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狭窄,只能匍匐向前,棱角锋利的碎石不停刮擦衣料与皮肉。
江寂玄压低身形,短刀横在身前,每挪动一寸,都先用一缕极淡的逆息探清前方岩层是否松动,防止上方积石坍塌,闹出动静引来搜捕的人。身后苔龛那边,庞虎手下的脚步声、互相呼应的低喝,隔着岩层忽远忽近,像一张不断收拢的网。
约莫半刻钟之后,前方豁然一空。
他爬出通道,落脚之处是一片巨大的乱岩滩。
无数大小不一的巨石杂乱堆叠,犬牙交错,缝隙纵横四通八达,黑雾在这里流转得格外零散,没有规整的阵纹束缚,煞气东一缕西一缕,杂乱无章。正是渊谷之中,最适合隐匿身形、迂回游走的地方。
江寂玄没有立刻放松,贴着一块半人高的黑石后侧蹲稳,缓缓散开逆息细丝,扫过周遭。
庞虎的搜查小队沿着主泄道向内推进,路线固定,暂时还没有分兵到这片偏僻侧滩;林砚的气息依旧不见踪影,那人如同暗处蛰伏的影子,不知道藏在哪一条裂隙里静静等候机会。
就在他准备挑选一条岩缝继续绕行的时候,一缕极淡、清甜温润的香气,顺着黑雾飘了过来。
不是渊底常年弥漫的土腥煞气,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一味杂役院药草,香气柔和,闻之只觉经脉里紧绷的滞涩感微微舒缓,像是天生就可以中和逆息带来的灼痛。
江寂玄眉峰微敛,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短刀。
渊底绝境,何来这般平和诱人的药香?
天底下没有凭空落下的机缘,尤其在庞虎、林砚步步紧追的当下。
他没有迎着香气直接上前,反而往岩石阴影里再缩了缩,顺着香气飘来的方向,隔着层层怪石的缝隙远远眺望。
香气来自乱岩滩深处,一处凹陷下去的岩窝。窝内生着一丛低矮、叶片泛着淡青荧光的草株,草叶中央托着数朵莹白小花,微光轻轻摇曳,香气便是从花蕊之中源源不断散出。
是渊底独生的幽纾草。
他之前在药堂古籍残页上瞥见过记载,此草能舒缓经脉伤痛,调和气息,对于身负伤患之人诱惑极大。可古籍末尾短短一句批注:喜引渊底活物,伴生有守花异兽。
果然是饵。
这草本身无毒,药效真切,正是眼下他最需要的东西。肋侧伤口未愈,连日奔逃周旋,经脉持续劳损,若是能取到一点幽纾草入药,伤势能快上数倍好转。可花香会吸引妖兽,也极有可能,是旁人特意留下,用来诱捕闯入渊底之人的圈套。
会是谁?
庞虎粗通拳脚,不通药理,未必认得这幽纾草的妙用。林砚熟读典籍,心思深沉,最有可能布下这种温柔陷阱。先以异香勾动伤者贪念,等他靠近采摘,守花异兽骤然发难,林砚再藏在一旁,坐收渔利。
江寂玄静静在阴影里权衡。
放弃不取,自是稳妥,可后续漫长的周旋、对阵,带着持续不愈的伤势,相当于自缚手脚;贸然直扑岩窝,正中算计,妖兽加伏兵两面夹击,险局难料。
他慢慢松开攥紧刀柄的手指,心里定下法子。
不正面踏入岩窝,先借乱石遮掩,从侧面缝隙绕到上风处,用逆息细丝试探。
一缕细若发丝的青黑逆息,顺着岩缝悄无声息飘向那丛幽纾草。
逆息触到莹白花瓣的瞬间,花丛下方的泥土忽然微微隆起。
一双圆滚滚、布满细密硬鳞的脑袋从土拱里探出来,瞳仁漆黑,没有出声,只是牢牢盯住飘过来的逆丝。是守花的鳞鼹,身形不大,遁土极快,獠牙藏在唇下,毒液能麻痹修士经脉。
异兽蛰伏在此,果然不假。
可周遭黑雾之中,没有捕捉到林砚潜藏的灵力。
江寂玄心头微动。
难道不是林砚刻意布置的陷阱,只是这片乱岩滩原生的一处花草据点?
是他想多了?
他没有放下戒心。林砚的敛息手段本就高明,未必会让他轻易感知到。
鳞鼹见只是一缕逆息,没有鲜活血肉靠近,脑袋在泥土里顿了片刻,又缓缓缩回土层之下,重新归于沉寂,只留花香悠悠飘散。
江寂玄沉吟片刻,开始调整逆息。
他分出数股细丝,一部分继续牵制花丛下方鳞鼹的注意力,另一部分轻轻缠绕住草秆根部,试着缓慢拉扯,想要隔着距离,摘下几片叶片。动作必须极轻,一旦惊扰鳞鼹,它瞬间就能破土突袭。
细丝慢慢发力,一片淡青叶片微微弯折。
就在叶片快要扯断的刹那,远处主泄道方向,忽然传来清晰的交谈声,庞虎手下两名杂役,已经搜完前面的支路,正转向这片乱岩滩方向。
“这边岔路太多,仔细搜,别漏了。虎哥说了,人极有可能往偏僻地方躲。”
脚步声越来越近,正在朝着他藏身的这片黑石区域过来。
两头为难。
一边是诱人的幽纾草,牵制着鳞鼹;一边是追兵将至,再耽搁片刻,就会被正面撞上。
江寂玄迅速做出取舍。
他不再贪多,逆息猛地一扯,摘下两片草叶,飞快收回丝线,将叶片接入掌心收好。同时立刻切断所有探向岩窝的逆息,不再惊动底下蛰伏的鳞鼹。
花香依旧漫在空气里,岩窝之下,鳞鼹没有被彻底激怒,只是在土层里不安地拱动。
江寂玄攥紧掌心微凉的草叶,压低身子,顺着乱石之间一条更窄的暗缝,向着乱岩滩另一侧更深的黑雾遁去。
追兵的脚步声,已经近到身后不远。
幽纾草到手,伤势有了转机,可这片渊底,每一次拿到机缘,都伴随着如影随形的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