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蔷薇 第68章 第68章

在某个极为短促细微的瞬间，周晗很想回答陆婉仪：是的，我非常紧张，甚至无法呼吸。

她相信，只要她这么说，就能瞬间引爆陆婉仪的心理，击溃她好不容易重建的勇气与信心，直接弃赛。

但她没有。

何必为难一个17岁的小姑娘，她的战场，从来不在这种地方。

“这要看你为什么滑冰。我们追求职业高度，是为了超越自己，不是给别人看，既然如此，为什么要紧张。有观众的时候不要迷失方向，没有观众的时候不要忘记初心，又有什么可紧张的？”

陆婉仪闻言，久久没有说话。

不论她身边的工作人员，还是格列布一行，也都没有说话。

一时间，休息室安静的落针可闻。

直到赛场上热身结束，唐清羽开始表演。

能看出来，叶主任作为带队大领导，对本次参赛的选手实力还算了解。唐清羽确实如他所说，只能做2A，但她在节目后半段编入了一个3F Eu 3S（后内点冰三周接后外结环一周接后内结环三周）的夹心跳，在被3Lo、3Lz、3T统治的国际A赛赛场上，她打出了另一套别出心裁的组合拳。

这套动作观赏性极强，它拼的不是力量，是节奏和稳定。

正好是唐清羽最擅长的事。

尤其是动作核心的Eu（欧勒跳），在两个跳跃动作之间起到衔接和改变滑行方向的点缀作用，要求选手有极强的稳定性和节奏感。

而她这套动作的完成质量很高。

周晗坐在休息室，都能听到赛场传来的，观众的欢呼声和掌声。

连格列布都忍不住夸奖：“是个聪明的选手。”

“嗯。”玛丽亚在旁边，也附和了一句，“至少能让评委记住。”

评委也很认可这套动作，给出了11.10的超高基础分。

最终，她的自由滑得分118分，加上短节目得分65分，本次比赛总得分183分。排名暂列第2，不愧为国内顶尖选手。

比完赛，唐清羽没有回来，她需要在大休息区观看其他选手比赛，直到休息区坐满，再下一位选手把她顶出来。周晗猜想，她大概率会直接回自己的休息室。但教练和保障团队需要再回来，等下一组陆婉仪登场。

幸好有姜佑坐镇，他们即将回到休息室，又因为唐清羽拿到好成绩开心，也没敢闹出大动静，只和陆婉仪聊了两句。

周晗分不出那么多精力和他们说话，只简单打了个招呼，便被格列布拉着，继续关注赛场上的情况。

比赛进行到第11位，场上是一位韩国选手，周晗在鄂木斯克赛场遇见过，知道她是李宥琳的朋友。不过，李宥琳没有介绍她们认识过，周晗也没有和这位韩国选手说过话。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摔了。

比赛进行到第50分钟，冰面状态十分糟糕了，随处可见的刀痕和浅坑十分影响运动员状态。

韩国选手再挑战4Lz时，遭遇到和周晗上一场相似的境况，落冰时踩中前面选手留下的冰洞，摔倒瞬间膝盖重重磕在冰面，几度挣扎没能成功站起来，只能叫担架把人抬下去。

严重意外多少影响了后续选手的状态，紧跟在她之后的第12位选手表演时束手束脚，不但降低了难度，节目流畅度也受了影响。

休息室里，陆婉仪明显受了影响，甚至在意外发生的时候惊呼着直接从沙发里站了起来。

别说她，周晗其实也有点被影响心态。

赛场上摔跤常见，摔到需要叫担架，说明至少是急性骨折、韧带撕裂或者关节损伤。这一跤，轻则阻碍职业发展，严重的话连日常生活都要受影响。

这么严重的变故之下，一向非常有职业道德的玛丽亚都忍不住吐槽：“真不知道，滑联怎么会把比赛地点选在温哥华，黏糊糊的天气，根本不具备举办比赛的硬性条件，那选手摔这一下，上帝知道她以后能不能继续滑冰。”

周晗：……

周晗不想说话。

她排在第25位，第5组第1位上场，中场浇冰之后，排在她前面的共12位选手。也就是说，她要面临的冰况，比韩国选手更糟。

周晗皱眉，回头看姜佑，向他寻找安慰。

恰好他也走过来，亲密自然的握住了她的手：“别担心。你虽然受Maks启蒙，学的是他的浅刃滑法，但格列布是典型的深刃偏好者，跟在他身边练技术，我看你现在深刃也滑的不错，短节目的乔克塔步，就滑的很好。”

这倒是。

一个人独享冰场的又一个好处，就是她想要多久在冰时长，就能有多久。周晗本身就爱钻研，遇上如此优秀的资源环境，她无论对什么动作或者步法好奇，都能立刻实践。

格列布的深刃步伐也包括在内。

早在圣彼得堡，她就在暗戳戳观察和研究格列布的滑行特点，私底下做了许多钻研。

后面格列布看出她真心想学，也提点了很多。

严格意义上讲，现在的周晗完全可以做到浅刃深刃随意切换，不过浅刃更厉害就是了。

“咱们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周晗半开玩笑半是认真，被姜佑按着脑袋揉了一把，她不满的瞥上去一眼，跌进他沉黑的双眸，深觉吃不消，才乖觉改口，“好吧，不是安慰，我一会儿会注意的。”

在严肃又紧张的气氛中，10分钟悄然而逝，陆婉仪在教练陪同下，回自己休息室换衣服，准备上场。

周晗和姜佑一众人也歇了闲聊的心思。

比赛进行到这里，格列布和玛丽亚已经不再紧密分析场上选手的技术特点和节目亮点，他们都知道，经过韩国选手的严重意外，接下来选手们要比拼的不再是技术，而是情绪和心态。

一刻钟后，陆婉仪出场。

此刻的她身上看不出半点刚才在休息室的惊慌和怯懦，变得目光炯炯，神情专注。但是，从她蹬出第一步，周晗和在场的所有人就都看出来了，她降低了滑行速度，同样，也降低了节目难度。

本来要跳3A和3T 3Lz，结果，一整套节目下来，她只做2A和3T 2Lz。

好在她节目完成度不错，最终自由滑得分107，加上短节目得分61，最终得分168，排名暂列第8。

“后面还有12名选手，而且实力越来越强，以她的分数，最终排名可能落在第15或者16名。”

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事实与格列布推测的相差无几。

到第21位，美国名将Ellie上场的时候，陆婉仪的分数已经被压到第12名。

从她的滑行姿态和临场发挥来看，能明显察觉，Ellie对自己的节目并不十分了解，她也降难度了。即便如此，Ellie在节目后半段做3T 3Lo时，右脚带着冰刀崴了一下，出了个不大不小的失误。

她之后出场的2位选手，表现也都差强人意。

满场的划痕、冰洞和碎冰渣如同封印选手实力的魔咒，致使这场比赛的可观赏性和竞技性大幅降低。

到周晗登场时，不仅现场观众热情不高，连评委席的大拿们也一个个眉头紧锁，面露疲态。

这情况在周晗预料之中，并不能影响她的状态。

甚至，于她有利。

绕场一周后，周晗站定，唇角微微勾起一瞬，又收敛。

她的双手跟随音乐，挽出一道道漂亮的花，缓缓抬起，在尺八第一个重音落下时，聚成一朵清冷绽放的幽兰。

下一息蹬冰滑出莫霍克步，骤然起跳，做一个干净流畅的3A。

浅绿色的纱裙飒然荡起，绣在裙摆的露珠兰在清肃的冷光中若隐若现，贴在鞋面上的兰草叶随着她的飘起、舞动又落下。

没有接续步，没有步法转换；周晗左臂不断舞出迎风招展的波浪纹，右臂收于胸前，滑出一个大弧线后，继续接入3Lz 3T。

开场两个干净完美的高难度跳跃，瞬间引爆全场气氛。

观众欢呼着鼓掌，评委们脸上也有了笑意。

只是，此刻的周晗已经走进自己的世界，外界的一切影响都不能动摇她分毫。

她将自己变成了那朵在寂静山谷中绽放的兰花，呜咽的尺八是穿谷而过的风，迎风摇曳起伏舒展的臂膀是兰草的影，华丽繁复的步法是兰草的魂，不论遭遇风霜还是雷电，孤傲的兰草都能在一次次被压弯后又坚韧的挺起。

随着最后一个长音响起，周晗做出一个低姿大一字，她的身体几乎贴上冰面，裙摆拖在身后，随着高速滑行带起的风翩跹飞扬，蓦然，一根墨绿色丝绦自周晗腰间滑落，在离心力作用下蜷曲着飞舞，在赛场的冷光中打了个旋，飘到观众席。

而那一株兰迎着风的尾声，摇曳枝条，缓缓垂落。

将“花叶舞风去，独留空谷兰”的意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全场安静，然后，掌声如潮。

一圈一圈的观众，接连站起，看台上那位接住丝绦的观众兴奋的叫着跳着，向周晗挥手。她唇边又挂起那抹清浅的笑，向全场观众和评委礼敬。

离场。

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滚，周晗气喘吁吁，任凭姜佑牵住双手，带她到休息区。

“I’m so exhausted。”

核心收的太紧，4分钟高强高烈运动后，她的手臂、腰腹，甚至是大tui肌肉全部在颤抖痉挛。

周晗像一只力竭的猫，化在姜佑怀里：“刚才做大一字，差点没立起来，轴心偏了点，不知道会不会扣分。我实在没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