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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鸿引 第11章 开幕

作者:灭山野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16 14:52:02 来源:文学城

晨光刺破青城群山的雾霭时,萧烬已经站在松涛别院的廊下。

手中握着那柄乌沉沉的剑。剑身映着初升的日头,泛出深潭水波般的内敛光泽。过去一个多月在千机阁瀑布边的淬炼,让这柄剑在他手中少了些生疏的重量感,多了种近乎血脉相连的默契。

他手腕微动,剑尖在空中划出简练的轨迹。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流水般的圆融。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轻快而雀跃。沈清辞蹦跳着进来,一身鹅黄劲装衬得她像只初入山林的小鹿。她身后跟着神情严肃的唐教习,以及几位千机阁弟子。周琬也在其中,宝蓝色锦衣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扎眼,看到萧烬时,嘴角撇了撇,刻意转开了视线。

“萧师弟,你起得真早!”沈清辞眼睛亮晶晶的,“今天大会开幕,听说紫阳真人要亲自讲话,各派高手都会露面!咱们快些过去,占个好位置!”

萧烬收剑入鞘,点了点头。目光却越过院墙,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

那里是青城主峰,也是此次寻剑大会的核心——试剑坪。从昨夜起,那片山坪传来的喧嚣就未曾停歇,仿佛整座江湖的热血与野心都汇聚于此。

“人都齐了?”谢怀朔懒洋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倚在门边,换了一身青灰色暗纹劲装,头发松松束着,手里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扁酒壶。晨光将他轮廓镀了层淡金,可那双眼睛却清醒得过分,看不出半分刚睡醒的惺忪。

“齐了,玄清先生。”唐教习拱手。

“那便走吧。”谢怀朔当先迈步,看似随意的步伐却总能避开院中碎石与积水,“记住,多看,少说,别惹事。”

待他们一行人到达试剑坪时,周遭早已人山人海。各色衣袍的江湖儿女挤在山坪,交头接耳,喧嚣声一波高过一波。那座试剑坪周围已被围的水泄不通。各派弟子按门派聚齐,旗帜鲜明。散修则三三两两地挤在中间,踮脚伸脖,生怕错过什么。远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青城派弟子正在布置香案、旗幡,一派庄重气象。

“今年人真多。”谢怀朔扫了一眼,随口道,“像不像赶集的菜市。各色瓜果、应有尽有,今年武林大丰收啊。”

萧烬跟在谢怀朔身后半步,听闻他的话,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后目光沉静地扫视全场。

一柱香后,一声清越的钟声响彻山坪。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高台上,一位身穿道袍的老道手持拂尘,缓步走出——正是昨天见过的紫阳真人。他的身后跟着数位青城派长老,以及几位身穿官袍或华服的贵客。

紫阳真人立于台前,环顾四周,微微一笑,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江湖同道远道而来,青城蓬荜生辉。”

他顿了顿,拂尘轻挥:“今日我青城派举办寻剑大会,不为争强斗胜,实为寻访天下英杰,共参武学之秘。大会三日,诸位以武会友,点到为止。无论门派大小,出身高低,但凡有心向武者,皆可登台一试。”

台下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紫阳真人继续道:“此番大会,承蒙朝廷遣使观礼,铸剑谷谷主、蜀中诸位大人亦拔冗莅临,共证盛事。”他向台上几位官员微微颌首,“江湖与庙堂,本非泾渭分明,以武会友,以心证心,方是武林正道。”

话语落下,人群中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更多是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萧烬注意到,不少人的目光在那几位朝廷官员身上转了几圈,神色各异。

紫阳真人退后一步,正欲宣布大会正式开始,忽然,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快看!那是什么?”

“有人上去了!”

“是黄兄!他早早抽了签子!没想到这么急着上台啊。”

只试剑坪一侧,几个年轻的弟子按耐不住,已经跳上了一座临时搭建的小擂台,刀剑相交,乒乒乓乓打了起来。周围人群立刻围拢过去,喝彩声、起哄声、叫好声此起彼伏。

这一下像点燃了火药桶。试剑坪周围各处临时擂台,几乎同时有人登台。有的比武切磋,招式有板有眼。有的纯粹是斗气斗狠,拳拳到肉。此番盛景,引得周围围观人群阵阵惊呼。

紫阳真人见这情形,只是微微一笑,并不阻止。身旁一位中年道士凑过来低语几句,他点了点头,转身和身边几位朝廷官员交谈起来。

唐教习见此,摇了摇头:“年轻人,急于扬名,沉不住气。”他侧眼扫了一圈身边的弟子,“都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就散了吧。切记莫要惹是生非。”

沈清辞看得入迷,伸出手轻轻扯着萧烬的衣袖,忍不住小声嘀咕:“萧师弟快看!那位少侠的刀法好俊!!哎呀,那个使枪的要输了......”

萧烬的目光却不在那些小擂台上。

他望向主擂台旁的高台,望着那几位朝廷官员。

其中一位穿绯色官袍的中年人,正与紫阳真人说着什么,忽然目光一转,落在他们所在的方向——准确来说,是落向了谢怀朔的方向。

那官员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微变,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似乎想要过来行礼。

萧烬敏锐地察觉到,师父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

然后,谢怀朔抬起手中的酒壶,遥遥向那官员举了举,懒洋洋地灌了一口。动作随意至极,仿佛只是江湖野客对朝廷官员的微妙致意。

那官员脚步顿住,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身边一位年轻一些的官员凑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他这才收回目光,勉强点了点头,继续与紫阳真人交谈。

可那一瞬间的异样,萧烬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认识?不对,不只是认识。那官员的反应,分明是看到了——某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大人物时的震惊和迟疑。他想过来行礼,却被师父那个举酒壶的动作制止了。

萧烬心中突然掠过一个念头。

他师父究竟是什么人?

他只知道师父是“玄清先生”,是千机阁的客卿,教他练剑,偶尔拎着酒壶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可师父从不开诚布公地说自己的过去,说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来。

此刻他看到那朝廷官员的反应,被他刻意抛在脑后的疑虑又浮上心口。

萧烬突然意识到,师父的身份,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绯色官袍,官可不小了......

试剑坪上的喧嚣还在继续。

开幕仪式过后,唐教习才走向抽签处,回来时手中握着几根签,分别交给几个弟子。

萧烬接过自己那根,上面刻着一个名字:沧澜剑派,赵寒衣。不是叶孤雁,但沧澜素以剑法闻名,他想起前几日看到的沧澜弟子,想来这赵寒衣也不是泛泛之辈。

“好好准备。”唐教习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烬点头,将竹签收入怀中。抬眼时,却见那几位朝廷官员正从高台上下来,沿着石径向试剑坪边缘走去,似乎打算先行离开。

那位绯袍官员走在最后,路过他们附近时,脚步忽然顿了顿。

萧烬注意到,他的目光再次落在谢怀朔身上。这次,距离近了许多,周围也没有什么人注意。

那官员嘴唇微动,极快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几不可闻。可萧烬自幼接受各种训练,身体机能和常人早已不同,那几个字就那样飘进了他的耳朵——

“......七爷,保重。”

谢怀朔神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试剑坪的方向,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绯袍官员不再停留,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七爷。

萧烬心中剧震。

七爷。师父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怎么就被称呼为“爷”了?

师父排行第七?可寻常人家,谁会称“七爷”?更何况人家是朝中大员......

萧烬只觉得手心微微发凉。他一直知道师父来历不凡,却从未想过,不凡到这个地步。

他想起前些日子听来的闲言碎语,想起千机阁内弟子复述的说书故事。

他们说,先帝曾有一位七皇子,名唤谢怀朔,年未弱冠便参与朝政,改革盐铁、整饬吏治、疏通漕运,政绩震惊朝野,时人称为“庙堂之器”,年纪轻轻便封了郡王,后又加封为淮亲王。可后来不知为何,那位淮亲王忽然销声匿迹,封地也交由他人管辖,再也无人提起。

七皇子。七爷。

师父会是那个人吗?

可如果师父真是淮亲王,那是真正的天潢贵胄,是当今圣上的亲兄弟,为何流落江湖?为何隐姓埋名?为何甘愿做“玄清先生”,带着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在山野间练剑?

萧烬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下意识移开目光,生怕被师父看出什么。可那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挥之不去。

熟悉的心乱如麻感又攀上心头。

那天午后,萧烬几乎一言不发。

抽签结束后,众人返回松涛别院。沈清辞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明日的对手,周琬方才赢下一局,神情得意。其他弟子也各自兴奋与紧张。只有萧烬沉默地跟在队尾,脑子里乱成一团。

“萧师弟,你怎么了?”沈清辞回头问,“身体不舒服?”

“没事。”萧烬摇摇头,“在想明天的对手。”

沈清辞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回到别院后,众人各自回房休息。萧烬却没进屋,而是坐在院中,望着远处云雾缭绕、夕日欲颓,默默出神。

身后传来脚步声。

“想什么呢?”

谢怀朔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依旧拎着那个扁酒壶,语气懒洋洋的。

他靠在廊柱上喝酒。夕阳从廊檐斜切下来,把他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光里的那一半,眉眼舒展,像话本子里那些不问世事的神仙。阴影里的那一半,轮廓更深、目光涣散倦怠、嘴角似笑非笑,仿佛所有的精神气都凝在眉心那枚红痣里,忽然就显得有些疏离。

他忽然觉得,师父像一座山。远远看着,是风景。走进了,才知道那山里有深谷、有断崖,有他看不见的风雪。

萧烬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没什么。师父,我就是在想,明日该如何应对沧澜的剑法。”

“沧澜剑法,走轻灵迅捷一路。”谢怀朔在他身边坐下,灌了口酒,“对上他们,别被步法晃了眼,盯住剑尖,等对方穷途末路了,再一剑破之。放心,你的剑法是我一手调教,你不信自己,也得相信为师。”

“是,师父。”

谢怀朔看了他一眼,突然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来:“有心事?”

萧烬沉默了一瞬,终于忍不住问:“师父,您为什么.......为什么答应收我为徒。”

谢怀朔挑了挑眉:“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萧烬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我是个来路不明的人,什么都不记得。您为什么愿意收我?”

谢怀朔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山峰,又喝了口酒,过了好一会才开口:“为师初见你时,对你来说也是一无所知,你又为何要拜我为师?”

萧烬被他的回答哽了一下,他“因为”了半天,焦急地左右张望,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那张故作老成的脸上,总算表露出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无措来。

“哼......”

那是一声笑声,一声很轻很轻的笑声。远处的人群喧哗仿佛忽然被屏蔽,天地万籁就只剩这声轻笑。

萧烬回头看向他的师父,夕阳落进对方的眼底,对方随意伸出手用力摸了摸他的脑袋,萧烬被按得低下头,看着两人微微靠在一起的双腿。

他还没来得及抬头,就听到谢怀朔说:

“你也不用试探了,为师收你为徒,我心甘情愿,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小孩年纪轻轻,就应该溜猫逗狗、恣意快活,一天天的想那么多做甚。天塌下来,有师父顶着。”

天塌下来,有师父顶着.......

他抬起头,就看到谢怀朔拎着酒壶,仙人般,逆着夕阳余晖,晃晃悠悠、潇潇洒洒地走了。

萧烬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那个猜测愈发清晰。

师父不愿说。可那个“七爷”的称呼,和他的态度,已经说明很多了。

同一时刻,一处隐秘石室内。

微弱的灯火在女人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她开口:“看到了?”

她的声音平直,听不出什么感情,态度甚至称得上和蔼。

“是。”身旁一人低声应到,“十九看到清风时,体内有反应,虽然微弱,但确实动了。”

“清风也是......”另一人欲言又止。

“那位胃口太大,不仅想要渗透青城派这样的名门,也想吃透我们。”那女人淡淡道,“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只想要懂事好用的棋子,和我们的‘大业’背道而驰。”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没想到他们还能遇到,让十九看到清风,让他产生疑惑,让他开始想——为什么他看到那个道士时会产生不适?为什么自己的血脉无端悸动?他这么想了,势必会回到北境。”

“不过......”女人笑着伸手拨弄了一下烛心,“就算他不去,始真也肯定会带他去的。”

“那我们现在?”

“什么都不做。”女人收回手,“传话下去,所有人不得轻举妄动,青城的水已经够浑了,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天色渐晚,试剑坪上的喧嚣渐渐平息。

萧烬依旧坐在院中,手中握着师父给他的那枚小小的祥云吊坠——自从师父给了他,他就向沈清辞学着编了条红绳,重新穿了,日日和那枚黑玉一起佩在胸口。

七爷。七皇子。淮王。师父。

这些词在他心中反复盘旋。

他不知道师父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师父从哪来。但他知道,那个被朝廷官员恭敬地称为“七爷”的人,那个曾经可能是天潢贵胄的人,如今只是个拎着酒壶、懒洋洋靠在树下喝酒的江湖散人。

这里有故事,有隐情,有不为人知的过往。

他忽然想起师父方才说的话:

“天塌下来,有师父顶着。”

他又想起了过去几年的追杀逃亡,破碎记忆里的血色,直到遇见了师父。

师父像神仙一样,在他黑暗荒芜的世界里撑起一方小天地,不过问他满是疮痍的过去,只是帮他疗伤、给他衣食,告诉他,出剑也可以不是为了杀人。

他心中的感性在一瞬间压过了他的理性,他忽然觉得,师父是谁,叫什么名字,曾经是什么身份——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是师父。

是那个暗夜里替他拨开额发、轻声说“睡吧”的人。

这就够了。

至于其他的......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萧烬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师父离开的石径深处。暮色四垂,远方连绵的山脉在沉沉的雾霭里,静默如迷。

他转身走回房中。

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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