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已经是阮栖风被关进柴房的第二日晚上。
林郡望说了,只许给水,不许给吃的,虽然不至于要了人性命,可终归也极为难熬。
思及此,林非鱼特意和拨云一起趁着丑时着一身黑衣前往柴房。
“小姐,咱们深夜会外男会不会过于冒险了?我看上次他就是个登徒子,万一他暴起我们该如何应对?”
林非鱼瞥了她一眼:“你两天不吃饭,还有力气暴起?”
拨云:ovo没有。
林非鱼看着漆黑紧闭的房门,确认了四周无人后,掏出了白日里从管事妈妈那里偷来的钥匙。
她轻轻旋开,只听咔嚓一声,门锁开了。
月光幽幽打入柴房,只见地面草堆上有一团蜷缩起来,一动不动。
林非鱼猛然愣在原地,一时间脑里划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顿时鸡皮疙瘩便起了全身,激得她后退一步。
拨云鼓起胆子拿起一旁墙上的木棍,往那块蜷缩之物上戳了戳。
毫无动静。
林非鱼原本就凉的血液愈发凉了个彻底!
如此心情只有她幼年时买了兔子回家,努力喂养悉心照料,结果没几天却看到一团僵硬兔子的惨痛!
还比那更惨痛!她这次是非要捡回个人啊!
林非鱼只觉头脑发晕,身形发颤,好在拨云扶住了她。
她沉痛:“拨云,命人过来,给他备上一口棺材,厚葬了吧。”
拨云还未来得及应承之际,忽然那蜷缩起来的角落里蓦得伸出来一只手!
这一下惊得她们二人猛地后退一步。
拨云惊呼:“小姐,他……他没死!”
林非鱼震惊看着那只手颤颤巍巍越来越低,然后耷拉在地上。
月色描摹下,她终于看清楚柴房角落,阮栖风整个人蜷着身子侧躺在稻草上,宛若泼墨的长发将面目半遮半掩,露出一双无力半睁着的眼眸。
他微微支起了身子,动作让领口被扯动,露出一边漂亮的锁骨,被月光不经意勾勒,露出一弯小小的阴影。
纵使狼狈如斯,满面疲惫,阮栖风竟然自有几分风流蕴藉之姿,真真宛若一只伤鹤,盘踞在这一方粗陋的柴房之中。
一股隐秘的兴奋,盘桓在她心头。
是啊,如此美景,如此雅仪、居然被她囚于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之中,这是……她捡回家的。
她心头浮现出无限诗歌,所谓什么瑶阶玉树、琼姿皎皎……
然,那人却是扯唇:
“饿……我好饿。”
林非鱼:……
“大小姐,我饿。”
无数诗词在她脑中瞬间散了个彻底。
啊?
胜券在握和她约定的人,不是阮栖风吗,怎么现在……
好吧,想必他的确是很久没用饭了。
林非鱼扶额:“拨云,你去厨房看看还有没有剩饭,给他带来吧。”
拨云点头去了,柴房里只余下他们二人。
林非鱼:“……你不是说三天之后你能出去?这是第二天晚上了吧?”
她试图让自己的视线不落在他白皙精致的锁骨上,住住落在他的面容之上。
他淡淡勾起唇角,粲然:
“凡欲给之,必先取之。如今越曲折,未来道路才越光明。”
林非鱼:“我父亲向来心细如发,你那么点嘴皮子功夫恐怕真入不了他的眼,你……”
他抬起漂亮的眉眼,长睫如蝶翅高振,露出一双宛若水洗过的,过分清泠泠的眼睛。
其实他说出口的话是很荒谬的,是很可笑的,甚至带了些故作正经的滑稽,但是……
被他那么一盯,她原本想要继续说出的讥嘲竟然咽了回去。
她抿唇:“我们还是商议个对策吧。”
就算他只有几分嘴皮子功夫,但是到底能打听到她的消息,也算是有几分本事。
结果,等了许久,都没听见他回答。
林非鱼皱眉,阮栖风居然把眼睛闭上了!
她仔细辨认着他是否胸口有起伏,却发现月色并不明朗,她看不清。
一番心神交战后,她走进了几步,蹲下身子,伸出手指在他鼻下一探。
那温热顿时如同闪电一般传满了她全身,她猛地站了起来。
因为她靠近且居高临下的缘故,让她不经意瞥见了他有些松垮的衣领口。
那一眼,足以让她面红耳赤后退几步,慌不择路。
她在干什么?
她……
林非鱼提起裙子就出了柴房,却撞见提着食盒来的拨云,她有些慌张吩咐:
“把饭菜放下然后锁门走吧,我先回去了。”
拨云进去一看,只见那道士又睡着了,唇角一抽,放下食盒便锁了门离去了。
许久,柴房里重新寂静下来,甚至是死寂。
阮栖风睁开了眼,将面上垂落的长发撩至耳后别好,扯回了自己的衣领。
他敛下眉眼中的晦暗,看着面前的食盒。
打开食盒,他拿起筷子。
可是手臂下意识的颤抖,却让他努力了多次,都没能夹起饭菜。
他讥讽扯唇:“废物。”
痛苦闭上眼睛,他蹲坐在柴房角落,任凭黑暗与死寂将他缓缓吞噬。
*
今日已是第三日了。
林非鱼为了验证阮栖风前些日子所说究竟是真是假,刻意捧了本书大门不出。
“拨云,阮栖风在干什么。”
片刻后。
“阮道长在睡觉。”
一个时辰后。
“拨云,你再去看看有没有动静。”
“阮道长……还在睡……”
直至晚上,林非鱼的脸彻底黑了下来。
她早就该知道这就是个江湖骗子!居然还巴巴儿地相信!浪费了她足足一日时间!
林非鱼气急败坏,决定让今天自己的这一天显得没那么荒度,与拨云换了身男装戴了斗笠,便从后门出了府。
熟悉的万象书肆,她经常来这里买书,甫一踏入,便直奔曲艺区域,却猛然看见几个熟悉面孔。
这不是前些日子诗会上附庸风雅的几个公子哥,老熟人吗?
为了不露馅,她刻意走了外八步,抱着双臂来到书架前。
好得很,上新了。
《风流小道与狐妖》、《清冷道长太难哄》、《道家掌门人的掌上明珠》……
怎么都是道士的?
旁边公子哥挤眉弄眼对着身边人道:
“最近可就最流行道士的话本!要么说这堆舞文弄墨的人最是精明呢,无非是瞧着陛下奉道,紧跟风向呢。”
“倒也算新颖,这几本看书名都不错。”
“狐妖?我买一本吧。”
林非鱼默默打量着那个要买狐妖话本的公子哥,这不是前些日子诗会上作诗什么“志在松鹤,唯愿饮冰”的那位吗?
那么高雅之人,居然爱看《风流小道与狐妖》?
呵呵,林非鱼轻扯嘴角,拿起一本《道长竟是狐妖所化》,干净利落结账离去。
她就不一样了,她就是个彻底的俗人。
她倒要看看,道长怎么个清冷法,又怎么个难哄。
出了书肆,她忽然有些馋,有点想念樊楼的荷花酥了,眯着眼道:“拨云,想不想吃荷花酥。”
拨云点头:“可是小姐,樊楼离这里足足二里路,咱们一来一回恐怕是要一个时辰了。”
刚才出门为了轻便,未曾驾车。
林非鱼十分遗憾,叹气作罢。
她虽然想吃,但是却实在懒得很,如若是有人能把荷花酥买了捧到她面前给她吃就好了。
可如此骄纵,到底是有些不好。她的父亲是礼部尚书,向来作风清廉,她若是过于骄奢淫逸,传出去有碍风化。
林非鱼叹了一口气,怀揣着书打算与拨云回府了。
然而,正此时,有一个看着颇有几分气度的侍卫走上前来,向她行礼:
“公子是否愿意移步煮书阁,我家公子想与您一叙。”
林非鱼挑眉:“你家公子?他知道我是哪家的吗?”
侍卫:“我家公子未曾交代。”
这么看来,对面那人也算是个老狐狸了。
她自诩自己出行算是天衣无缝了,既换了男装,又戴了斗笠。如果这样还能认出,想必早就盯上她了。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林非鱼决定会一会这位故作玄虚的公子。但是如果选择在茶阁会见,若是对方心怀歹意,届时被动的是她。
既然对方并不坦诚,那么她也要有所保留:
“告诉你家公子,我就在这茶摊上,如若不便那就罢了。”
侍卫一怔,前往茶阁里去了会儿。少顷,一红衣公子亦然带了个白色斗笠,淡定从容步来。
林非鱼此时已然坐在了茶摊上,点了一壶龙井,兀自喝了起来。等到她放下茶盏的时候,便看见那红衣公子已然坐在了她的身旁。
这场景倒是颇为滑稽,他们二人端得是风雅不群,可偏偏坐在这人来人往的茶摊之上。
“公子如何称呼。”
那人兀自一笑,并不客气,拿起桌上茶壶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我倒是惊奇,你竟然如此轻易就愿意见我了。”
林非鱼:“你退一步,我也退一步,公平得很,又有何不愿的?”
那人轻笑:“在下的确是有要事相商。接下来在下要说的,还望莫要怪罪,在下并无冒犯之意。”
林非鱼:“说吧。”
“我知晓你为婚事烦扰,巧了,我也如此。”
林非鱼捏住杯子的手蓦得一顿。
“如若你不介意的话,你我可以联手,你先嫁与我,婚后你任是如何,哪怕要云游四方,我皆不会干扰你,但与此同时,你也不得插手我的事。”
白色斗篷下,那人的面庞隐隐约约看出个轮廓,能看出他此刻面上必然是浅笑吟吟。
林非鱼笑了。
笑了好几声,笑得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笑得那男子与他身边侍卫俱是一愣。
只有拨云扶额。
林非鱼戏谑把玩着手上那只粗陋的陶瓷茶盏:“公子竟然有如此念头啊?”
那人只当是还有继续谈的空间,于是稳了稳心神道:“那是自然,这只是最基本的,如若公子不满意,还能……”
林非鱼将手中茶盏猛地一掷。
砰!杯盏炸碎在地,碎陶瓷裂了一地,地面上亦然飘起了龙井的豆香气。
现场静默了一瞬。
林非鱼却是没给那人任何反应机会,直接站起身来,居高临下俯下身子,来到那公子的斗笠旁,低声道:
“你凭什么以为我的婚事,我连我爹娘都不信,我会相信一个甫一见面就和我玩心眼的人?”
语罢,一阵轻风吹过,她并未刻意拉着帷帽,轻纱飞起,露出她微微眯着的双眼,以及唇角一丝讥讽的笑容。
她亦然是毫不客气地扯着那公子的斗篷,撩起了轻纱。
一瞬间,便望进了一对错愕的双眸。
林非鱼轻笑出声,随后似是不屑地松开手,转身离去。
只余那人失神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片。
*
林府。
林非鱼与拨云自后门进入,刚进府,便感到有一些不同之处。
例如,往日林府为了显示节约,夜里并不会挂太多的灯,而现在,竟然连后门处都挂了好些个灯笼。
而这,往往只有节日才会如此。
可今日并不是任何节日。
一个荒谬的念头自心头升起,她加快了脚步到自己院子里换了身衣服,便径直前往主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