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非鱼看着面前推杯换盏的言笑晏晏,眉头微蹙。
她是礼部尚书独女,在这京城中,她的家世不算最为有权有势,但她绝对是最有声望的。
这也导致了,今年年初她刚十五,家中便已开了第二场诗会。而所谓诗会,其实不过是她的相亲宴。
林非鱼轻摇团扇,面上愈发不耐。
分明年幼时,她还十分享受万人瞩目称道的感觉,觉得自己是世界中心。
可今年不知怎么的,忽得脑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自己的这些美名,或许都只是谈一桩好婚事的筹码。
谁闲着没事会真的喜欢天天写书法、弹琴啊?
林非鱼再度扫了眼场上打扮得或是温雅或是贵气的相亲对象们,听着他们叨叨着诗词,终于再也忍不住,站了起来。
顿时,场上静默了一瞬。
林郡望,也就是她爹顿时面色一变,比着眼神示意她坐下。
她不。
林非鱼极尽窈窕淑女之姿,缓缓踱步至宾客前,温雅笑道:
“父亲,小女忽觉膺中有感,想前往山下涧溪处觅得些词句。”
顿时场上倒吸一阵冷气。
不愧是京城第一风流才女!竟然有如此雅致!
林郡望抬眸看她,虽然有些不满,但耐不住林非鱼这番措辞实在是挑不出半分错处,于是叮嘱她带个丫鬟,还要携几个护卫。
林非鱼乖巧应道:“是。”
她步下山去,直到了再也没有其他人影了,她才冷冷停下脚步来,唇齿微扯:
“操。”
侍女拨云:“……小姐,您走得还不够远吧,要么再等等。”
林非鱼双腿支开,以手撑腰随意站着,半点也没有先前风流蕴藉的模样:
“等什么?这地方我是呆一秒都嫌恶心。”
拨云:“刚才看宴席里,也不乏几个样貌出众,才学兼具的公子,倒是比先前两次好些。”
林非鱼:“什么好些,要么是花孔雀花枝招展自以为是,要么一看就是前天找人写了诗词今天背的,要么就是想巴着咱们家想更进一步的。”
拨云抿唇:“可是小姐,您已经十五岁了。”
听到十五岁,林非鱼只觉头脑要炸开一般。
她从十三四岁就开始听到“婚配”二字,府里但凡谈论起,都是一幅意味深长的模样,父亲捋须沉吟,母亲跟着清点京城人家,直到今年刚过了年,彻底是装也不装了,天天在她面前念叨!
思及此,林非鱼冷笑:
“莫要说了,本小姐要去溪涧采风。”
小溪边,流水叮咚,树影婆娑。
她终于松了口气,看着水中她精心装扮的倒影,伸出手将那影子搅和打散。
起身时,她忽得瞧见溪边树旁,系着一辆牛车。
林非鱼觉得新奇,她自幼总是坐着马车,却没坐过牛车。
鬼使神差,她上前一步,想要靠近牛,却忽闻身后拨云与侍卫们同时出声:“小姐,脏!别!”
他们都不想让她过去?林非鱼挑眉,兴上心头,那她还偏要去!
拎着裙子,她走到了牛边。这头黑牛眼睛大大的湿漉漉的,看到她上前来,靠近了些,随后停住。
林非鱼一笑,上前一步摸了摸牛的头。
牛像是得到了某种赦令,伸出温软的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正此时,有一男声吟诵着诗词,似乎在走来,踩得枯枝败叶沙沙作响。
其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压低,试图显得更加温文尔雅。
林非鱼只觉后背发麻,悚然一惊!
这又是什么招数?试图表现出他的才学?跑到她面前显摆?不要啊不要啊不要啊!!!
说时迟那时快,她下意识就慌不择路取下了树上绳结,翻身上车,拍了拍牛的屁股,低声哄道:
“好牛!求你快跑,救救我吧!”
不知怎的,牛好像听懂了她的话,迈了腿飞奔出去。
拨云向来知道林非鱼的秉性,虽然也是震惊至极但到底还是眼疾手快跟着上了牛车。
余下一脸错愕的侍卫们,看着京城第一大家闺秀大张着手臂,回头露出一个得意嚣张的笑容。
拨云的表情如丧考妣,抖着声道:“小姐……您这实在是……”
林非鱼却是畅快地笑了起来,感受着林下清新的风,啼鸣的鸟,面前的牛跑啊跑,可以带她去任何地方。
她快乐地看着奔跑的牛儿,幻想自己是一个小牧童,也能拿着根笛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广阔天地,无所不去。
面上还带着面纱,面纱被风吹起,她想要扯下。
却被拨云拦住:“不行的,小姐……面纱是必须的了。”
拨云声音低低的,也将林非鱼的心情骤然拉下谷底。
牛跑出了山林里,顺着一条路继续前行。看着车旁变幻的景象,林非鱼原本砰砰快跳的心,逐渐平静下来。
林非鱼怔怔看着自己面上飘扬的面纱想道。忽然觉得一阵迷茫涌上心头,或许她该停下。
不然的话,接下来要去哪?她不认识啊。
她猛然发现,自己所认识的地方,不过是林府一亩三分地,最多再加一条玄武大街。
而剩下的地方对她来说,俱是穷途。
陌生、恐惧、担忧,萦绕着她。
如果她在诗宴上乘着牛车逃离被人发现,那么她一直以来的清名都会毁于一旦。
父亲会如何痛心疾首;母亲又会如何抹泪;她如同泡影般好不容易造势宣扬出来的好名声,会不会被捅破,炸了个难堪。
原来巨大的兴奋和热烈后,那漫无目的的无措那么让人难受。
“拨云,我们要去哪?”她轻声问。
拨云默了会儿,道:
“如果小姐当真想要出去逛逛,我愿替小姐背下错责。”
林非鱼怔住了。
要继续离开吗?继续驶离,那该如何乔饰装点理由?
不离开吗?不离开,然后继续相看公子……?
她抬头看着周围的山林,浓荫滴翠,郁郁苍苍。林鸟啾啾,跃于枝间。
还有,风。
清新的风,夹杂着青木气息的风,自由的,温柔的卷起她的面纱,将她的面容暴露在偶尔从枝桠间露出来的阳光下。
斑驳光影,暖暖的。
林非鱼:“拨云。”
她深呼吸一口气,解下了自己的面纱,瞬间,她只觉得笼罩在自己心头的乌云也被拨开,从未有过的轻盈与快意在心头踊跃。
林非鱼扬唇:“这次出来,是我一意孤行,与你无关。”
她驾着车,身旁坐着拨云,看着面前逐渐通向乡野,略过麦田,伴着虫鸣,一路向前。
直至夕阳,天色暗了下来。
牛车停了,停在一座小山前。
附近有驿站,再远就要驶离京城了。
不远处的驿站附近有很多行商,拨云道:“小姐,你饿吗?我给您买些吃食来。”
林非鱼点点头。
片刻后。
拨云手里拿着一叠吃食回来时,还嘀嘀咕咕小姐能不能吃得惯这个。
却见到雷霆一幕,几乎让拨云呆在原地。
牛车内,林非鱼等得有些烦闷,正欲伸手掀帘出去,却倏然见到堪称是孟浪的一幕。
修长的手执玉扇撩起车帘,一对潋滟的桃花眼直直扫来,一人长身玉立于车外轻笑:
“姑娘面结郁气,恐怕心中有所顾虑,是否需要贫道给您算上一卦?”
牛车外,是拨云气急败坏的大骂:
“你是谁,竟然胆敢接近我家小姐!快一边去!”
那道士挑眉,故作惊讶:“啊,抱歉。贫道刚刚下山,不懂京城规矩,是贫道唐突了,这就……”
他潋滟的桃花眼中带了些探寻,眼尾带着些轻笑,分明言语极尽谦卑,可表情却丝毫不见愧色。
林非鱼笑了,忽然觉得极有意思:
“那你给我算算吧。”
那人眉眼含笑,伸出一只手来摊开:“一次一两。”
林非鱼无语:“刚下山的道士,算一次一两银子?”
道长毫不愧疚:“我既然敢开这个价,便必然能让姑娘满意。”
林非鱼觉得好笑,这道长未免也太过自信了。看他行事,恐怕并非富贵出身,既然他需要钱,她直接给也不妥,那就换个名义给他好了。
林非鱼解了钱袋,掏出一块银子,放在他手上,触碰到温暖的掌心。
一阵风吹来,林中的草木香气、清泉的清冽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抬眸。
却见那道长笑吟吟将钱手下,莞尔道:
“那接下来,贫道替您解惑,此惑难解,却也易解——”
林非鱼看着他无比舒朗的笑意和动作,心跳蓦然快了一拍。
他道:“只因,姑娘命里缺我。”
1.穷途之哭。
阮籍,魏晋竹林七贤之一。
滕王阁序中有一句【阮籍猖狂,岂效穷途之哭】,其中便是用了阮籍的典故啦。
《晋书·阮籍传》:阮籍常自驾马车,漫无目的地游荡,至无路可走时,便恸哭而返。
2.非鱼。
《庄子·秋水》: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
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
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之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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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遇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