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中生了几分泪意:“王大人,你又凭什么觉得,到了临死这一步,我不想多拉一个人陪葬呢?”
王佑之一顿,身上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莞尔道:
“可以,很好,骨头很硬,你是不是以为,我没什么手段?像那个装腔作势的破道士,可以用这些东西糊弄搪塞我?”
裴昭颔首:“王大人连中三元,既然想要折磨我问出下落,那么还让昭见识见识大人的手段,也算不虚此生。”
王佑之点头:“那今夜,还请裴公子好好回忆回忆喜丹解药下落了。”
*
椒房殿。
皇后卷起信件后,将其放在烛火面前一燃而尽。
“命小厨房开火,备好莲子羹的食材。”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
掌印太监面露难色。
晏平帝瞥了一眼便知有什么情况:“有什么事,说。”
“皇后娘娘穿了一身素衣,据说专门做了一碗莲子羹想要求见皇上,可是如今正在禁足……”
晏平帝一怔。
鸾儿,竟然肯低头,为他做一碗莲子羹。
自上次贵妃提及后,他心中总是想着昔日与皇后的点点滴滴,想当年是如何橙红橘绿,如今就是怎样的破败絮果。
晏平帝顿时心中生出几分怜意。
莲子羹,怜子,这不就是鸾儿的低头吗?
昔日里他恨极了鸾儿倔强的脾气,总是会再三确认她心里是否还是有着旁人……所以才会屡屡与她生气,可说到底,他心里,真正关心爱护的,唯有鸾儿一人而已。
晏平帝颔首:“朕知道了,吩咐下去,移驾椒房殿。”
*
正值教习即将结束之际,传来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黄铃疯了。
据说白日还好好的,没有任何异常,可是翌日起来时,便面目青黑,满口胡言,甚至连衣服都没有穿好就要乱爬,还好发现及时,才不至于爬出了房间。
林非鱼只觉悚然一惊。
一夜之间,人就疯了?
这究竟是谁下的手?
裴昭?王佑之?阮栖风?还是其他的谁……?
因着黄铃在教习司时疯癫,皇家深感同情,但到底是觉得有几分晦气,将黄家冬官正之职下放至地方,明调暗贬。
毕竟,在教习司疯,岂不是皇家教习太过严苛?这种霉头,自然是十分恶心了。
*
教习即将来到尾声,为检验教习成效,晏平帝特许闺秀们入宫展示教习成果。
林非鱼得知消息,心中有些澎湃激动,因为她实在是在这教习司呆厌了、呆倦了。
教习结束后,便可以回到林府,届时她定如笼鸟归林,快活自在。
闺秀们鱼贯而入,几个教习之师亦然跟着入宫。
无非也就是礼仪、女红、道家经典之类的考核,也就是走个形式,贵妃每个人也就随口一问,终于逐渐到了林非鱼。
贵妃高作坐台上:“何为知白守黑?何为知黑守白?孰优孰劣?”
“知白守黑,既可以是知善守恶,亦可是知善,但为善而守恶。”
贵妃:“哦?什么叫为善而守恶?这世上当真有这种人?”
林非鱼不卑不亢道:
“民女私以为,张太岳便是一例,虽然后世文臣仍然对其口诛笔伐、称其结党营私排除异己,但民女以为,这只是张太岳为了推行改革之善事,而守的恶。”
阮栖风站在两旁,眼睫一颤。
贵妃:“那照林小姐的意思,是不是想要行善必须要守恶?”
林非鱼浅笑摇头:“非也,只是每个人都有自己行善的方式,有人选择站在高位再行善、有人宁愿身处低微也不愿行恶再行善,无关对错,只有立场。”
李贵妃眼中含了些默许。
“林小姐果然名不虚传,赏。”
自她答应了二皇子,李贵妃的态度简直就是大转变。
林非鱼拜谢而退,目光不经意掠过一旁的阮栖风,却见他有些失神。
她心头生出一丝不满,莫非,方才阮栖风没有认真听她去说?
呵,等今晚回了林府,她要好好提着他问今日她说了什么。
考核结束,一个小太监上前来:“林小姐,贵妃娘娘说了,这赏要亲自给您,还请前去宝华宫一趟了。”
她点头跟上,与阮栖风擦肩而过,她轻轻眨了眨眼,阮栖风唇角勾起淡淡笑意,相视了一瞬随后挪开。
她脚步轻快,心情愈发愉悦。
就是有点不想见贵妃。
但既说了是去领赏的,如今她又应了二皇子的婚事,贵妃于情于理都不会再去太过刁难。
宝华宫。
李贵妃侧靠在榻上,见她前来,笑道:“林小姐,今日答得不错。”
林非鱼内心暗暗鄙夷,做得如此一番好姿态,先前百般刁难她的好像不是这位贵妃似的。
心中虽不满,可她仍是乖顺点头:“贵妃娘娘教导地好。”
李贵妃满意:“先前你我二人其实也并无什么龃龉,不过是你年纪轻,到底是缺了些稳重,如今这几日,本宫看着却是越来越喜欢了。”
呵,平白多了个礼部尚书和王家,能不喜欢吗?
话毕,李贵妃从自己腕间褪下一只多宝烧蓝金镯来,抓着她的手替她带上:
“这金镯子是今年的贡品,皇上特意赏赐给本宫的,本宫将它赏给你。
估摸着几月后,林小姐就要嫁入王府了,平日里要多注重言行举止,做好当皇妃的准备。”
林非鱼的手腕上坠了只沉而繁复的镯子,只觉心亦然跟着一沉。
李贵妃笑:“我已与你父亲说过了,马上的日子会请人给你们算算八字,合个庚帖,快得很。”
林非鱼有些慌张笑道:“是,娘娘。”
走出宝华宫时,林非鱼尚有几分恍惚心不在焉,跟着小太监走着走着,不小心碰到了迎面走来的一个女子,二人胳膊相撞。
林非鱼有些吃痛,还未来得及反应就听得一骄纵女声道: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竟然胆敢撞本郡主!”
她抬眼,面前骄纵女子面容明艳,此刻正拧着眉:“看什么看?!犯了错还不给本郡主跪下?”
林非鱼:……
据她所知,这一位应当是安乐郡主,恭亲王之女,性子极为骄纵,小道消息,似乎打杀了好几个侍从。
安乐郡主:“和你说话没听见?!给本郡主认错!立刻!”
林非鱼眼睫微敛,唇角勾着:“听到了,参见安乐郡主。”
安乐郡主冷笑:“有几分眼色,你又是哪家的千金?”
此时,林非鱼面前的太监回过头来:“安乐郡主。”
安乐倏然一怔,旋即下意识笑起来:“孙公公?”
这宫里人尽皆知,孙公公乃是宝华宫皇上特彰恩宠而设下的内侍。
尊宠若此,安乐自然是认得的。
她谄笑道:“公公这是要去哪儿啊?是方才安乐一时被这毫无礼数的丫头顶撞,一时没有注意到公公,公公还请见谅。”
孙公公:“别介,贵妃娘娘方才赏赐林姑娘,奴才也不过是从宝华宫里出来,送林小姐出宫罢了,倒是不成想,和郡主碰上了。”
安乐郡主瞳孔一震。
传闻京城有一位林家贵女,七岁作诗引得京师纸贵,十岁作赋名动京城,十三那年更是被皇后娘娘亲封才女……
莫非,这就是那位林家贵女?
安乐郡主这才细细打量起林非鱼,方才林非鱼一直侧着脸低头,一直未曾看清她的容貌,如今林非鱼抬起头来,竟然是生生将安乐看呆了。
清丽宛若出水芙蓉,未施脂粉却偏更有几分风流蕴藉,一张脸上神色淡淡,看不出过多的情绪,却也更加显得出尘。
一股羞恼升起来,林非鱼之素雅竟衬得安乐一早上描画的五官显得刻意又艳俗。
孙公公:“郡主若是没什么事的话,奴才就带着林小姐先去了。”
安乐本来想要打个照面就走了,可或许是心里那一股不忿生出来,她分明是一郡之主,可如今却在一个小小官宦之女面前失了威风,必须要讨回来。
安乐:“林小姐留步。”
安乐的父亲乃是恭王,战功赫赫,平日里安乐在家中本就是被宠的无法无天,如今难得进京一趟,万万没有随意被人踩到头上的道理。
安乐一步迈在了林非鱼面前,眯着眼睛道:
“方才林小姐的确撞到了本郡主对吧?那么,是不是该和本郡主低头认个错?”
林非鱼淡然:“民女只是跟着孙公公,撞见了郡主也纯属是不巧,为何要认错?”
孙公公一个脑袋两个大,现在这位林姑娘可是贵妃的香饽饽,背后直接连着林家和王家的势力,这位向来偏安一隅的郡主难得进一次宫,这又挑的是哪出事!
正此时,听得步履匆匆。
“林小姐?好巧。”一道少年音色明媚响起。
晏回几步跑来,笑着看向林非鱼:“今日教习结束了,听闻母妃还赏了你什么东西,是什么宝贝?”
安乐顿时不满:“二哥哥!你为什么不看看我!几年不见,莫非二哥哥是忘了安乐不成?”
晏回一怔。
晏回仔细打量着安乐郡主,神色有几分复杂,终于一旁的孙公公看不下去了,提点了几句,晏回方才如梦初醒般叫了句“安乐妹妹”。
安乐眯起眼睛:“既然二哥哥来了,不如好好替我教训这个不懂礼数的林小姐!亏她还是什么第一贵女,我看礼仪不通,更是眼高于顶!撞了我却毫无悔意,二哥哥,你到底是帮我还是不帮?!”
晏回顿时面上露出了几分难以寻味。
晏回:“林小姐何错之有?”
安乐郡主顿时一震,后退一步,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晏回:“林小姐才貌双绝,怎会做出这等之事,孙公公,你一直在场,你说说林小姐有错吗?”
孙公公瞥了一眼晏回,随后叹了一口气:“自是无错。”
安乐郡主身子一颤,难以接受自己竟然被冷落的事实,随后一双眼睛盯着林非鱼。
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官宦之女,竟然能被二皇子偏爱,凭什么!
孙公公领着林非鱼而去。
孙公公:“郡主脾气躁了些,方才二殿下也是为林小姐着想,一时才……林小姐若是忧心得罪了郡主,回去后差人送些礼去就是了。”
林非鱼点点头:“多谢公公提点。”
孙公公领着她穿过假山,路过了御花园。
御花园中百花繁茂,一副花团锦簇的热闹场景,更是有几个人在。
她一眼看见了一袭白衣,濯然若雪。
他就那么低着头,让满院阳光倾泻在他身上,犹似百芳浓艳中的一枝雪梅。
隔着荷花池,他忽得注意到了这里的目光,有些迷惘地抬头看了过去。
这一下,二人的视线对上。
林非鱼尚未来得及换上笑容,就见他唇角绽出的笑意,霎时间宛若晴光映雪。
心忽然跳得极快,她下意识别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