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鱼目色沉静,仔细斟酌着碧珠的措辞,试图从中推断出一二信息。
昨日出游之事,有足足五人出行。
包括周恨薇、裴昭、薄姝。
而碧珠却只说了林非鱼和阮栖风,足以可见其投鼠忌器,可见其身后之人显然不想将事态扩大。
黄铃原本得意洋洋,听了这话后顿时一惊——
这碧珠在说什么啊?昨日夜里,林非鱼分明像个病秧子似的在房内啊?
林非鱼噗嗤一声笑出来。
因着这事儿闹了有一会儿了,拨云见了不对便也赶了过来,才听了几句就将事情捋得明明白白,冷笑上前道:
“我家姑娘昨日夜里风寒咳嗽,奴婢替她煎了汤药,怎么?”
碧珠阴笑:“那我试问拨云姑娘一声,你又有何证据证明?”
拨云:“这又有何难?我昨日煎的药渣还没扔,需要带过来给你看看吗?”
碧珠:“不,我的意思是……拨云姑娘,你即便煎了药,亦然无法证明林小姐在屋里,因为你完全可以一个人完成这些伪装,不是吗?咳嗽的话,谁能听出是你还是林小姐的?”
黄铃如梦初醒,对啊!她昨日听到的咳嗽声,难道一定是林非鱼的吗?真的有可能是拨云的啊!
林非鱼看着碧珠得意的模样,不禁叹气摇了摇头。
“这药不是我用的?还是谁的?既然你如此胡搅蛮缠,那我干脆告诉你。这药乃是我兰陵王氏的表哥与我在前些日子中午一同去药房配的。”
此话一落,四下俱静。
兰陵王氏?
众人只知晓林母出身似是商贾人家,明里暗里听林尚书称之为不足道也……
原本以为林母王氏不过是个其他地方的王家旁支,可如今,林非鱼竟然说,她的母家是兰陵王氏……?!
兰陵王氏近些年来越来越惹人眼球,一为有一位驻守边疆的副将,另外则是出了个年仅二三便连中两元的天纵奇才。
而且京城消息向来传得比风还快,一早就知晓了如今那连中两元的天之骄子王佑之已然在京,据说生得是面如冠玉、风流雅仪……
虽然王佑之如今尚未高中,可其美名早已传遍整个京城!
可,如今……林非鱼居然说那王佑之是她的表哥?!
碧珠猛然一怔,兰陵王氏……?!
那人只嘱咐她勿要牵扯出周首辅、薄祭酒,可未曾言明是否要牵扯兰陵王氏啊!
碧珠万万没想到,林非鱼的药居然背后还能牵扯出这位名动京城的王佑之!
碧珠面色发白,一时只觉天旋地转。
她强打精神:“林小姐的意思是,这药是王公子亲自带着您去抓的?”
林非鱼颔首:“具体几日、在哪个店里、抓了什么,我一一说与你,碧珠,你现在满意了吗?”
碧珠猛然身子一退,跪坐在地。
拨云冷冷一笑:“小姐,这贱婢反复易主,方才更是在您面前直呼你我,就让奴婢替您教训这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林非鱼颔首。
虽然暂且不知道碧珠背后之人是谁,可有一点可以确定,背后之人的一次次攻势愈发猛烈。
她亦然觉得后怕,如果今日不是有王佑之当日之无心插柳,她今日又该如何辩驳?
世上之人,大抵不过如此,不看僧面也看佛面。她甫一搬出王佑之,碧珠立刻如断了绳的风筝,狼狈打落在地。
太有意思了。
拨云冷笑上前,抓着碧珠的胳膊便抡圆了胳膊一个个巴掌扇上去。
现场诸位,无不目瞪口呆。
谁能想到,林非鱼的背后,竟是兰陵王氏!
如此便能说得通了,难怪她如此风流蕴藉,如此卓尔不凡,原来父母皆非寻常之辈!
诸位闺秀今日观林非鱼手段,更是感到深深的忌惮,往日里只觉得林非鱼与世无争,可如今看来,她不但不是什么清心寡欲的主,手段还半点不含糊!
原本跃跃欲试的,如今都敛了心思,低了头。
倒也有不少人朝着她投来艳羡的目光,似有结交之意。
林非鱼将众人神情尽收眼底,思索着今日的线索……
林非鱼思索着昨日夜里,小太监说的那句“贵妃娘娘说了,教习司最重礼仪”,眸色中几分幽深。
碧珠背后的人,莫不是贵妃娘娘?
可动机又实在让她摸不明白,她不清楚,贵妃反复加害于她又有什么好处。
按理来说,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心性不该如此狭隘,尤其是代价明显过大的情况下。
林非鱼眸色深深,看来,只有一种可能,加害于她,对于贵妃,是一桩利大于弊的买卖。
不过到底如今只是推断,接下来她更要步步谨慎,处处留意。
尤其是,她和阮栖风已经被人盯上的情况下。
林非鱼:“好了,差不多了,这毕竟是薄大人的婢女,既然是误会,罚过也就算了。”
碧珠的脸已经被打得血肉模糊,尚留在原地的闺秀捂住嘴,浑身发颤,看林非鱼简直像是在看鬼。
但她无所谓,这一次用碧珠杀杀众人心思,把她们蠢蠢欲动的心摁住也好。
林非鱼唇角讥讽,如若今日不是她对应得当,让这些伥鬼寻了机会,还不知要怎么蹉跎她。
她如今只是以牙还牙,算不得什么。
碧珠眼神怨毒,如淬了毒一般死死盯着林非鱼,吐出一口血沫:
“林非鱼,你以为你会一直有惊无险下去吗?”
林非鱼勾唇:“这句话,我同样奉还。”
碧珠浑身一震,林非鱼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又知道了什么?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她身后之人说……?
林非鱼轻蔑一笑,扬长而去。
*
今日正午。
“阮道长,您可以走了。”
小太监前来开门,刺目阳光打过来,阮栖风伸出手挡在面前,却还是双眼疼痛,酸胀难忍。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眼中疼痛过去,起身笑应:“好。”
阮栖风从偏殿出来时,适逢看见明黄色轿辇经过。
上有一人,头戴凤冠,双耳垂珠。
轿辇上的流苏晃晃荡荡,亦如轿辇上之人的目光,光点闪烁晃动。
小太监道:“这是皇后娘娘,阮道长。”
他应了声是,随后上前跪下,磕了个头:“草民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这就是贵妃昨日说要好好审的道士?”
小太监谄笑:“是,陛下说了,手帕之事纯属构陷,必要严惩那空口白牙胡诹之人。”
皇后:“既然如此,还是将阮道长好好带回教习司吧,教习课业事大。”
小太监点头应是,忙带着阮栖风走了。
阮栖风一袭月白道袍,虽被关了半日面容略显憔悴,可周身气度却仍然不减半分,长发披肩,宛若仙人。
他迈出步子,却又闻身后皇后出声。
“阮道长,京中闺秀学习道法如何?”
阮栖风未回头,声音笃定:“放心吧娘娘,仰仗圣上英武,一切顺遂。”
*
拨云低声:“小姐,阮道长回来了。”
林非鱼写信的手倏然一顿:“他怎么样?还好吗?”
拨云不忍道:“看着似乎没什么大伤,可……面白如纸,是被宫里的人扶着回来的。”
她立刻站起身来,奔向门口,身后拨云却是期艾出声:“小姐,如今……许多人在盯着。”
是啊,黄铃在盯着她,孙梨在盯着她,这还是明面上的,可背地里呢?
枉论是贵妃时刻虎视眈眈,皇上的态度悬而未定。
可,到底阮栖风是受她所累,才至于此……
再度想起昨日夜里,他笑着的低哄,一时心头更为酸涩。
沉沉夜色里,她最为害怕的时候,阮栖风就在她的对面。
林非鱼深吸一口气,将心底万千思绪尽数压下。
是时候反制了。
林非鱼提笔,写下一封书信。
她无比清楚林郡望的逆鳞在哪,也无比确信林郡望必然已经得知阮栖风和她入宫的消息,那么如今,是时候开始布局了。
林郡望收到书信后,猛地一拍桌案。
他本无意和任何人为敌,奈何贵妃实在是欺人太甚,反在教习司就刁难了林非鱼,如今更是下了黑手抓了阮栖风入宫试图栽赃林非鱼……
如今他再不动手,恐怕就要被贵妃绞杀了!
林郡望的头脑突突直跳,站起身来反复踱步,想着想着又品出另一层意思来。
贵妃娘娘此举,是不是在试图敲打他?
毕竟到最后板子也没有真的落下来,那么,贵妃是在暗示,他林郡望要站队?
如今大皇子早夭,二皇子晏回十八,乃是贵妃所出,三皇子晏辰十五,乃是皇后所出。
随着二位皇子日益长大,宫中也愈发暗流汹涌,朝堂亦然蠢蠢欲动。他本来持观望态度,可是如今贵妃竟然已经逼到他面前来了!
林郡望眯起了眼睛,捋着胡须,仔细权衡起二皇子和三皇子的重量。
二皇子,锋芒毕露,一身武艺十分骁勇,因着贵妃娘娘而在圣上面前颇为受宠,不过因此性格也颇有几分骄纵。
三皇子,年方十五,年纪稍小,跟着皇后小小年纪十分老成,颇有几番温润,因着皇上和皇后常年吵架而因此也受冷落。
许多人觉得二皇子受宠,所以倒向贵妃。
先前被裴家诈的时候,他也觉得二皇子晏回是个不错的人选。毕竟年长两岁,贵妃又向来受宠。
可细细想来,贵妃虽然一直气焰极盛,终归始终没有取皇后而代之,林郡望隐约可以看出,帝后虽然常年矛盾,可是其情谊并非轻易可以撼动。
就比如他固然对王朝云不满、对林非鱼恨铁不成钢,但心底真不心疼、真不在乎吗?
林郡望觉得,虽然圣上明面上不甚宠爱皇后,但实际上内心还是颇为看重,甚至是依恋。
正如他一般。
叹了口气,林郡望看向自己书架上的那个瓷瓶,想到前些日子王朝云闹了脾气,竟然把她的那一只砸碎了。
心中不禁多了几分痛苦郁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