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素秋殿。
时值四月,京中已是春意见阑,余芳未尽,上林苑深处的素秋殿,却似被天地彻底遗忘,终年浸在一片死寂的荒寒里。
殿中院墙早已斑驳开裂,青灰墙砖间生出细密的青苔与乱草,风一吹便簌簌抖落陈年的灰。院中没有半分应时的绿意,枯草疯长至脚踝,枯硬扎人,踩上去只发出干裂的沙沙声响。院落正中孤伶伶立着一棵老榆树,早已枯死多年,枝干虬结扭曲,如一双双伸向天空的枯手,枝桠间挂满了褪色的红布帛,风卷过时猎猎作响。细看那些每一条红绸上黑红色的字迹,早已沉黑发硬,墨迹凝如铁屑,不似墨写,倒像是陈年旧血沁入布丝,暗沉慑人,触目惊心。
树的下方蜷缩着一个身着素帛深衣,荆簪束发的女人,她的脊背微微弓着,久久不曾挪动竟像是与这荒殿枯树融在了一起,分不清是活是死。
她是沈令姝。
曾是大晋朝最尊贵的女子——沈氏嫡女,入宫即封婕妤,不过半载便册立为后,父亲是先帝亲封的辅弼大臣,官至大司马大将军,掌握天下兵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母亲虽出身微寒,却深受其父喜爱,沈氏一族手握重权,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而今,她却是被废黜、被囚禁、被全天下唾弃的废后。
“吱呀——”
一声刺耳的木门开合声,打破了寂静,沈令姝缓缓抬起头。
三道身影推门而入,为首之人一身玄色宦者常服,腰束青绶,纹着细密的云纹,虽未戴朝冠,仅以皂色发带束发,但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凛冽气度,却绝非寻常宦者可比。
此人正是当今天子身边最心腹的近侍——中书令,怀酬。
大晋以中书令掌宫廷奏事,出纳诏命,因着此官职权柄极重,天子担忧外臣借此为子孙谋利,是以自此官职设立便向来以宦者担任,而怀酬身居此位已有十余年,是名副其实的天子近臣。
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内宦,一人垂首屏息,另一人双手捧着一只黑漆木托盘,盘上放置着御赐之物——三尺白绫,一壶鸩酒,一柄短刃。
三样东西,皆是送终之物。
怀酬在距沈令姝三步之遥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礼,动作标准,礼数周全。
“臣等,奉陛下诏,前来宣旨。”
见沈令姝丝毫没有接旨的意思,他自顾自从广袖中取出一卷黑缣诏书,双手展开宣读。
“废后沈氏,心怀怨怼,阴毒构陷储君,违背妇德,霍乱宫闱,罪当伏诛,朕不忍加刑,令其自决,毋得复言。”
宣毕,怀酬合起诏书,重新揣入袖中,垂眸静候,姿态恭敬,却分明是在催促她上路。
沈令姝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一切,眼底没有惧,没有痛,只有一片早已麻木的平静。
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忽然沈令姝笑了。那笑意极浅,极淡,浮在苍白毫无血色的唇角,带着无尽的苍凉与嘲讽,像是在笑诏书之上的冠冕堂皇,又像是在笑自己这一生,荒唐如戏。
“从踏入这素秋殿的那一日起,我便一直在等他。”她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未曾言语,每一个字都磨着喉咙,“未曾想到,他竟还让我多活了一月。”
她抬眸,望向宫墙之外那片看不见的天空,轻声低喃,带着几分自嘲:“还真是……皇恩浩荡啊。”
怀酬眉峰微不可查地一动,那双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脸上却依旧无波无澜。
他微微躬身,目光直直锁住沈令姝,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既如此,便请夫人早自裁,毋令臣等动手。”
真要等到他们动手,便不是体面自决,而是身首异处,受尽折磨而死。
“好,且再等我一等。”
对于沈令姝的请求他并未出言制止,一个废后,还是一个久居冷宫的废后,多一刻,少一刻,其实并没有区别,左右不过是临死前的一点虚妄执念,由她去便是。
沈令姝撑着枯硬的地面,缓缓站起身。行动间素色深衣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风一吹便贴紧脊背,显出嶙峋的骨感。她拿起裙角指尖用力,只听“呲啦”一声轻响,素帛被生生撕下。
下一瞬,她用贝齿狠狠咬破指尖,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顺着指尖滴落,砸在枯黄的草叶上,晕开一小点刺目的红。她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那段素帛上颤抖却坚定地落下三个字——沈令姝。
血珠浸透素帛,字迹浓艳如泣,像是将她这一生所有的荣耀、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的不甘,全都凝在了这三个字里。写完,她抬手,将那段染血的素帛,轻轻挂在了枯老的榆树枝头。
风一吹,素帛立刻被四周层层叠叠的红绸环绕、拥住。七十五条写着亲人姓名的血绸,将她这最后的一缕魂魄护在中央,仿佛她的父兄、母亲、姊妹,仍在以这种方式,护着他们最疼爱的小女儿、小妹妹。
怀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不达眼底,尽显凉薄:“夫人,到如今这步田地,怎的还幻想着重回家人庇护的旧梦?”他向前微踏一步,躬身于她耳畔,轻声低语,一字一句,精准地戳进沈令姝最致命的伤口里,“沈氏宗族七十六人,如今只剩您一人了。那七十五条红绸,每一块上都是一条亡魂,夫人看得可还清楚?”看着面前女子微变的神情,怀酬脸上笑意更甚,“沈氏伏诛那一日,刑场之上血流成河,染红了半条长街。您的母亲,您的兄弟,您的姊妹,尽皆腰斩于市,尸骨被弃无人收殓——您,不记得了吗?”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可每一个字,都如同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沈令姝的心脏,翻搅,撕裂。
沈令姝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猛地一晃,险些跌倒。
她怎么会不记得。
那一日的画面,早已刻入骨髓,融进血脉,成为她夜夜辗转、不得安宁的梦魇。那一日的刑场,四周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人声鼎沸,指指点点,全是唾弃与咒骂。她被强行按在高阁之上,口中塞着布帛,连哭喊都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的兄长,温润如玉的少年郎,看着她的姊妹,昔日娇妍贵女,尽皆惨死于刀斧之下。
让她最痛的,是她的母亲的死。
那个一生雍容典雅、将她捧在掌心长大的母亲,受腰斩之刑,剧痛之下,竟还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染血的头,隔着茫茫人群,望向她所在的方向,母女两人泪流满面。
那眼神带着无尽的疼惜与不舍,直到最后都没有闭上。
她想扑过去,想抱住母亲,想问她疼不疼,想陪她一起走,可身后有人死死按住她,力道大得几乎捏碎她的骨头,是那个她曾经倾心相待、尊为夫君的天子。
他掐住她的下颌,强迫她看着刑场上的血腥,俯身贴在她耳边,声音低沉而残忍,一字一句,尽数刻进了她的灵魂里:“你母亲杀了朕此生最爱的人,这便是代价。”
“沈令姝,如今的你很想死对不对?哈哈哈,放心,朕不会让你死的。”
“你记着:你活着,太皇太后便仍旧在位;你死了,朕便折磨她,让她生不如死。”
“沈令姝,你不配死。她生前受尽苦楚,朕要叫你加倍偿还。”
是啊,她不配死,不管是对于母亲还是对于温家甚至是对于他,她都不配死。
所以她一直活着,即便他留着她,只是为了废黜她,囚禁她,让她在素秋殿这个人间地狱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活着受刑;即便他要她活着,是为了做他彰显仁厚的棋子,做他泄愤报复的傀儡,她都一直活着。
直到今日,他玩够了,他终于肯,放她去死了。
沈令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满是破碎的水光,却倔强地没有落下一滴泪。
她笑着拿起托盘中的白绫,将其搭上枯树的枝桠,打好死结,动作平静得可怕。最后一刻,她忽然停下动作,看向怀酬,沙哑地问出了一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你为何要来?我一介废人,似乎并不用劳动中书大人亲自前来。”
她看得清楚,怀酬眼底的愉悦太过真切,她想问明白。
“夫人是沈氏最后的血脉,不见着沈氏血干,臣夙愿难平”。
“所以,你也恨沈氏?”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望着沈令姝,望着这棵挂满血帛的枯树,缓缓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石,冷脆入耳:“这天下,有谁不恨沈氏一族?”
沈令姝没有再回应他,一阵风吹来,树上的红绸与素帛尽数飘动。
怀酬向着院外走去,留下一句冰冷的:“烧了吧”。
漫天的大火中,沈氏一族在这世间最后的一点痕迹,尽数被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