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林深处,古木参天,枝叶交错,把月色遮得几乎不漏半分。
江寂玄拼尽全力奔出数里,身后追兵的呼喊声渐渐远了,只剩下夜风穿过林梢的呜咽。他不敢彻底放松,依旧贴着树干,借着浓重的树影,继续往山林更偏僻的深处走。庞虎这群人熟悉后山地形,只是山林广袤,岔路纵横,短时间内很难精准锁定他的方位,但他们绝不会就此放弃搜捕。
手臂上的伤口一路拉扯,每跑一步,皮肉都传来钝钝的痛感。喉间那股腥甜还没有压下去,方才隘道交手时灵力震荡留下的内伤,静静沉在经脉里。
他寻到一处被藤蔓遮掩的窄小岩穴,洞口藏在几株盘根老树的根部,不起眼,也不容易被神识扫到。江寂玄弯腰钻进去,回身伸手,将垂落的藤蔓拉回原处,严严实实地盖住洞口。
岩穴里面干燥狭小,仅能容他蜷缩身子。他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气的气息。
一路奔逃,心神高度紧绷,方才靠着缓根草稳住的气机,正在一点点松动。
江寂玄抬手按住胸口,凝神向内感知。原本温润流淌、缓缓调和骨血的药性,已经淡得几乎捕捉不到。缓根草本就只能临时调和,不是根治的灵药,效力有限,在接连的奔波、灵力冲击消耗之下,消退得比他预想的更快。
骨缝深处,那股熟悉的麻痒,又慢慢浮了上来。
异息蛰伏许久,此刻嗅到药性衰弱的空隙,开始不安分地轻轻冲撞经脉。不像之前那样骤然爆发、撕心裂肺,却是绵长不断的侵扰,像细小的虫蚁,在骨头里慢慢啃噬。
江寂玄闭紧双眼,缓缓调整呼吸。
他没有别的灵草可以接续药性,手边空空如也。进山带来的紫须草、剩下的一点干粮,突围的时候都遗失在隘道附近,此刻身上只剩下一柄药铲,还有一身大大小小的伤口。
他安静坐着,默默梳理今夜发生的一切。
从借差事出药堂,涧底藏身,崖龛调气,再到隘道和庞虎对峙,拼死突围。他拿到了缓根草,印证了古卷里调和骨逆的法子,也彻底撕破了和庞虎、林砚之间那层薄薄的伪装。
药堂,是回不去了。
一旦回去,林砚和庞虎有无数办法给他设下圈套,往后再想独自外出寻药,绝无可能。那四方院墙,之前是暂时的庇护,如今已经变成一张等着收束他的网。
可离开药堂,前路同样步步荆棘。
整片后山,庞虎的人手还在四处搜寻;山林之外,还有巡山的正道修士,一直在追查身负异息的人。他是鉴仙碑断根之人,但凡异息外泄,被任何一名正道修士撞见,都难逃被擒拿、审问的下场。
江寂玄睁开眼,目光落在漆黑的洞口。
他现在有两条路。
一是继续留在这片后山,在深山之中搜寻其他能调和骨逆的灵材。后山灵草众多,可庞虎的搜捕队伍不会撤走,长时间停留,被找到的概率只会越来越高。而且这里的草木、地气,大多被药堂修士熟悉,适合藏身的地方早就被摸清楚。
二是离开这片后山,去往更远的地方。或是去往别处的山野幽谷,或是寻一处隐于市井的偏僻之地,先躲开庞虎的追捕,再慢慢寻访古方,寻找根治骨逆的线索。
只是离开后山,就要横穿外围的官道,官道之上往来修士络绎不绝,风险同样不小。
他正思索着,穴外远处,隐约传来修士互相传讯的声音,隔着层层林木,听得不甚清晰。
“往西边搜,他负伤了,跑不远!”
“林师兄已经带人从药堂赶过来,天亮之前,一定要把整片西山林区排查完毕。”
林砚亲自过来了。
江寂玄心头一沉。
林砚心思缜密,擅长追踪布局,比起庞虎,更难应付。一旦林砚抵达,搜捕的思路会变得更加周密,不会只是简单沿着山道、涧谷搜寻,会仔细排查所有隐蔽的岩穴、树洞,到时候,他这个藏身之处,随时会被翻出来。
此地不宜久留。
江寂玄缓缓起身,轻轻活动四肢。骨逆还在隐隐躁动,好在药性残留的余韵还在,暂时还能压制,短时间内不会失控。他握紧药铲,走到洞口,小心拨开一缕藤蔓,朝外望去。
夜色深沉,林间雾气又慢慢升腾起来,白茫茫一层,裹住远近的树木。雾气是好事,能遮掩身形,也能模糊修士的神识探查,却也会让他看不清前路,容易误闯妖兽巢穴或是修士的埋伏点。
他静静听了片刻,辨明搜捕人群的方向。大部分人都朝着西侧密林收拢,那是他们预判他逃亡的方向。
江寂玄心里打定主意,反其道而行。
不往西,转而向北。
北山荒僻,少有药堂弟子涉足,妖兽更多,灵气驳杂,庞虎和林砚的人手大概率不会优先往那边排查。虽然凶险,却是眼下最容易脱身的缺口。
他把气息压到最低,身形贴着树根,慢慢从岩穴里钻出来,重新掩好藤蔓,不留半点有人停留过的痕迹。
脚步放得极轻,踩着腐叶之间的空隙,避开容易发出声响的枯枝,朝着北山的方向潜行。
夜雾越来越浓,几米之外的景物就变得朦胧不清。耳边时不时传来远处妖兽低沉的呜咽,混杂着巡捕修士断断续续的呼喊。江寂玄始终保持警醒,神识铺开,一点点感知周遭流动的灵气波动,但凡察觉到修士的气息,便立刻停下,躲入树后或是石缝,等对方走远再继续动身。
骨里的麻痒持续不断,一路行走,气血流转,每走一步,都在一点点消耗他压制逆息的心神。
他知道,这一场寒途,才刚刚开始。
第四卷的饵局已经翻完,如今踏入第五卷,前路茫茫,没有预先安排好的退路,也没有可以借力的掩护。所有生机,都要靠自己一点点寻觅。
天边,遥远的天际线,已经隐隐透出一点极淡的青灰。天快要亮了。
江寂玄抬眼望向北方沉沉的山影,脚步没有停顿,消失在翻涌的白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