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林府。
月明星稀,羁鸟回巢,静谧无风。
王佑之正在喂鱼,看着池水里晃着尾巴的金鱼若有所思。
身后传来脚步声。
“状元郎,巧遇。”那声音清润闲雅,自有几分超脱不俗。
阮栖风身披雪色大袖衫,腰上系了一条白玉玉带,他长发尽披身后,亦然站在了池塘边。
王佑之只穿了件颇为家常的浅青色圆领袍,仍然只喂着鱼,一句不发。
阮栖风:“状元郎今日倒是不曾穿红簪花,在这月下倒是显得有些素了。”
王佑之:“看来你很在意?”
阮栖风笑:“我说不在意,恐怕王公子也不信,连中三元从古至今都没有几个,说是万人艳羡亦然不为过。”
王佑之:“何必在此惺惺作态,你野心勃勃潜伏在林家,下的是哪一盘大棋?”
一阵风过,栖在树上的乌鸦突然叫了起来,气氛陡然一冷,多了几分阴冷诡异。
阮栖风:“王公子聪明,可我亦然想反问一句,王公子难道就是全然真心?那为何在非鱼被下药后趁人之危?明明知晓是黄铃下药却并不为非鱼找回来,这便是王公子的拳拳之心?”
王佑之坦然勾起唇角:“我当时提醒表妹了,况且,我也不觉得那些有什么,相较于阮道长的无耻行径。”
阮栖风勾唇低笑:“啊,王公子知道了。”
“嗯,不过……无耻吗?我不觉得,毕竟我和非鱼情投意合。”
噗嗤一声,身旁之人的轻蔑简直显而易见。
“你以为我为什么现在不动你?表妹现在不过是对你心有幻想,我硬要阻拦反倒让她生厌。而你口中的所谓情投意合,不过是欺骗隐瞒,就一点,你敢不敢把你的身世告诉表妹?”
阮栖风:“王公子,我该说你太过自信呢,还是该说你没有警惕心呢……?”
玄鹤和朱鸾出现,霎时间比了剑锋在王佑之脖颈之上。
阮栖风垂眸看向池中金鱼:“王公子既然是聪明人,就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王佑之哈哈大笑起来:“你装什么,阮栖风?你这些雕虫小技能骗得了谁?现在不过是在虚张声势,你敢真的杀我?你杀了我,看看你的那些下三滥的计谋还能行得通吗?”
“你现在遮遮掩掩,不过就是怕被表妹现在发现吧,怎么,知道自己用虚情骗假意,心虚了?你配站在表妹身边吗?不过是阴沟里的一条老鼠,你上得了台面吗?”
阮栖风平静,一字一句道:“嗯,我的确不配,可是王公子,你现在更不配。知道为什么吗?”
王佑之眉头一顿。
阮栖风笑了,眼中却没有任何温度:
“几日后,裴家东窗事发。朝中势力盘根错节,陛下想必会选任王公子前去督查。”
王佑之瞳孔微缩。
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月光下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分笑意。
“这才是王公子该操心的事。至于我和非鱼……”
他收回目光,抬步离去,衣袂在夜风中翻飞。
“不劳王公子费心。”
*
两日后,一御史齐厉在朝堂上弹劾巡盐御史裴大人贪污受贿。
此御史平日里话不多,可偏偏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上来就是弹劾巡盐御史,震得满朝哗然。
齐厉骤然扬声:
“裴大人自任巡盐御史一职始,贪墨银钱足有千万两之多!如今臣已然收集了一部分,剩下的还请陛下明察!”
晏平帝震怒,着将裴家一家老小押入大牢待审。
另命三司会审,清查裴家历年盐引账目,特令翰林院修撰王佑之,随同查案。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三司会审不稀奇。
稀奇的是王佑之,新科状元,竟然随同查案。如此重视一个刚刚科考入朝的状元,简直是前所未有,尤其涉及巡盐御史,几乎算得上是最受晏平帝崇信的一职。
查得好,这位状元郎自然是上来便立了个大功;查得不好,那恐怕就是连坐的罪名了。
林郡望下朝时,抹了抹汗才踏入马车,一路上忐忑不已。
回林府后,王佑之已然接了圣旨,正跪下谢旨。
送完公公后,林郡望携着王佑之前往书房。
“佑之,此事事关重大,万万小心,尤其最紧要的,还是要看出圣意,究竟是想保还是想顺势做掉裴家。”
王佑之眼中略过一丝阴霾,想起阮栖风前几日夜里的笃定之语,恭敬道:
“是,姑父。”
林郡望瘫坐在圈椅之上,身上还穿着厚重的官袍,暑气混杂着焦虑难安,让他宛如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林郡望闭上眼睛,许久方不忍道:
“裴家如此风光无限,这些年来倚靠着圣上也算是享尽了荣华,谁成想一朝之间就被押解入狱,当真是叫人唏嘘。”
王佑之:“裴家平日里行事也的确是烈火烹油,恐怕得罪了不少人。”
林郡望:“裴万里出身贫苦,又是个老鳏夫,好不容易带着儿子上京赶考考中了进士,又因受圣上恩宠而不免行事中少了些谦逊,锋芒毕露,也是时也命也。”
“只是,今日弹劾的那个齐厉,我记得是出了名的无党无私,今日他贸然出列弹劾裴大人,用意实在是难以捉摸。”
王佑之深思:“圣上龙体欠安,两位皇子日渐年长,朝臣们怕是已经在想着……”
削权,削晏平帝的权,从而给两位皇子挪位置,朝臣亦然蠢蠢欲动,闻着味道就开始伺机而动。
裴万里这些年来的确为晏平帝敛了不少财,修建道馆、吃丹药,哪样不要雪花一般的银子?保下裴万里,那就坏了晏平帝的名声;弃了裴万里,那就相当于自砍手足。
……
王朝云得知消息后,怒呸一声,暗骂道:
“这把年纪了还不消停,还搞什么选秀……”
宫中的晏平帝。
他的额头突突而跳,突然打了个喷嚏。
一旁的贵妃,连忙上前,递上宫人熬的莲子汤,眼观鼻鼻观心,看着晏平帝脖颈间松动的痕迹,愈发有些不耐。
晏平帝接过莲子羹:“你有心了。”
贵妃:“这都是臣妾应该的,只是,这莲子羹的做法,还是皇后娘娘当年教给臣妾的。臣妾还是依样画葫芦,现在细细想来,到底臣妾是学来的,做得总是差姐姐一些。”
晏平帝喝了莲子羹,看着雪白的莲子在碗里躺着,有几分怔住。
“是啊,鸾儿做得一手好莲子羹,朕已经许久没有喝过了。”
“皇后的脾气太烈,近些年来更是如此,朕和皇后已然相看两相厌,以后不必再提皇后。”
贵妃立刻跪下:“臣妾失言!”
晏平帝阖眸,站起:“无事,你下去吧。”
贵妃退了后,晏平帝再度捧起那碗尚带余热的莲子羹,思绪不禁飘远……
*
林非鱼颇有几分歉疚。
到底中午他还吐了血,林非鱼思来想去还是亲自前去厨房,开了火。
但是她也不会做什么,想着有新意总比没有的好,于是拿了几只梨子,又放了些冰糖,熬了一锅雪梨汁。
林非鱼第一次亲手下厨,还有点窘迫,十分不好意思,一会儿看看周围,心想着应该摘星没有跟过来,蹑手蹑脚拿了个陶罐装了。
陶罐又很烫,她只好又折返回去拿了好几件衣服包了,随后趁着夜色,顺着墙角来到了幽竹苑。
幽竹苑亮着灯,她只看一眼就觉得心暖暖的。
她进去了,走着熟悉的竹林,之间观云正坐在庭院中一个石墩上打坐,只是低着头弓着腰,睡得很香。
林非鱼:……
青城山的道士,都这么修行的吗?
好像,平日里看阮栖风,也从未修行……
道士未免也太好做了吧,哪怕是僧人,也要日日起来诵经做早课的。
她抱着陶罐,继续蹑手蹑脚走进去。
住处的门并未紧锁,她探了进去,却并未见到人影。
奇怪,这么晚了,阮栖风不在房内,又在哪?
林非鱼抿起唇,抱着陶罐继续探索起幽竹苑。
她发现堂屋后还有一条小道,曲径通幽,曲曲折折,就是看着有些过于暗了。
她想了会儿,还是走了过去。
这里并没有打扫,因此地上都落了竹叶,踩起来沙沙作响,在本就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更加冷寂。
她有些害怕。
一时间,脑海里想起民间志异里的各类妖魔,顿时背后悚然一惊。
她脚步忍不住越来越快,害怕后面有什么妖魔鬼怪在追。
脚下忽然踩到了什么东西,林非鱼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吓得她汗毛直立。
这……这是什么?
蛇?
还是鬼?
原本还是走的步子瞬间变成了狂奔,可是前面却越来越黑……
林非鱼忍不住低声叫出来,实在是太害怕了!!
隐隐破空声传来,风声猎猎,她猛然撞到了什么,感觉面上一痛,整个人被抱起,紧紧抱住。
林非鱼呆住了。
面前是熟悉的香气,而早已抱了很多次的怀抱,给了她无以轮比的安全感。
在极度害怕、极度压抑之后,被人紧紧抱住,第一反应不是诉苦,而是委屈。
她好委屈。
委屈到眼泪直掉,委屈到双眉蹙起,眉尖恨不能蹙到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