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
“贵妃娘娘!既然这杯酒是给我的,那么我喝了便是!”
贵妃:“不需要。既然阮道长说他要喝,那么在场所有人的酒,他一人喝完。”
她招招手来,手下捧上来十小坛酒。
“怎么样,阮道长,如若你现在跪下给本宫磕头认错,本宫可以免去你方才的罪责,怎么样?”
阮栖风双眼落在那十坛酒上,目色沉沉。
贵妃唇角讥讽:“放心,你的命贱,还不配本宫下药。”
林非鱼陡然一惊。
饶是觉得贵妃十分乖张骄纵,出行奢靡,可却不成想竟然到了如此地步。
教习司内,公然挑衅,甚至大放厥词,真当这大黎的江山是她李家的吗?!
林非鱼上前陡然扬声:“贵妃娘娘慎言。”
纵使今日被刁难的不是阮栖风,是一个寻常的授课之师,她亦然不能坐实贵妃在此作威作福。
因为教习是她父亲林郡望一手操办的,她贵妃有权有势没错,可这世上没有人被踩着头,还不想着反抗的。
这简直踩到了林家的头上去了,她身为林家之女,如果漠然旁观,那么就是默认了贵妃的加害!
贵妃挑眉:“哦?怎么慎言,莫非是想为你府上这位小道长求情?”
林非鱼:“贵妃娘娘,我有一言奉劝,烈火烹油,看似繁花锦绣的实则最为岌岌可危。”
李贵妃陡然冷了脸色:“大胆!”
林非鱼面色平静,看着一旁的人想要窜上来,将自己押倒在地。
林非鱼嗤笑一声,高声厉喝道:
“我乃礼部尚书之女,要想押我须得先去请圣上旨意!你们敢现在对我动手,是违制!以为届时会有人保你们吗?”
侍卫被震得一个后退,林非鱼面上浮现出冷笑:
“贵妃娘娘,您真的以为身边之人捧着您顺着您是对您好吗?您难道真的不知道您每一次出行都是逾矩的吗?捧杀二字,贵妃娘娘可曾听过吗?!”
李贵妃猛地颤了一下,眉眼间传来一瞬间的错愕,随后转化为了滔天怒意:
“来人!我今天非教训教训你不可!大胆林非鱼,无视宫规,蔑视尊上,口出狂言,如此滔天大罪你可认罪!”
林非鱼:“臣女何罪之有?!如若贵妃娘娘认为臣女说了实话便是大逆不道,那么大可现在就杀了臣女!但是众口铄金,贵妃娘娘就算堵了我一张嘴,安能堵住这天下的悠悠之口!”
李贵妃气急败坏,抡起胳膊,便要打下来。
掌风凌厉,几乎已经要贴到林非鱼的面颊之上,她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却迟迟没有感受到疼痛。
她茫然睁眼,竟是阮栖风站在了她的身前,牢牢扼住了贵妃的手腕。
李贵妃暴怒:“大胆!你这贱奴又怎么配碰本宫!”
“谁说他不配?!”一道威严声音传来。
李贵妃浑身一颤,缓缓转头,看见晏平帝携着林郡望款款而来。
林郡望目光扫过林非鱼,几不可察微微颔首,林非鱼顿时鼻头一酸。
晏平帝扫了一眼地上的十坛酒,怒极反笑:“这边是贵妃前来教习司的所作所为?!方才若不是朕来得及时,是不是贵妃还要当众去打林尚书的千金?!”
贵妃一双眼睛里尽是错愕:“陛下,是他们先行冒犯!您难道未曾听闻林非鱼是如何编排臣妾的吗?您教臣妾如何生生咽下这口气!”
晏平帝:“她说的可有半分不对?!你越级乘轿,在教习司作威作福,还意识不到自己的错漏之处?!你真是让朕失望至极!”
李贵妃怔怔看着皇帝。
她从未在他口里听到那么重的话,顿时蹙起眉头,泪花在眼中氤氲。
晏平帝只厌烦地看了她一眼,随后来到了林非鱼面前:“林小姐,吓到了吧?”
林非鱼下意识抬头看去,此时此景,恰似大报国寺的那夜,可是此刻,她的心中却俱是恐惧——
她跪倒在地,紧紧将头贴着地:“圣上恕罪!臣女一时口不择言,绝无犯上之意!”
她几乎害怕到颤抖,害怕晏平帝温和的目光,害怕他的目光下看不透的深沉会化为毒蛇缓缓缠绕,缠得她再也难以动弹。
林郡望适时出声:“陛下,是微臣疏于管教,平日里将她胆子养得太小。”
晏平帝目光垂怜落在林非鱼身上:“罢了,的确是朕心急了,林小姐,朕就先走了。”
林非鱼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几乎凝滞。
晏平帝话语里的暗示昭然若揭,几乎是指明了她届时入宫。
李贵妃不甘示弱出声:“陛下!林小姐是臣妾一时疏忽,可那阮栖风却是的确狂悖,屡屡挑衅!他曾扬言要替林小姐饮酒,那这桩罚,还罚吗?”
晏平帝脚步微顿,打量起一旁身姿如松的阮栖风。
这不是晏平帝第一次听说阮栖风,更不是第一次见他,眼中不禁流露出几分兴色。
晏平帝的视线流连在阮栖风与林非鱼之间,作为一国之君,他不认为有谁能越过自己,即便阮栖风皮相甚好,有他珠玉在前,林小姐又怎会动心。
林非鱼他可以庇护,但若是阮栖风,吃个教训也好。
晏平帝:“既然冒犯了贵妃,那就罚吧。”
仪仗扬长而去,众人散去。
阮栖风被要求,在这学堂里,饮完十坛酒,宫里的大监看着,一坛都不许少。
林非鱼借着女红需要留在学堂继续完成为名,仍然呆在学堂里。
帘幕早就升起,阮栖风正正在她面前。
她却不敢和他对视,生怕被看出异样,心有所思,手下不知不觉亦然绣得乱七八糟。
余光处,他一坛一坛喝着,一些酒水顺着喉咙流下,流入衣中。
三坛下去,他面上已然升腾起异常的红。
一想起,前些日子的夜里,他还揽她入怀,落下轻吻,一对艳丽潋滟的桃花眸中满含情意。
而他此刻,却狼狈至极,一坛接着一坛饮着。
寻常喝酒,半坛微醺;一坛酒下肚则会略感不适,意识混乱。
可他如今已经喝了五坛了。
她只觉得好痛、好痛、浑身都痛到想要颤栗,目光分明是落在绣面上,可却是忍不住,忍不住眼中的泪水。
阮栖风的胃本来就不好,如今喝了那么多,他痛不痛?
一定是痛的吧,不然为何会再也直不起身子,慢慢弓起了他的脊背,勾勒出清瘦轮廓。
长发披落,沾染了酒液,将他眉目熏蒸得愈发失去人间色彩,神色中带了几分迷惘。
她忍不住,弯了腰,将身体的颤抖挡在了绣桌面前,可是滴滴泪水砸下,将她的心绪暴露无遗。
她突然好恨自己,如果自己没有贸贸然出去顶嘴,是不是就可以在皇上面前求情,用皇上对自己的那一丝垂怜,换得阮栖风如今免受此难。
可是……可是……
学堂里传来干呕声,咳嗽声,他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重物倒地的声音传来,她不敢抬头去看。
大监尖细的声音响起:“还有三坛,道长,请吧。”
地面上布料摩挲之声响起,她下意识看过去,看见地面上,阮栖风痛苦痉挛着身体,一双手已经难以支撑起身体,努力尝试多次,都重重摔倒在地。
而他的双眼早就失去了焦距,只余下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红到明显异常的双颊,因为疼痛而微微抽动的面部肌肉。
“阮道长?您还爬得起来吗?若是爬不起来,让老奴亲自喂您吧。”
阮栖风摇了摇头,再度试图支起身子来,可是却突然面色一变,再度咳嗽起来,咳出一丝鲜血流在唇边。
大监狞笑:“既然道长自己不行,那就让老奴上吧。”
他几步走上前去,却被林非鱼一声喝止。
“哟,林小姐,还没走呢?”
林非鱼踉跄着上前:“我喂他。”
大监眯起眼睛:“林小姐乃是大家闺秀,怎能给一介道士喂酒,传了出去,林小姐的清名还要不要了?老奴又该如何向贵妃娘娘交差?”
林非鱼:“我来喂,你如实禀报。”
她麻木踉跄着上前,去够阮栖风的手。
他的手冰凉刺骨,在这盛夏,掌心泛出青白之色,触碰到她的掌心,他修长的手指几不可见地微微一动。
林非鱼忍住继续哭的冲动,缓缓用力将他扶起,他的一对双眼早已失去焦距,直至被她捧在了膝盖上,看见她的脸瞳孔才有了反应,微微缩起。
阮栖风的脸好白,白到没有半分血色,衬得唇角的鲜红愈发刺目,她突然后悔了,呼吸剧烈,想要带着他逃走——
逃到哪里都好,逃到山水之间,逃到无人处、逃到海枯石烂,再也没有人能够找到他们俩,也再也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在他们之间。
她的呼吸都带着刺痛,痛得她眼中再度氤氲出泪水。
她不想喂他。
他已经吐血了了啊。
内脏已经出血了,是哪里出血?是胃?还是其他的五脏六腑?
他是人啊,他会死的……
她的泪珠悬在下眼睫上,越聚越大。
为什么直到此刻,才知晓强权的毫不留情。
原来强权之下,她与阮栖风俱为蝼蚁。
不如,就此做一对亡命鸳鸯吧。她不想活了,反正体内吞了喜丹,不如借此机会,和他一起了结在这里。
泪珠终于再也憋不住,砸在阮栖风惨白的面容上,砸得他缓缓皱起了双眸,一字一句艰难道:
“大小姐,继续……”
她颤抖着抓过酒坛:“可是你已经吐血了。”
他闭上眼:“……无妨。”
大监冷笑:“林小姐若是不喂,那么还是交给老奴吧。”
“不要!我喂!我喂、我喂……”
她拔了酒坛的塞子,手颤抖着抚着阮栖风的面颊,衣袖遮掩下,他下意识顺着抓住她的手。
酒液慢慢灌入,一半流入他脖颈,留在她的手臂上,甚至因为酒液的流淌而隐隐作痛。
这是烈酒。
她努力麻痹自己,开了又一坛。
能感受到膝上之人在喝入酒时颤抖的身体,她的拇指轻轻抚着他的面颊。
太疼、太烈……她能做的,只有微小的、一个指尖的安抚。
十坛毕。
大监一扬拂尘:“呵,既然喝完了,那么老奴便回宫交差了。”
林非鱼几乎已然支不住身子,拉住了大监的衣裙下摆。
大监:“嗯?林小姐还有何贵干啊?”
林非鱼掏出一张千两银票,塞入了大监手中。
“唉哟,瞧瞧您这又是……”
林非鱼闭上眼睛:“还望大监为民女还有阮道长美言几句。”
大监颔首:“阮道长本就喝了十坛的酒,老奴也只会这样回了贵妃娘娘,林小姐且放心。”
……
她抱着怀中昏迷的阮栖风,呜咽出声,慢慢软倒了身子。
直到这一刻,她才知晓,自己的力量竟然如此微薄,她以为自己是尚书之女,又是皇后亲封的才女,便自以为不得了……
可直到此刻,肝肠寸断,心脏战栗,她才知晓,自己根本没有庇护人的能力和资格。
她勉强支起身子,面上是宛若死灰一般的绝望:
“摘星,去叫观云,带阮道长去寻云一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