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鱼笑:“诸位姐妹都在,都可以为我作证,方才黄小姐是不是说了一句‘哪一次论得到一个道士对着天下之事评头论足?’是又不是?”
黄铃死死捂着自己的脸,狞笑道:“是,那又如何?!莫非不是吗?他有功名吗?配开口吗?”
林非鱼:“真是不巧,黄小姐。你只知晓阮道长前些日子入宫,却不知他对圣上说了什么,我父亲早已写信告知于我。”
“阮道长对圣上有言,黑白相生,正如改革,必定引起一半人的不满,另一半人的拥簇,陛下深以为是,所以,这便是你口中的轮不到?怎么,陛下说的不作数,你说的比金科玉律还要作数?!”
林非鱼陡然升高了音量:“黄小姐,你蔑视礼法、枉论尊师重道、大放厥词、公然污言秽语,条条框框,我替圣上和我父亲正着教习不正之风,有问题吗?”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
黄铃死死盯着林非鱼,她怎么没想到,这个人尽皆知的第一才女,写诗在行,嘴皮子更是不可能落了下风,她说一句,林非鱼竟然有十句不重样的、条条在理的来堵她!
“林非鱼,你还不知道,别人都是怎么议论你的吧。”黄铃面色诡异,没由来突然冒出来这一句。
林非鱼亦然是身形一僵。
她……怎么议论她?
她向来只知道自己的美名是皇后亲定,才学礼仪无不周全更是无可挑剔,她心中对于诸位千金并无明显的个人喜恶导致的区别对待,可……
黄铃这话是什么意思?
闺秀们……都很讨厌她?
林非鱼后知后觉松开了抓着黄铃的胳膊,看向四周。
是薄姝的目色复杂。
是啊,薄姝向来亦然德艺双馨,总是被她压了一头,海棠宴陷害不成,薄父必然有所责骂,不然花鸣宴上又怎会带着面纱出席?
再转头,是孙梨。
孙梨的眼中亦然是冷淡,宛若深井一般看不透,没有半点温度。
孙梨先前和自己玩,亲亲热热,无非是因为孙梨的父亲是林郡望的下属,加之后来想要求和不成,必然以为自己性情孤僻自傲。
再略过许多并不熟悉、但也不算陌生的面孔,有些她甚至叫不出来,因为以她林家之女、第一贵女的身份,在她心里……没有必要结交这些人。
林非鱼心头一痛,自己竟然是被讨厌的吗?
黄铃:“真可悲啊,林非鱼,我真可惜现在你面前没有一面镜子,让你看看自己那副失魂落魄的丑态。”
“黄小姐,你在说什么?往日里诸位一向觉得你虽然性情直率,但品行不坏,可如今一见,倒是大失所望了。”
周恨薇淡淡站了出来。
众人俱是一怔,周恨薇所代表的则是周家,首辅的态度。
周恨薇……不是向来懒得掺和闺秀之间的事情吗?她怎么会突然站出来,为林非鱼说话?
黄铃难以置信:“周姐姐?你是不是被林非鱼蒙蔽了,你莫非就没有听说过……”
周恨薇:“不曾,从前没有,以后我身边之人,亦然不会说非鱼半个不字。”
“黄小姐,你口口声声说非鱼受人非议,有没有想过,是视野局限所致?”
这话简直没有给黄铃半点面子,意思就是——你是什么货色,身边就是什么货色,近墨者黑罢了。
周恨薇一向不喜掺和闺秀之间的交好亦或是交恶,但不代表她没有分量,相反,她的分量简直大到压过在场的所有人。
林非鱼心里感动,看向了周恨薇,她双眸扫过来,带了些安慰。
顿时心中便有了气,她紧了紧掌心,是啊,她纵使被一些闺秀讨厌又如何?可很多人也很喜欢她!
目光再放远,落在了阮栖风身上,他已然转过身来,目色闪烁。
林非鱼一扫先前的颓丧,又勾起了唇角。
正此时,却见遥遥人群里,一人翩然而来。
阮栖风走上前来,行了礼:“林小姐,我身为教习之师,履行教习乃是职责,黄小姐屡次三番出言挑唆,将由贫道带过去交给李嬷嬷等待发落。”
说完后,他直起了身子,双眼里尽是清润温柔,住住落在林非鱼身上。
这是光明正大的一刻,阮栖风有十足的理由,站在了她的面前。
林非鱼挑眉:“如此,那便辛苦阮道长了。”
阮栖风淡然侧头,看向黄铃,摆了摆手。
一旁的侍卫立刻上前,押住黄铃。
黄铃死命挣脱:“林非鱼!你害我爹爹被贬这口气你以为我会白白咽下吗?我黄铃哪怕是粉身碎骨,也会拉着你陪葬!”
林非鱼:“请便。”
阮栖风走在前面,几个侍卫拖着黄铃而去,只听得黄铃语气狰狞:
“哈哈哈哈哈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无非是想借着裴哥哥或是你的表哥推掉选秀!我告诉你,这可是欺君之罪!”
林非鱼倏然一怔,她下意识回头看去。
黄铃眼中尽是血丝:“等着吧,林非鱼……你等着吧!!”
周恨薇走上前来:“走吧,不必理会,信口攀扯罢了。”
林非鱼故作轻松而笑,点点头,跟着周恨薇回去休息。
*
三清殿,暗道。
林非鱼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方便活动的衣裳,打算给他带一套里衣去换,他浑身湿透,即便夏日衣服能干,里衣却是难干。
她心想着白日里黄铃出言贬低的阮栖风,不禁心头略过几分怜意。
这些日子里,她已经隐隐约约知晓阮栖风看似云淡风轻、无所拘束的外表下,其实藏着自卑和痛苦,甚至是厌弃,厌弃自己身为道士的身份……?
不然,她想不到为什么那日早上发现她给王佑之祈福时,反应会那么大了。
光是吃醋,哪里至于那么夸张。
再说了,他们不是约好了是露水关系,阮栖风哪来的立场吃醋啊?
就算她十分自信,但也实在不能自信到觉得阮栖风对她到了情深义重,能吃醋的地步了。
她一时间有些激动他们的相见。
毕竟好几天没见了,而且前几日又是冷战,如今要修复关系,倒是有几分紧张——
她按照经验走着那条□□,已经有些轻车熟路了。
墙壁黏腻,她也懒得顾及,只继续弓着身子向前而去。
可,走着走着,她发觉有些不对。
耳边,竟然隐隐传来了女子的声音。
林非鱼倏然一怔,仔细听起来,那声音竟然还有点耳熟。
她继续前行,屏着呼吸听着。
“我命人给道长买了一身衣裳,你换上吧……一直湿着,又闷在身上,还要跪着。”
……她有些不敢相信。
是薄姝的声音。
薄姝……怎么会在夜里来找阮栖风?
林非鱼的手脚有些冰凉,想起了白日里,她被黄铃那句话刺激后,一个个看过去的面庞,其中便有薄姝。
薄姝当时,面色复杂看着她。
林非鱼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原本穿的一身紧身方便活动的深色衣裳亦然让她觉得束手束脚,就连弓起的身子都让她觉得难堪。
她像个贼,像个老鼠躲在这里。
“薄小姐请回吧,贫道被贵妃娘娘罚跪,如今又是夜里,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薄姝的声音里焦急又带着哭腔:
“我怎么能回!道长被罚跪的这些日子,我日日担忧,今日又见道长被人刁难,我命人为道长买了护膝和吃食,还请道长收下!”
良久,阮栖风清淡的叹息响起:
“薄小姐,我不能收,我是您的授课之师,于理于情,我都不能收下。”
薄姝:“于理于情?道长,这不是我以学生的身份送的,我是以……”
黑暗里,林非鱼的心脏漏跳了一拍,浑身血液都在倒流,在叫嚣着沸腾,乱窜到四肢百骸。
“薄小姐。”阮栖风毫不犹豫地打断。
“我只是一个青城山上的道士,而薄小姐有大好前程。”
然而,他话语里反复的拒绝薄姝似乎都没有听出来,只是激烈地道:
“我知道!道长!可我不在乎!我真的觉得这世上只有您一人懂我知我,这些年来我无时无刻不活在阴影和痛苦中,唯有和您交流的一时半刻里,我才能获得些许喘息与平静。”
阮栖风沉默了。
“道长,我心悦于你,但这并不是施压,也没有想要从您那里得到什么,我只是想把自己的心意告诉您……”
薄姝显然哭得泣不成声。
林非鱼心中亦然百般滋味。对于薄姝所说,她心中固然七荤八素,可却完全能共情薄姝的痛苦。
其实,不止是薄姝。
林非鱼、周恨薇,都在痛苦,只是痛苦的方式不同,挣扎的方式不同罢了。
“……我知道了,但我一心只向道法。谢谢薄小姐,这些我仍然不能收。”
林非鱼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了阮栖风用的是“我”字。
她本以为这个字,是阮栖风和她亲密的表现,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心照不宣。
身为道士的阮栖风其实在林府应该从来没有什么安全感吧,身处低位,随时都可能被林家抛弃。
可现在,这个自称,不再属于他们二人之间了。
心底的酸涩慢慢蔓延开来。
呜咽声夹杂着关门声而去,她也在黑暗里坐了许久,脑海里纷乱嘈杂。
直到熟悉的林下清泉气息传来,先他的声音先一步来到的,是他身上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