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外的棘藤依旧垂落,把洞口掩得严实。江寂玄在潭边静坐了大半日,身上的力气缓回来不少,手臂的伤口不再持续渗血,只是一动,皮肉之间依旧牵扯着钝痛。
他没有急着动身。
林砚这个人,最擅长循着蛛丝马迹推演。寻常的脚印、折断的草木,骗不过他多久。想要把这张网引偏,就得造一条看起来足够真实、合乎情理的逃亡路线。
江寂玄握着药铲,缓步走出岩窟。
山雾淡了些,阳光穿过枝叶缝隙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斑。他没有直接朝着主峰渊谷的方向走,反倒折向侧边一条向下倾斜的山沟。那片山沟往里,是一处乱石遍布的死谷,他方才调息时,隐约听见谷内有妖兽低吼,是一群群居的棘牙兽,性子凶暴,极易被外来气息惊扰。
他蹲下身,挑了一处软土,刻意踩出几道深浅不一的脚印。脚印凌乱,步子忽快忽慢,看着就像是负伤之人仓皇逃窜留下的痕迹。沿途随手折断几枝带着新茬的灌木,枝桠倒向死谷深处,做出他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去的假象。
做完这些,他又捻起一点自身的血,抹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血迹不多,淡淡的,像是奔跑途中不经意擦蹭上去,不会浓烈到一眼就察觉是刻意布置。
江寂玄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稳,不见急躁。
从前他只想着藏好自己,不留半点痕迹。如今他才懂得,有时候,留下一点恰到好处的痕迹,才是最好的掩护。
他做完诱饵,不再停留,沿着山壁的裸岩,悄无声息绕回原先的方向,向着主峰更高处走。一路上专挑坚硬的石面落脚,不再留下任何脚印,方才那一串假踪迹,和他真正的路线,隔着一道陡峭的石脊。
走出去约莫两刻钟,他寻了一处斜伸的大石檐,藏在后方,静静等候。
没过多久,远处林间传来淡淡的灵气波动。
是林砚的人到了。
几人分散开来,沿着山壁仔细搜寻,很快就发现了那串脚印、折断的灌木,还有岩石上那抹淡红血迹。
“在这里!痕迹往死谷里面去了。”一名弟子压低声音,指尖点在那块染血的岩石上,“血迹还新鲜,应当没跑远。”
另一人微微蹙眉:“那里面是棘牙兽的巢穴,进去风险不小。要不要先传讯禀告林师兄?”
“林师兄说了,优先跟着踪迹,若是目标躲进谷里,我们在外围困住,不必贸然深入,等他过来汇合。”
几人低声商议几句,分出两人守在谷口,剩下的顺着脚印,小心翼翼往死谷里面探查。
江寂玄隔着一层林木,远远看着。
他看得清楚,为首那名弟子行事谨慎,没有一股脑直冲进去,只是在外围布下警戒。林砚教出来的人,不会蠢到毫无防备地闯进妖兽窝。
不过这已经足够了。
他们的注意力被死死钉在死谷,搜捕的重心,彻底偏离了主峰渊谷的方向。
江寂玄缓缓收回目光,没有多做停留。
诱饵只能拖住一时,拖不了太久。等林砚亲自过来,稍加勘察,未必看不出破绽。林砚心思缜密,看多了痕迹,很快就能分辨出哪些是慌乱逃亡,哪些是刻意伪造。
他转身,继续向着北山主峰的腹地前行。
越往深处走,周遭的地气越是厚重,刺骨的煞气裹在风里,扑面而来。寻常修士踏入此地,灵气运转都会受阻滞,久了甚至会被煞气侵体,经脉受损。可落在江寂玄身上,这股煞气却不再全然是威胁。
体内的逆息轻轻起伏,和周遭的气息遥遥呼应,像是游子听见了故土的声响。
他一边走,一边默默体会这种共鸣。
残页上说,逆元本自骨血内生,不靠天外灵气。正道修士吸纳天地灵气,是向外求取;而他,是向内寻根。
只是这条路太难走。
鉴仙碑那一击,早已将他根基重创,经脉多处隐伤。方才在岩窟里短暂共鸣,都让经脉酸胀难忍,若是贸然大量引动逆息,不等对敌,自己先会被力量反噬。
江寂玄心里清楚,眼下的他,依旧没有正面抗衡林砚、庞虎的资本。
这次设局,只是借力,不是决战。他赢在预判,赢在地利,而非力量。
山路越发难行,巨石堆叠,沟壑纵横,连草木都生得稀疏低矮,叶片泛着灰败的青。袖袋里的银砂随着他迈步轻轻摩擦,他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砂粒冰凉,像是无声的指引。
元泽在渊。
他离那处渊谷,越来越近了。
不知走了多久,天边的日光慢慢西斜,山林里的光线一点点沉下去。
身后死谷方向,隐约传来棘牙兽愤怒的嘶吼,夹杂着修士短促的喝斥声。想来是探查的弟子惊扰了兽群,两边已经起了冲突。
江寂玄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
他没有怜悯,也没有快意。
从他被鉴仙碑定下寿数二十那日起,他就明白,这片仙域里,本就容不下两全。林砚、庞虎要拿他回去领功,而他,只想活下去,撕开刻在自己骨上的命数。
他握紧药铲,抬眼望向主峰深处那片沉沉的阴影。
渊谷就在那片阴影之下。
前路未知,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是元泽本源,还是更凶险的禁制、上古凶兽。追兵虽然暂时被引开,但危机从未远去。
但他不再迷茫。
从前是命运推着他逃,如今,是他主动走向自己的道。
暮色一点点吞没山岩,江寂玄的身影,融进北山沉沉的雾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