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北山,层叠山峦被暗沉暮色彻底笼罩。
山林间最后一点余光散尽,只余下晚风穿掠岩隙的低鸣,混着远处死谷断断续续的兽吼、修士交手的灵力炸响,隔着重重山峦传来,微弱却清晰。
江寂玄一路纵深北上,脚下山石愈发嶙峋陡峭,周遭草木近乎绝迹。
寻常灵木根本无法在这片地界扎根,整片山体裸露着深青岩骨,岩缝间渗出丝丝缕缕淡黑色的煞气,不暴烈,却厚重沉凝,经年不散,压得人呼吸都微微发滞。
越往前,空气越凉。
不是秋日山风的清寒,是从地底渊底翻涌上来的阴寒,浸透骨血,却奇异地不伤人。反而让他体内蛰伏许久的逆息,前所未有的安定、熨帖。
往日动辄啃噬经脉、躁动不安的异力,此刻如同归巢的倦鸟,沉沉伏于骨血深处,随周遭地气缓缓起伏。没有冲撞,没有麻痒,只有一种跨越年岁的呼应,从骨髓最深处蔓延全身。
江寂玄脚步渐缓,目光透过身前错落的巨岩缝隙,望向前方视野尽头。
一座横亘主峰腹地的深渊巨谷,骤然铺展在眼前。
谷口极宽,两侧崖壁陡峭如削,直插云雾,望不见顶端。谷中黑雾沉沉,并非普通山林夜雾,而是凝聚千百年的地底浊气与荒古煞气交织而成,浓如墨漆,牢牢笼罩整片渊底,看不清谷底分毫。
唯独每隔数息,渊心深处,会隐隐透出一点幽青微光。
微光极淡,转瞬明灭,像是沉眠万古的眼眸,偶尔睁开一线,吞吐微弱气韵。微光亮起的刹那,整座北山的地气都会随之震颤,风声骤停,煞气回流,连山间飞掠的夜风都瞬间凝滞。
江寂玄伫立岩后,心口微沉。
这便是残页所载,隐于重峦之下的渊底。
亦是银砂源头,元泽潜藏之地。
他静静立在暗处,一动不动,耐心观察渊谷异象。
数次明暗交替过后,他渐渐摸清规律。渊底幽光每一次亮起,都有一缕极细、纯粹到极致的本源气息顺着黑雾上浮,漫溢山间。这股气息不同于正道灵气温润柔和,无悲无喜,至冷至纯,与他骨中逆息同出一源。
也正是这缕气息,长久滋养北山煞气,造就这片与天道正统相悖的荒绝地。
江寂玄缓缓抬手,掌心摊开。
袖袋中的银砂被他倾倒数粒,微凉砂粒静静躺在掌心。每当渊底幽光亮起,银砂便会轻轻震颤,泛出与渊心同源的淡青微光,微光熄灭,砂粒亦随之恢复沉寂。
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所有线索彻底串联。
古墟残页的记载、后山罕见的银砂、北山独有的驳杂地气、骨中逆息的莫名共鸣,全部指向这片深埋主峰的无名渊谷。
这里,就是他挣脱天命枷锁的唯一契机。
长久积压在心底的茫然与绝望,在此刻尽数散去。
过往数年,他在药堂苟活,日夜与逆息拉扯,被人斥为不祥逆种,被鉴仙碑锁死二十寿元,日复一日活在倒计时的绝望里。他寻药、隐忍、逃窜,从来只是为了多活一日,勉强苟延残喘。
可此刻站在渊谷之前,他终于不再只是求生。
他要溯源,要破局,要夺回被天道斩断的本源,要亲手推翻世人既定的宿命。
晚风再度吹起,渊底黑雾翻涌,又一缕幽青微光悄然绽放。
这一次,骨中逆息不再只是沉寂呼应,而是主动流转,顺着经脉缓缓游走,自行冲刷体内因常年压制、灵力冲撞留下的暗伤。
微痛,却通透。
江寂玄闭眸凝神,静静感受这难得的平和。
他不敢贸然靠近渊口。谷底未知太深,暗藏何等凶险、禁制、守谷生灵,一概不明。以他如今重伤未愈、根基残破的状态,贸然踏入,无异于自投险境。
他只能伫立崖边,借渊底溢出的本源气息缓慢温养骨血,一点点适应属于自己的逆道之力。
可这份难得的安稳,并未持续太久。
远处死谷方向,纷乱的兽吼与灵力交锋声,骤然尽数停歇。
整片北山,瞬间陷入诡异的死寂。
江寂玄眸色骤凝,豁然睁眼,转头望向追兵所在的方位。
停了。
所有打斗、嘶吼、响动,彻底消失。
这绝非好事。
方才棘牙兽群狂暴凶悍,缠斗不可能无端结束,唯一的可能——林砚亲自赶到,制止了弟子纠缠,并且,看穿了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假象。
他布下的伪迹、血迹、凌乱脚印,终究瞒不过林砚的眼底。
下一瞬,数道急促却有序的破风声,从远处山林极速逼近。
没有喧哗喊话,没有分散搜捕,所有灵力气息高度聚拢,直线朝着主峰渊谷的方向碾压而来,目标精准,毫无偏差。
江寂玄心底一凛。
林砚不仅识破陷阱,更在最短时间内判断出了他的真正去向。
死谷是诱饵,妖兽缠斗是干扰,拖延的短短数个时辰,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极限时间。林砚心思缜密,推演能力极强,稍加复盘便能看透所有破绽。
负伤之人,逃命只会择浅山、寻退路、躲妖兽,绝不会一路向着更凶险、更荒芜的主峰绝境深入。
违背常理的踪迹,便是最大的破绽。
林间灵光飞速逼近,淡白色的正统修士灵力划破暮色,穿透层层林木,直逼渊谷外围。为首那道修长身影,气息清冷沉稳,正是林砚。
他衣袂染着薄暮尘土,神色平静无波,目光穿透夜色,精准锁定岩后藏匿的身影,眼底没有意外,只有尘埃落定的笃定。
“果然在此。”
清冷嗓音穿透晚风,落得清晰分明。
身后数名弟子迅速散开,顷刻封死左右退路,灵力凝于掌心,结界雏形悄然铺开,缓慢收紧,将整片渊谷崖口彻底合围。
前有未知万丈渊谷,后有尽数合围的追兵。
刚刚寻得生路的江寂玄,转瞬再度落入绝局。
只是这一次,他心境全然不同。
先前数次被围,他唯有慌乱闪避、隐忍逃窜,步步被动,步步受制。
而此刻,渊底微光在身后隐隐流转,骨中逆息安稳蛰伏,前路虽险,却藏着他逆天改命的唯一希望。
他缓缓站直身形,不再藏匿岩后,坦然走出阴影。
暮色落在他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上,衣衫破损带血,满身风霜狼狈,眼底却沉淀着前所未有的沉静与坚定。
身后是藏着元泽本源的渊谷,身前是步步紧逼的正道罗网。
逃无可逃,便无需再逃。
夜风烈烈,吹动他散乱的发丝,渊底黑雾翻涌不息,幽青微光明暗交替,仿佛在为这场绝境对峙,无声铺垫序章。
他隐忍数十载,逃窜无数日夜。
从这一刻起,寒途觅机,不再是隐忍苟活。
绝境之上,逆骨当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