼月宴上,本宫与林小姐一见如故,看你竟似自己的亲生女儿一般,喜欢得很。如今看你在我宫里吃得开心,本宫心里开心极了。”
林非鱼眨了眨眼睛,听到皇后如此亲密的话,一时也有些脸红:“多谢娘娘厚爱。”
阮栖风见她碗中汤快要见底了,又站起来替她盛上。
皇后笑容愈发深了:“想来自琼月宴后,本宫一直没送过林小姐什么礼物,不如趁着今日的机会送你。”
“好丫头,你过来。”
林非鱼乖顺起身,来到皇后身旁。
皇后娘娘梳着精致到一丝不苟的鬓发,满头珠翠,华美异常,可看着就感觉很重,会不会坠得脖子酸痛?
娘娘生得极美,尤其眉宇中隐隐有一股长久笼罩的郁气,即使今日皇后一直在笑,可长久的岁月积累仍然留下了印记……
皇后撩起袖子,露出一截纤细却并不细腻的手腕,那上面赫然是一半山半水的翡翠镯子,一半色深呈出浓绿、另一半则是浅绿。
褪下那镯子,皇后撩起她左手的手腕,却发现那里已然带了一只贵妃给的金镯子,顿时失笑,抬眸和林非鱼对上,眼中是会心的默契。
又撩起右袖,皇后将那镯子套在她的手腕上,颇为满意道:
“你肤色白,比带在本宫手上更好看。”
林非鱼想要跪下谢礼,却被立刻接住。
皇后和她正面对视,温柔笑着伸出手将她鬓边碎发撩到耳后:“好孩子,回去吧,继续用膳吧。”
林非鱼点点头。
*
椒房殿。
林阮二人离去后,皇后留下了晏辰。
“你有话想对本宫说吗?”
晏辰抿唇:“没有。”
皇后笑着上前:“当真没有?”
晏辰顶着缠着纱布的头,面上露出几分迷惘:“母后,儿臣不懂您的意思。”
啪!
清脆的巴掌声落下,晏辰被打到侧过了脸去,瞳孔骤然缩起,手心紧紧握住。
皇后讥讽:“因为听本宫说阮道长不会水,所以自己设计拉着阮道长落水,既能栽赃贵妃,又能处理掉一个眼中钉,对吗?”
晏辰捂着自己的脸,眼中俱是惊愕。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回头,眼中氤氲出泪花:“母后,您打我?!为了一个阮栖风,您竟然打我?!”
皇后凄然一笑:“我早该知道,你既是他的种,必然心狠手辣也应像他。”
晏辰瞳孔震颤。
滔天的痛苦和嫉妒立刻冲破了他的理智,面颊上的疼痛就是母后不爱他的证明,他撕心裂肺、他痛不欲生,踉跄着跪下来,然后死死抓住皇后的衣裙。
“母后!为什么您要怀疑儿臣?!是阮栖风他推了儿臣啊!是阮栖风!他想害死儿臣!您为什么不信我,去信一个野种?!”
又一个清脆的巴掌落了下来,打得他原本就黯淡的双瞳里失尽了光华和色彩。
晏辰垂下头。
皇后:“他是你哥哥!你一口一个野种,要不要现在就去乾清宫,告诉皇上?!我说了多少次,他是来帮你的,你偏不信,反复试探于我,我问你晏辰,这又有什么意思?!”
“你是以为自己玩的那些心眼本宫都不知道是吗?!本宫何止知道,但是懒得说你!知道你心里不快,于是日日陪伴,可是你为何还是如此苦苦相逼,恨不得立刻将阮栖风杀之而后快?!”
晏辰跪坐于地。
他掩面而泣:“……真的很过分吗?我只是想要母后只属于我一人!原本母后只应该是我的!他本来就不该出现在皇宫里!
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啊母后,您告诉我,为什么我要有一个哥哥,我不想要啊!”
皇后眉头蹙起,心中到底生出几分怜意。
晏辰声音低哑,已然带了些呜咽:
“母后,您不要辰儿了吗?有了阮栖风,您就不要辰儿了?”
他凄然抬头,头上的纱布下洇出了鲜红,触目惊心。
皇后不忍向前,将他扶起:“辰儿,我怎么会不要你。”
晏辰紧紧抱住皇后:“那母后,能不能告诉我,如果只能选一人……母后会怎么选?”
*
椒房殿外。
夜间无人,或许又只是皇后吩咐下来,屏退了宫人,他们回来的路上空无一人。
阮栖风牵住了她的手。
她想要把手挣脱,却被他攥得更紧了。
林非鱼轻哼一声,加快了步子。却听得身后清朗笑声。
“大小姐,慢些,我身子还没好全。”
听到这话,她立刻停了脚步,收敛了原本的骄矜,有些担忧得看着他。
阮栖风温温而笑,俯下身子来,亲了亲她的眼睛。
她愣住:“你……你!”
阮栖风:“抬头,大小姐。”
她下意识抬头,却看见满空的萤火虫在空中飞舞,略过长长的弧光。
而萤火闪烁里,阮栖风轻抬指尖,一只明珠蝶落于指上。
“看,它果然听得懂。”
那明珠蝶振翅,在夜色里翅膀更加显得蝶翅耀目,随着角度的变幻而不断晕出光华。
“那,就请它再度见证一下,我和大小姐在今晚的这个吻。”
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在漫天萤火中,被他蜻蜓点水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