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苔厚实,层层叠叠覆在龛口,吸尽了通道里流转的煞气,把内外气息隔成两个世界。
岩龛不大,勉强容他盘膝坐稳,后背抵着凹凸冷硬的岩壁。周遭没有流动的暗流,没有妖兽低鸣,只有阵纹深藏岩层之下,源源不断送来细微绵长的震颤,像大地沉稳的脉搏。
江寂玄闭上双眼,缓缓沉下心神。
方才一路奔逃、推演阵理、直面林砚,心神耗损极重,肋侧伤口之前几番牵动,虽没有再次崩裂,却持续渗着淡血,隐痛绵绵不绝。他不再外放逆息探察周遭,只留极微弱一缕悬在苔缝之间充当警戒,余下所有意念,尽数收归体内。
一缕缕青黑逆息自逆骨之中缓缓流淌而出,顺着经脉绕行。
换做从前,这般调动本源同源的力量,经脉定会如同被烈火灼烧,剧痛难忍,稍有不慎便会失控爆发。可经过裂谷斗兽、石厅观忆、泄道辗转数次打磨,他已经摸清了逆息流转的节律。
他不急着催发力量,只是慢慢引导,让丝丝缕缕的逆息沿着经脉周而复始游走。
散、聚、牵、收。
每一次循环,都刻意放缓节奏,细细体会力量在血肉里游走的触感,分辨哪一处经脉容易承受不住反噬,哪一个节点可以承接更多本源。骨里那股桀骜躁动的力量,不再是随时会炸开的野火,渐渐化作可被牵引的流丝,温顺地依从他心神的指令。
识海之中,千年前玄衣人的身影反复浮现。
那句“骨不应当囚”,不再是一句震彻心神的惊雷,慢慢沉淀成道心之中一点笃定的根基。
世人惧逆,大阵锁逆,把身负此骨之人视作祸源。可祸从来不在骨,而在旁人不加掩饰的觊觎、斩除的执念,还有这座万古囚笼定下的规矩。
他不必去迎合世人的评判,也不必被前人的命运束缚。
不知调息了多久,经脉里酸胀疲惫一点点褪去,伤口处的刺痛淡了许多,血肉正在逆息温和的滋养之下慢慢愈合。
就在这时,龛口那一缕负责警戒的逆细丝,轻轻震颤了一下。
不是林砚靠近的灵力气息。
是极遥远的地方,渊谷上层入口的方向,传来几声短促、清脆、有固定节奏的石哨声响。
一短,两长,再一短。
江寂玄眸子微掀,缓缓睁开眼。
这哨音他之前在杂役院听庞虎手下用过,是他们内部约定的传讯暗号。不同的节奏,对应不同的讯息。
这一组,是“目标久未归,四周加严巡查,逐层向内搜渊”。
那个被他迷晕在石缝里的跟班,终究是超时未传回消息。
庞虎在外等不到回报,已经察觉到不对劲。
原本只是守在渊口、卡死出山退路的人手,现在要分批进入渊谷,由外向内,一层一层推进搜查。林砚本就在泄流岔道里来回搜寻,此刻再加上庞虎一众人手合围,整片渊底的罗网,瞬间收紧。
江寂玄凝神,借着苔缝那道细丝向外感知。
不多时,渊谷上层方向,陆续响起杂乱却有序的脚步声,一道道粗粝的灵力气息顺着通道往下蔓延,分散开,沿着主暗流、支裂隙逐一排查。
人数不少,分成小队,彼此之间相隔不远,以哨音呼应,互相策应。
林砚原本独自守在三岔枢纽,感知到上方大批人进入渊底,短暂停顿片刻。江寂玄隔着重重岩层,隐约捕捉到他气息的起伏。
林砚并不愿意和庞虎的人碰面。
二人目标看似一致,实则各怀心思。庞虎只想除掉他这个隐患,林砚想要夺取逆骨造化,若是碰面,免不了互相提防、掣肘,甚至发生冲突。
片刻之后,林砚的气息,向着泄道更深、更偏僻的一条分支撤去,避开了庞虎向下推进的搜查队伍。
局面一下子变得复杂。
庞虎的人逐层地毯式搜捕,声势浩大,路线规整;林砚单独隐在暗处,依旧伺机等候,耐心十足。两方人马互不统属,却都在搜寻同一个目标。
小小的苔龛,短暂的安宁,快要维持不住了。
江寂玄抬手,指尖抚过身前的灰苔。
这里隐蔽,可终究只是一个死胡同岩龛。只要搜查队伍搜到这条泄流支路,拨开这层厚苔,他便无处可躲。调息已经告一段落,逆息掌控又稳了一层,不宜久留。
他开始快速权衡出路。
原路折返,三岔枢纽一带已经被林砚盯过,现在庞虎的人也在往这边靠拢,等于主动撞进包围圈;顺着这条裂隙继续往更深处走,前方是本源核心石厅的周边地带,阵纹密集,力量狂暴,一旦被两方追兵前后堵截,退无可退。
还有一条路。
方才梳理泄流纹路的时候,他留意到这条支路侧壁,还有一道极细微、几乎被泥沙封死的细小导纹。那是一条废弃已久的次级疏导通道,并非主线,岩层松动,连通着渊谷另一侧的一片乱岩区。那边乱石堆叠,岔路无数,最适合藏身周旋。
只是那条通道入口被碎石淤塞,需要悄悄清理,动静不能太大。
江寂玄缓缓起身,动作放得极轻,不带动一丝气流扰动。
他先收回探出去警戒的逆息细丝,全部收拢回体内,把自身气血、气息压到最低,和冰冷岩石的地气相融。随后袖中短刀悄悄滑入掌心,刀刃贴着岩壁,一点点刮开龛侧壁角淤积的泥沙碎石。
石块细碎,他把刮下来的沙土捧在手心,慢慢堆在脚边,不任其滚落发出声响。
一点一点,淤塞的洞口慢慢显露出来,通道狭窄,勉强容一人匍匐前行,里面飘出和别处同源、却更加散乱的逆煞气。
哨音断断续续,在渊底层层回荡,越来越近。
搜查的队伍,已经快要抵达这条泄流支巷的入口。
江寂玄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隔绝外界的厚苔,不再迟疑,矮身钻进这条新开的次级导纹通道,顺着幽暗的通道,向着另一侧乱石交错的渊谷区域潜行而去。
罗网已收,他不能停下,只能继续在黑暗之中,寻下一处喘息、博弈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