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透整片后山,浓黑的树影层层叠叠压下来,月光被厚密的树冠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腐叶遍地的地面。
江寂玄放轻脚步,脚掌碾过枯败枝叶,刻意避开那些一踩就会发出脆响的干枝。缓根草的药性还在经脉里缓缓流转,骨中逆息安稳蛰伏,没有躁动的迹象,这是他此刻最大的依仗。他不敢提速狂奔,只借着树木的遮挡,不断变换方向,刻意绕开涧谷主路,朝着山林外围一处杂草丛生的隘口摸去。
方才崖下的呼喊声已经传开,所有搜捕的修士都动了起来,灵力的微光在林间各处忽明忽暗,一道道神识来回扫过林地,如同一张细密的大网,在他身后不断收拢。
“他往西侧乱石坡去了!快追!”
“散开搜,不要扎堆,防止他趁机从缝隙溜出去!”
呼喊声在林子里此起彼伏,顺着夜风飘远。江寂玄侧耳分辨声响,判断追兵的方位,不断调整行进路线。他很清楚,庞虎布局周密,不会只安排外围的人手守在谷口,这条通往隘口的近路,极有可能还藏着后手。
他手里的药铲攥得很紧,铲刃被夜色浸得冰凉。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出手争斗。一旦灵力碰撞,震荡气血,好不容易稳住的逆息随时可能翻涌,只要一丝异力外泄,他便再也无从辩解。
往前穿出一片矮灌木丛,前方林木忽然稀疏,露出一条狭窄的林间隘道。
就是这里。
穿过这条隘道,再往外走数里,就能脱离后山这片被封锁的区域,前路岔路繁多,更容易脱身。
江寂玄屏住呼吸,贴着树干,慢慢探出头去。
隘道正中,一道修长身影静静立在月光之下。
是庞虎。
他没有藏在暗处,就这么坦然站在路中央,一身灰布劲装,腰间悬着一柄短刃,目光平静地望向江寂玄藏身的树丛方向,仿佛早就笃定,他一定会从这里经过。
江寂玄的脚步顿住,脊背微微绷紧。
终究还是撞上了。
庞虎缓缓抬步,往前走了两步,离树丛更近一些,声音不高,刚好能穿过枝叶传到他耳中:“等你很久了,江寂玄。”
树丛之后,江寂玄沉默片刻,慢慢直起身,从树影里走出来。月光落在他身上,手臂上的伤口还凝着血痂,衣衫沾了泥土青苔,看着狼狈,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退让。
“庞师兄特意在此拦我?”
“不是拦,是劝你。”庞虎目光落在他的衣襟上,眼神带着几分了然,“进山一趟,该拿到的东西,你已经拿到了。缓根草药性温和,能暂时压住你骨里的东西,可它治不了根源,你再怎么折腾,寿数依旧锁死在二十。”
他看得通透。
江寂玄心头微沉,没有接话。
庞虎继续开口,语气不急不缓:“回到药堂,老老实实待着,不再四处寻药,我可以和林砚说好,不再逼你。你安安稳稳过完剩下的时日,不必日日活在被追捕、被怀疑的日子里。”
这番话听着像是规劝,内里全是算计。
回去,不是安稳,是重新落入牢笼。往后林砚只会盯得更紧,他再也没有机会外出寻找解开骨逆的法子,只能日复一日,等着寿数耗尽,悄无声息地死去。
江寂玄轻轻摇头:“我不回去。”
“非要走这条路?”庞虎眼底的温和一点点褪去,浮起冷意,“你该明白,我不想杀你。我只是要一个证据,证明你身负异力,是异修。只要你逆息爆发,我便可以名正言顺把你交给宗门,到时候,不是我要为难你,是宗门规矩容不下你。”
话音落下,隘道两侧的密林里,陆续走出四道身影,都是庞虎的心腹,分散开来,封住左右退路,连同后方赶来的追兵,彻底堵死了他所有绕行的方向。
包围圈,彻底合拢。
江寂玄环视一圈,前后左右都被修士围住,逃无可逃。
他缓缓握紧药铲,指尖发力,木柄被攥出浅浅的凹陷。缓根草的药性还在支撑,可这么多人同时施压,一旦缠斗,心神震荡,谁也不知道逆息会不会再次失控。
“我没有害人,为何非要逼我?”江寂玄声音清淡。
“身负骨中异息,本身就是祸根。”庞虎抬手,短刃出鞘半寸,冷光一闪,“鉴仙碑断你仙根,不是无的放矢,你本就不属于正道大道。今日,要么随我回去见主事,要么,逼你体内异力现身。”
庞虎不想率先动手。他依旧在等,等着江寂玄慌乱、暴怒,在对抗之中牵动骨逆,让那股异力自行外泄。
江寂玄心里清楚对方的打算。
他不能顺着庞虎的期待来。
他没有立刻冲杀,目光快速扫过几人的站位。四名心腹分守两侧,庞虎守在正面,后方赶来的两名药堂弟子堵死退路,唯一的破绽,在左侧一棵粗大古木的下方。那棵古树枝干横斜,树根盘结,遮挡大半视野,是唯一可以借力突围的点。
只是想要冲过去,必须从两名修士之间穿过,免不了交手。
江寂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牢牢锁住体内平稳的气机。
“我不会跟你回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形骤然一动,不朝着庞虎正面冲,侧身向着左侧古木的方向掠去。
“拦住他!”庞虎低喝一声。
两侧两名修士立刻上前,灵力涌动,两道淡白色的掌风迎面拍来,劲风裹挟着草木碎屑扑面而来。江寂玄不硬接掌力,脚下踩过凸起的树根,身子猛地下沉,贴着地面滑出半尺,堪堪避开两道掌风,药铲顺势横挥,逼得二人仓促后撤。
灵力碰撞的余波扫过他的肩头,一股震荡之力顺着皮肉往经脉里钻。
骨缝之中,蛰伏的逆息猛地一动。
一阵熟悉的麻痒骤然窜上脊椎,江寂玄心口一紧,立刻凝神,借着缓根草残存的药性,死死按住那股躁动,不让它向外泄露半分。
“他还在强压!”一名修士低呼。
庞虎眼神一沉,他预想过逆息会在这一刻爆发,可江寂玄的定力,远超他的预料。明明已经受了灵力冲击,依旧能把异力锁在体内,不露分毫。
“一起上,打乱他的气息!”
余下几人同时出手,灵力光芒在幽暗的林间接连亮起,一道道术法从四面八方封死江寂玄闪避的空间。林间风声呼啸,枝叶不断被灵力斩断,碎叶漫天飞舞。
江寂玄依靠肉身灵活辗转腾挪,药铲只用来格挡、逼退对手,绝不主动催动灵力反击。每一次硬接术法余波,体内的逆息就会不安地冲撞一次,像是一头困在骨血里的野兽,随时准备冲破桎梏。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打赢这群人,只是冲开缺口,离开这片隘道。
几番周旋,他抓住两名修士招式衔接的空隙,脚下猛地发力,纵身一跃,踩着盘绕的树根,攀上古木粗壮的横枝。
“别让他跑了!”
庞虎纵身追来,短刃出鞘,寒光直劈树枝。
刀刃砍在树干上,木屑飞溅,粗大的枝桠剧烈晃动。江寂玄借着这股震荡,纵身向着古树另一侧的密林跃下。
落地的一瞬,他踉跄了一下,气血翻涌,喉间涌上一丝腥甜。
逆息已经到了临界点,再继续缠斗,他撑不住多久。
他不敢停留,落地之后立刻起身,一头扎进更幽深的密林深处,不再回头。
“追!”庞虎带人紧随其后,紧紧咬在他身后。
月色在林间忽明忽暗,追逐再次开启。
江寂玄拼命往前奔,耳边只有风声、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还有自己沉稳又急促的心跳。缓根草的药力正在慢慢消退,安抚的力量一点点减弱,骨里那股叛逆的力量,正在重新苏醒。
他不知道还要跑多远,也不知道前方还有没有埋伏。
他只知道,他不能停下。一旦停下,就是被带回药堂,困死在四方院墙之内,等着寿数走到尽头。
凡骨逆道,从不是一句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