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世荣是在九月末离开青州的。
天津药材商会出了事,有一批原本要运往济世堂和义诊所的西药被扣在码头。叶世荣临走那日,脸色很不好,在书房里摔了半盏茶,临出门前又把叶萤叫去。
“义诊所的事,我可以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站在书案后,声音冷硬,“但北平,你想都不要想。”
叶萤垂着眼,没有答话。
叶世荣冷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三个月在做什么。那戏子到还是个有分寸的,只你糊涂。”
叶萤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叶世荣看着她,语气更沉:“沈鹤卿帮过你,我认。但帮过,不代表他就能做叶家的女婿。你若还知道自己姓叶,就把这点念头断了。”
叶萤抬头:“爹,我只是想去见他一面。”
“见一面之后呢?”叶世荣问,“你可曾想过,青州城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你?你是叶家的女儿,是济世堂的招牌。你若真同一个戏子牵扯不清,外头那些话能把你淹死。”
“我不怕。”
“我怕。”
叶世荣这两个字说得很重。
叶萤怔住。
叶世荣看着女儿,眼底有怒意,也有压得很深的疲惫。
“我怕你年轻气盛,把一时心动当一生归处。我更怕他护不住你。戏台上唱得再深情,台下也不过是漂泊人。叶萤,你是我的女儿,我不能看你往火坑里跳。”
叶萤心口一阵发疼。
她想替沈鹤卿辩解,可又知道此刻辩什么都没有用。
叶世荣离开青州前,留下了话:他回来之前,叶萤不得出城。
可他走后的第三日,叶萤还是买了去北平的票。
票是叶明折拿着攒的所有零钱替她买的。
他把车票塞给她时,眉头皱得紧紧的:“姐,你这是偷跑。”
叶萤接过车票,低声道:“嗯。”
叶明折急了:“你还嗯?爹回来要是知道,我俩都得被打死。”
“你不说,他一时半会儿不会知道。”
“娘呢?”
叶萤看了一眼屋里。
王氏没有出来。
可她一早让人送来了一件驼色呢子大衣,领口镶着灰色狐毛,说是“天气冷了,姑娘家夜里出门也该穿暖些”。话说得含糊,谁也没有点破。
叶萤摸着大衣柔软的领口,眼眶有些发热。
她知道母亲猜到了。
母亲没有拦,却也不敢明着送。
这已是她能给女儿的全部纵容。
民国十八年深秋,青州火车站的月台上挤满了人。
蒸汽机车像一头黑色巨兽,匍匐在铁轨上。烟囱里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成细小水珠,落在行人的肩头。月台上满是穿长衫的商贾、拎皮箱的学生、拖家带口的难民,还有穿制服的铁路警察,警棍在腰侧一晃一晃。
叶萤穿着那件驼色呢子大衣,手里拎一个小皮箱,另一只手攥着车票。
三等车厢,整整两天一夜的行程。
叶明折站在她身边,穿学生装,脸色比她还紧张。
“姐,你真要去?”
“票都买了。”叶萤望着远处喷吐白雾的车头,声音很轻,“我就去看看,很快回来。”
“你这话自己信吗?”
叶萤没有答。
叶明折咬了咬牙,忽然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塞给她。
“娘让我给你的。茯苓饼,车上吃。”
叶萤接过,指尖一紧。
叶明折又压低声音:“娘还说,北平不比青州。若找不到人,就回来。别硬撑。”
汽笛响了。
尖锐的声音刺破清晨雾气。人群开始骚动,往车厢门口挤。
叶萤被推着往前走,回头看了弟弟一眼,挥了挥手。
叶明折站在雾里,忽然喊:“姐!你要是真见着沈老板,问问他到底什么意思!别一个人犯傻!”
叶萤鼻尖一酸,险些笑出来。
火车开动了。
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单调的“哐当哐当”声。窗外,青州城的城墙缓缓后退,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三等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
长条木椅上已经坐满了人,过道上堆着行李、箩筐,甚至还有活鸡装在笼子里,咯咯地叫。空气浑浊不堪,汗味、烟草味、劣质香水味、食物气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
叶萤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
旁边是个抱孩子的乡下妇人,孩子一路哭,哭累了便睡,睡醒了又哭。对面坐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人,正热烈讨论着什么“主义”。
叶萤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锦盒。
盒子用蓝布包着,边角被她用细线缝得极整齐。她解开一角,露出里面点翠头面的边缘。
那蓝色在昏暗车厢里,依然幽深得像深夜的海。
她看了很久,又重新包好,抱在怀里。
她知道父亲不会同意。
也知道青州城的流言能有多难听。
可她更知道,若不亲自见沈鹤卿一面,她往后每一个夜晚,都会反复想起那张没有被拦下的戏单,想起明湖灯会里他一句“北平风大”。
她要去问他。
不是问他喜不喜欢。
是问他愿不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