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底黑雾时浓时淡,幽青的本源微光一阵明、一阵暗,像是濒死烛火,在无边黑暗里摇摇晃晃。
方才甩开石纹兽之后,江寂玄走得更慢了。
他不再一味贴着岩壁阴影赶路,时不时停下,指尖放出一缕极细的逆息丝线,散入黑雾之中探路。经过裂谷一战,他对逆息的把控又稳了几分,这一缕缕青黑细丝,既是耳目,也是预警。
肋侧伤口依旧隐隐作痛,结痂绷得很紧,每一次大幅度转身,都有细碎的痛感顺着皮肉蔓延开来。他刻意压下动作幅度,药铲横在身侧,铲刃沾着一点渊底的黑苔湿气,冰凉刺骨。
往前又走了约莫一刻,前方黑雾忽然稀薄一截。
一片开阔的地底空腔出现在眼前。
没有钟乳垂落,没有碎石堆积,地面铺着大片平整的黑石,石面上刻满连绵交织的纹路。只是漫长岁月冲刷之下,大半纹路崩断、缺损,不少地方被泥沙、青苔填埋,只剩残缺的线条,在微光下若隐若现。
是一座废弃的古阵。
江寂玄放轻脚步踏入这片黑石区域,目光缓缓扫过地面纹路。
这些线条,和他之前在岩壁缝隙、古墟残页上见过的符文同出一源,却更加繁复宏大。纹路之间流转着淡淡的幽青本源气息,和他骨血里蛰伏的逆息共振,刚一靠近,小臂骨头便泛起一阵又麻又痒的震颤。
他蹲下身,指尖悬在纹路上方半寸,没有直接触碰。
指尖的逆息缓缓溢出,顺着残缺的阵线游走。
一股古老苍茫的意念顺着纹路反馈过来,破碎、零散,不成完整的讯息,只有一些模糊的碎片:囚、锁、逆、破。
江寂玄垂眸,安静梳理。
这座大阵,早年应当是用来禁锢逆道本源的。
前人修筑此阵,想把悖逆天道的力量封死在这片渊底。可岁月流逝,大阵崩残,封印之力不断流失,散逸出来的本源,慢慢滋养出渊底煞气,催生了石纹兽这类原生异兽。而他身上的逆骨,本质上,便是和这阵中本源一脉相承。
原来如此。
长久以来困扰他的答案,终于露出一角轮廓。
他的逆息不是凭空而生的异数,是渊底这份被封印的力量,落在骨中种下的因果。
江寂玄凝神,顺着残存阵线慢慢推演。
哪些是锁阵的节点,哪些是泄出本源的缺口,哪些位置是大阵原本的枢纽。他心思沉静,一点点在脑海里补全这座古阵原本的模样。若是能摸清完整阵理,他或许就能主动驾驭骨中逆力,而不是永远被动承受力量反噬。
他太过专注于阵纹推演,一时之间,只留意着黑石阵面上的动静,险些忽略了黑雾边缘那一丝微弱异常。
一缕极淡、刻意收敛过的灵力波动,混在渊底死气之中,隔着数十丈远,静静窥伺。
对方藏得极稳,连呼吸都压到微不可察,没有贸然靠近,只是借着黑雾遮蔽身形,牢牢盯住蹲在阵前的江寂玄。
江寂玄脑海里刚补完一段枢纽纹路,骨间共振的麻痒忽然猛地一滞。
是本能的警觉。
不是阵纹传来的异动,是活人的窥探。
他没有猛地抬头,也没有立刻起身戒备,依旧维持着蹲身的姿势,指尖依旧轻贴黑石纹路,仿佛还沉浸在推演之中。但外放探路的逆息细丝,悄然分出一股,绕了一个极远的弧线,悄无声息朝着黑雾边缘飘去。
细丝穿过翻涌的黑雾,终于触碰到那道气息。
不是庞虎本人。
这道灵力内敛温润,和庞虎那股粗粝蛮横的气息截然不同,是林砚。
江寂玄心底一沉。
林砚竟然也追到了渊底。
之前崖边一战,林砚负伤退走,他原以为对方会先退回杂役院疗伤、谋划,没想到此人这么快就寻踪跟来。比起急躁冒进的庞虎,林砚心思更深,手段更阴,也更清楚逆骨的价值。
庞虎想要除掉他,除去恩怨,是忌惮他的威胁;可林砚想要的,恐怕是他这一身逆骨本身。
细丝微微震颤,传回更多讯息。
林砚没有带随从,孤身一人,就守在黑雾外围,不进阵区,不主动出手。
他和之前尾随的跟班思路相似,在等。
等江寂玄钻研阵纹、心神完全沉浸,被古阵里残存的力量牵制、露出破绽的瞬间,再骤然发难。这座残阵危机不明,连他都不敢轻易踏入,正好借大阵未知的风险,耗掉江寂玄的心神与力气。
好耐心,好算计。
江寂玄面上不动声色,指尖依旧轻轻摩挲残破阵纹,仿佛一无所觉。他一边继续装作推演阵局,一边飞快权衡利弊。
此地是残阵核心,本源气息浓郁,利于他调息、参悟逆息之道,可眼下身后悬着林砚这把刀,他根本没法安心久留。
直接转身出手?古阵纹路不稳,一旦剧烈打斗牵动阵内残存力量,阵法说不定会骤然爆发,到时候两人都要被阵力吞噬,是两败俱伤的险棋。
装作一无所察,继续留在这里参悟,等于把脖颈送到别人刀下。
抽身退走?林砚必然会一路尾随,继续吊着他,直到寻到最合适的时机下手。
江寂玄的目光落在阵面一处断裂的主纹上。
断口处本源气息最是躁动,是整座残阵最不稳定的节点。
一个念头缓缓成型。
不必硬碰硬,他可以借这座古阵本身,逼退尾随之人。
他缓缓收拢散出去探查的逆息,只留极细微一缕维持着对林砚方位的感知。随后,指尖的青黑逆息慢慢加重,不再只是温和地顺着纹路游走,而是轻轻引动那处断裂枢纽里积蓄的本源。
幽青微光骤然一亮!
整座残阵所有残存纹路同时亮起淡淡的青光,黑石地面微微震颤,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隆隆低响,像是沉睡的封印被轻轻撬动。
阵内散逸的煞气一瞬间狂暴起来,黑雾在空腔里翻涌盘旋,气流乱冲。
守在黑雾外的林砚明显顿了一下,那道窥探的气息出现一丝波动。
他显然没料到江寂玄竟然能引动残阵本源,原本等着渔利的心思,生出忌惮。这座古阵的凶险,他早有耳闻,若是阵力失控爆发,渊底这片空腔,会变成埋骨之地。
江寂玄依旧没有回头,声音不高,隔着翻涌的黑雾传出去,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林砚,此阵不稳,贸然卷入,你讨不到好处。”
黑雾那头沉寂片刻。
林砚的声音缓缓传来,带着几分温雅的笑意,藏着锋芒:“江寂玄,你倒是好机缘,竟寻到了这座锁逆古阵。这般造化,独自占着,未免太过可惜。”
“阵中本源凶险,不是你能觊觎的东西。”江寂玄指尖微微控住阵纹的力量,青光忽明忽暗,“你若要进来夺,那就陪我一同赌,看看是你先拿下我,还是古阵先把我们一同埋葬在此。”
他没有夸大。
此刻只要他逆息再往前推一分,断裂枢纽积蓄的力量就会直接炸开。他熟悉逆力,尚且有一线自保的把握,林砚外来灵气和阵中本源相悖,一旦阵爆,首当其冲。
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
黑雾后的气息几番起伏,林砚在权衡。
他想夺逆骨,却不愿拿自己性命去赌一场没有把握的局。
片刻之后,那道灵力气息缓缓向后退去,慢慢远离了空腔入口。
“今日算你机敏。”林砚的声音远远飘来,带着不甘,“但渊底出路尽在掌握,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长久。我们还有的是机会再见。”
气息一点点隐入远处黑雾,彻底消失在感知之内。
直到确认林砚走远,江寂玄才缓缓松了口气,收回引动阵纹的逆息。
黑石上的青光一点点黯淡下去,隆隆震颤慢慢平息,翻涌的黑雾重新归于平缓,只剩下本源微光,继续安静明暗交替。
方才短暂牵动阵力,消耗不小,经脉微微发酸,肋侧伤口又开始渗血,薄薄血珠浸透痂皮,带来刺疼。
他抬手按住伤口,低头重新看向脚下残破古阵。
危机暂时逼退,可他清楚,这只是暂缓。
林砚不会放弃,庞虎在外围守着退路,渊底之内妖兽蛰伏,前路、后路,全都藏着杀机。
这座锁逆残阵里藏着他逆骨的根源,是机缘,也是祸患。
江寂玄站在沉寂的古阵之中,抬眼望向渊底更深、微光更盛的方向。
他不能久留此地,可也不能就这样空手退走。
残阵只给了他碎片般的讯息,想要弄清逆骨全部秘密,他还要往本源的最中心去。
他收好药铲,短暂调息片刻,稳住躁动的经脉,再次迈步,朝着深渊更深处走去。
黑雾在身侧流淌,古阵的余韵在骨里回荡,前路秘辛,杀机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