涧底的风和上层溶洞截然不同。
不是裹挟着煞气、厚重闷沉的风,而是自地层最深处渗出来的,冷意刺骨,裹着一种沉寂万古的朽土气息。脚下暗流缓缓淌过,水色是浑浊暗沉的青,看不见水深几许,水面偶尔掠过细碎微光,转瞬便消融在黑雾里。
江寂玄踩着水底凸起的青石缓步向前,每一步落下之前,都会先放出一缕细如发丝的逆息探察石面。裂谷石纹兽、锁逆残阵接连两场风波过后,他对渊底的凶险早已不敢有半分轻忽。
肋侧方才被牵动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浸透旧痂,一动就扯着皮肉传来锐痛。他刻意放缓身形,药铲斜握在身侧,铲刃凝着一层淡淡的青黑逆息,既是防备突袭,也能在必要之时,引动周遭同源的渊底气息。
方才逼退林砚的那一手,是借残阵本源的险招,只能用一次。
林砚心思缜密,吃过这一次亏,绝不会再贸然孤身靠近阵区。但这不代表渊底只剩他一人。庞虎守在渊口,布下人手封锁所有出山退路,林砚在外围黑雾游走,两人一明一暗,一张大网依旧牢牢罩住这片深渊。
他指尖轻轻抚过身侧潮湿岩壁。
石面上镌刻着一道道扭曲连绵的符文,大半常年浸泡在水汽里,被青苔水渍覆盖,只剩零星轮廓,和锁逆古阵的纹路同根同源,只是更加细碎零散。指尖刚触上去,石壁便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颤,像是沉眠在此的古老事物,感知到了骨血里同源的逆力,轻轻呼应。
江寂玄立刻收回手,眉头微敛。
这些符文不是天然形成,是前人顺着地底脉络刻下,用来疏导、分流渊底散逸的逆本源。整片渊谷,从上层裂谷,到方才的残阵空腔,再到他眼下前行的这条暗流通道,全都处在这套庞大体系之内。锁逆古阵只是枢纽之一,整条深渊,本身就是一座巨型囚笼。
他没有再去触碰符文,收回目光,顺着暗流走向继续往深处前行。
两侧山壁慢慢向内收拢,头顶原本就稀薄的幽青天光越压越窄,到最后只剩一线狭长的亮痕悬在高空,余下大片区域尽数沉在浓稠的黑暗里。视线仅能铺展出去数丈,再往外,便是化不开的墨色黑雾。
他铺开逆息细丝,如同一张轻薄的网,缓慢向前、向两侧延伸探查。
就在一缕逆息扫过身后十余丈的拐角时,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撞入感知。
那道气息收敛得极好,刻意压去了所有外放锋芒,几乎和渊底死寂的地气相融。若是换作寻常修士,神识粗糙,多半会直接当成地底自然流动的煞气忽略过去。可江寂玄连日来反复被尾随、窥探,对这种藏在暗处的视线,敏感得近乎本能。
有人跟上来了。
江寂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面上平静如常,依旧缓步往前走,目光落在前方岩壁符文之上,仿佛一心钻研纹路,全然没有察觉身后的尾巴。心底却飞快推演。
不是林砚。
林砚的灵力温润内敛,带着书卷气息,而这一缕气息粗粝直白,带着杂役院练出来的蛮横劲儿,是庞虎派来盯梢的跟班。
庞虎依旧谨慎,不肯亲身踏入危机四伏的渊底。他不奢求手下正面拿下江寂玄,只需要牢牢咬住行踪,盯着他去往何处、触碰了什么、有没有被渊底异兽或是阵力重创。一旦江寂玄陷入缠斗,或是被本源力量反噬,渊口的人便能立刻收到讯号,合围堵截。
算盘打得稳妥。
江寂玄指尖悄悄滑入袖中,捏住一小撮提前收好的迷络草干屑。这草药是他之前在杂役药堂悄悄留存,药力不算凶厉,却能短时间搅乱修士神识感知,在这种密闭、气息不易散逸的地底通道,最合适不过。
但他没有立刻动用。
现在出手,等于直接告诉对方,自己已经识破尾随。跟班一旦警觉,不必硬拼,只需要转身退回渊口传讯,庞虎就会立刻收紧所有出口布防,到时候他就算甩掉眼前这人,前路后路依旧全是封锁。
最好的办法,是引,再控。
他一边前行,一边不动声色打量周遭地形。前方暗流分出两道岔路,主道继续向着深渊最底部延伸,本源气息越来越浓郁,危险也同步倍增;侧旁还有一条被垂落老藤半掩的窄石缝通道,入口狭小,水流不通,里面静悄悄的,看不出深浅。
这条侧道,就是他要用来反转局面的支点。
江寂玄缓缓靠近岔口,停下脚步,侧身凑近主道一侧的岩壁,垂首凝神,像是被上面一道完整清晰的符文吸引,驻足细细观摩。外放的逆息细丝却分出一股,牢牢锁死拐角后方那道尾随的气息。
暗处的跟班也跟着停下,藏在阴影里,安静蛰伏等待。
他笃定江寂玄会沿着主暗流,向着渊底本源核心继续深入。只要江寂玄一头扎进去,里面未知的凶险自会替庞虎出手。
片刻之后,江寂玄直起身,抬脚,向着主暗流的方向缓步走出去数步。脚步声清晰落在湿滑石面上,给尾随者一个明确信号:他选择继续深入主渊。
就在跟班放下戒心,悄悄迈步跟上的刹那。
江寂玄身形骤然一转,不再向前,借着夜色与藤萝遮蔽气息,身形轻掠,一瞬钻进了旁边那条狭窄的石缝岔道。
岔道之内比外面更加幽暗,空气凝滞沉闷,没有流水声响,只有水珠一滴一滴,“嗒、嗒”敲在岩石上,回音在窄道里轻轻震荡。空间勉强容纳一人通行,两侧石壁向内挤压,压抑感扑面而来。
江寂玄贴着冰冷石壁站稳,屏住呼吸,把骨中躁动的逆息强行压到最低,和周遭死寂地气融为一体,静候来人。
没过多久,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跟班循着方才的脚步声追到岔路口,先是原地停顿,神识向着主暗流深处扫去。主道空荡荡,已经看不到江寂玄的身影。
“人去哪了?”低低的自语声带着惊疑。
他明明亲眼看着人往主路走,不过转瞬之间,气息就凭空消失了。
跟班迟疑片刻,先沿着主暗流往前走了一小段仔细探查,一无所获,才折返回来,目光落在那片晃动的藤萝上。藤条微微摇摆,明显刚刚被人拨开。
他握紧腰间短刃,警惕地靠近岔口,神识小心翼翼探进黑暗的石缝:“躲在这里?”
江寂玄藏在内侧阴影,静静看着对方拨开藤萝,探进半个身子,视线还没有适应岔道里的黑暗,心神尽数放在向前搜寻之上。
时机到了。
他没有催动逆息爆发,没有巨响灵光,身形像一条蛰伏阴影里的冷蛇,悄无声息欺近。一手精准扣住对方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快如残影,按向肩井经脉大穴。
跟班猝不及防,惊得浑身一震,想要抽刀反抗,手腕经脉被制,短刃“当啷”一声砸落在石地上。他正要张口呼喊传讯,江寂玄指尖微微发力,封住他发声的经脉,所有呼声尽数堵在喉咙里。
跟班瞳孔骤缩,又惊又怒,浑身发力拼命挣扎,筋骨绷紧,想要挣脱桎梏。
江寂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石缝里的寒意,平静发问:“渊口一共多少人把守,封死了几条退路?庞虎现在在哪?”
跟班咬紧牙关,不肯松口,眼神狠戾,不停扭动身躯。
江寂玄指尖力道稍稍加重,却依旧留有余地,不伤及性命根基:“此地偏僻,你就算耗到力竭,也不会有人赶来接应。说实话,我放你离开。”
跟班挣扎许久,额角青筋绷起,权衡许久,终究慢慢卸去力气,哑着嗓子低声回话:“虎哥没有进渊,守在外头入口,一共四个人轮守,三条出山小路全都布了人手蹲点。这条石缝通道险峻难行,他觉得不可能有人从这里突围,没安排人。”
这就是罗网唯一的缺口。
江寂玄听完,心底了然。庞虎布防周全,唯独漏掉了这条不起眼的窄缝通道。可就算顺着这条通道突围出去,外面依旧是庞虎的人在等候,贸然出去,依旧是自投罗网。
他不想杀此人。
眼下身处渊底,杀业一重,骨中逆息极易失控暴走,之前好不容易稳住的控息节奏,会直接打乱。再者,若是跟班迟迟不归,庞虎立刻就会察觉异动,收紧所有防线。
江寂玄取出一点安神散,轻轻拍在他肩颈。药力入体,跟班浑身力气快速流失,视线发沉,顺着石壁缓缓滑坐下去,陷入昏睡,短时间内无法苏醒。
江寂玄拾起地上短刀,收入袖中,目光望向岔道深处。
石缝往里延伸,岩壁上的符文震动,比外面主道更加清晰,嗡鸣不绝,像是在持续呼唤他骨血里的逆力。
他站在黑暗里,短暂权衡。
向外,是庞虎布下的包围圈,就算走这条无人设防的缝隙出去,依旧落入埋伏;向内,是渊底本源核心,藏着逆骨起源的全部秘辛,也藏着更深不可测的危机。
想要真正破局,躲开埋伏只是权宜之计。他必须弄懂逆本源的真相,才有挣脱这一切枷锁的底气。
片刻之后,江寂玄抬步,向着岔道符文嗡鸣传来的深处走去。
水珠滴落的声响伴着低沉的符文震颤,黑暗吞没他的身影,渊底埋藏万古的秘密,正在前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