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蔷薇 第57章 第57章

单聊就单聊，周晗无所谓。

会议很快结束，张非被老爷子叫走了，周晗坐在位置上没着急走，直到会议室里人走的差不多了，她才起身。

姜佑不知道怎么进来的，就等在门口，看她出来，笑着迎上来。

“是动员会吗？”

周晗点头：“被你猜对了，开的是1月17日四大洲锦标赛的动员会，今天主要是介绍比赛情况，确定初步的参赛人选。”

说着，她牵起姜佑的手：“你怎么进来的？”

“抽烟的时候，遇上协会一位领导，被他带进来的。你呢，开会顺利吗？”

周晗抿唇。

怎么说呢。

她这会开的，既顺利又不顺利。

顺利的是毫无争议拿下参赛名额，不顺利自然就是被老爷子压下，要会后单聊的两件事。她把刚才会上发生的事告诉姜佑，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往外走，刚到门口，就被一个年轻的办公室人员叫住。

“周晗，谷老师请您去办公室。”

周晗脚步一停，下意识望向姜佑。

他的神情太平静了，仿佛早预料到会发生这种事。

想到那天晚上的电话，周晗有点不确定，见面的事情会不会是他们提前约好的。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如果是他们约好的见面，老爷子不会只让她去办公室，他会叫姜佑一起。不过，他今天确实也很奇怪就是了。

看来，他真正想见的不是她，是姜佑。

周晗眉眼压低，抿唇摇了摇姜佑胳膊：“你要去吗？”

“去吧，迟早要见面。”

看着眼前的大门，姜佑脚步极细微的停顿了一下，他握着周晗的手轻轻一捏，露出鲜有的迟疑神态：“这下你得带着我了，我出国的时候，这里还在改建，不知道格局有没有变化。”

周晗恍然一笑。

她进来的晚，也不知道老楼是什么格局。

但她知道，谷游的办公室不在这栋楼里。

“我带你去。”

从主馆大门出来，顺着长长的走廊绕到屋后。

失去建筑遮挡，冬天呼啸的风吹到身上，又冷又硬又干，没走几步，周晗的鼻子就开始不舒服。她这个口袋摸摸，那个口袋摸摸，最后绝望的发现，她忘记带口罩了。正犹豫要不要回车子取一趟，姜佑就掏出一支崭新的，递到了她手边。

“把口罩戴上。”

姜佑边说边拆开包装袋，帮周晗戴上。

这简直救了她的命。

冰冷的风不再灌入鼻腔，周晗舒畅的深呼吸，黏黏糊糊挽上姜佑胳膊撒娇：“哎呀，你怎么这么好，连口罩都帮我带着，我自己都忘了。”

正因为姜佑在她身边，会帮她准备好所有，周晗才开始失去以往细致的本色，出门不是忘了带这个，就是忘了拿那个。

姜佑唇边抿着笑，没有说话，手下动作一紧，拉着周晗搂到怀里，替她挡去半身冷风。

穿过绿化带，路上的人多起来，姜佑才松开揽着她腰的手，退到一个相对克制的距离。

即便如此，也有许多人朝他们看过来。

周晗其实并不在乎这些，但她也明白在他们这种单位，要时刻注意影响的规矩。

“周晗。”行政楼门前，人影摩挲，为数不多几个认识周晗的教练，正聚在屋檐下抽烟聊工作，“过来找你师父？”

“是。”

随着她和姜佑越走越近，教练们都迎了过来。

周晗遮在口罩下的唇微微抿住，知道他们纡尊降贵跨出来的几步，不是迎接自己，而是为姜佑。

果然，隔着三五步距离，教练们就开始示意，或者和姜佑握手，或者跟他打更亲密的招呼。

这些人，有年纪比较大的，姜佑没退役时，就做了教练；也有和姜佑年纪相当的，退役后留在协会做了教练。似乎都是他的熟人。围上来问他在国外好不好，又问他退役后做什么工作，感叹他年纪轻轻就退役可惜，感慨时隔数年再次在新闻和网络上看到他的消息有多震惊。

周晗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蓦然间，她想起在国外，姜佑无时无刻不戴着口罩的样子。

忽然觉得他这个时候最应该戴上口罩。

谁能想到，往日不苟言笑的教练们，会对一个退役多年，定居海外的旧日同僚，这么友善亲热。

看着各有城府的男人凑成堆，天上地下，无有不谈。周晗起先还能听进去，很快就觉得无聊，缩到姜佑身后开小差。

但姜佑一直是个周到有分寸的人。他耐着性子和这些人聊了五分钟，发现一时半会走不了，当机立断招呼周晗先进去：“你先上楼，我马上就来。”

“嗯。”

周晗答应的干脆，步子却迈的拖拖拉拉。

直到姜佑扭头，又看了她一眼，她才转身离开。

二楼走廊空荡荡的，周晗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姜佑还是没上来。

她只好独自去见大领导。

门敲了两下，里面很快响起一声请进。

办公室只有谷游一人，张非不知道去了那里。满面亲和的老人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笑呵呵的让她坐，又亲自给她倒茶。

“喝茶。外面风大，看你鼻子都冻红了。”

周晗乖巧道谢，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她确实冷，需要喝一点热的。

但入口的瞬间，她就意识到，茶水是温的。周晗的心跳停滞了一秒，她抬头，望向正操作数控面板，往玻璃壶加水的老爷子，眉梢轻巧的动了一下。想起她那个没有多少父爱的老爹每次见重要客人，或者谈重要工作的时候，都会算好时间，提前泡一壶茶，以便客人坐下的第一时间就能入口。

周晗抿着唇浅浅勾了一下。

她有自知之明，知道这老爷子往日遇到自己是什么态度，更加知道，他不会因为她在鄂木斯克滑出个第四名，就能有幸得到这样的优待。冰雪项目组多的是冠军选手，连他们都没有资格，得到这样的优待。

周晗放下茶杯，早就猜到老爷子要等的是谁，她心里倒没有不舒服，但也说不上好受。

总之，是一种非常复杂且难以分辨的滋味。

“当年去舞校挑人，你师父一眼就看中你，协会内部是有意见的。花滑运动员的黄金年龄是15~25岁，你年龄偏大，女单组已经有发展比较稳定的小唐了，双人滑和冰舞组也有发展不错的选手。是你师父坚持，觉得你试冰的姿态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冰舞组的职业生命又能延伸到30岁，才让你入了组。”

周晗惊讶，这些事，张非从来没有和她说过。

但她当时进入“培优组”的考察时间确实比其他人长。

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一番波折。

“他眼光不错，你的天赋确实好，几次内部考核成绩都非常好，也拿到了外训名额。协会本来给你规划的路线是冰舞，哪知你一纸申请报回来，却说要滑女单。女单选手的黄金期要缩短到20岁，22岁开始，体能、爆发力和稳定度都会下降。这就相当于，你连学习带比赛，满打满算只有四年。这个投入产出比是非常低的，协会要担很大的风险，还是你师父，顶住压力，做了许多工作，才让你如愿，留在了女单项目组，为此，你师父也转去了女单教练组。小周呀，你身上可背着两个人的前途。”

周晗心头一跳，放在膝盖上的手交握住。

谷游看似轻飘飘的几句话，信息量却大的惊人。

建立信息差、点名周晗对协会的亏欠，以及站在“张非师父”的立场对她进行情感施压。

这一刻，周晗什么都明白了。

虽然，这是她和老爷子第一次面对面交流，但她已经明白姜佑这么多年耿耿于怀的东西是什么了。

周晗唇角勾起乖巧但不卑微的笑：“我在国外什么都不知道，原来国内发生了这么多事，师父都没有告诉我。”

大概没想到，周晗小小年纪能听懂这些，并且巧妙的选择了不接招，谷游端着杯子的动作微不可查的顿了一下，旋即笑道：“你师父心疼你，你也没有让他失望。我看了你在鄂木斯克的比赛，发挥的好，成绩也好。213.8分，世界排名第9，国内近十年没有出过这么好的成绩。”

周晗乖巧的笑着，重新端起茶杯，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听懂。

可谷游费那么大劲把她叫来，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我看了你参赛时填的那张教练团队的名单。阿廖沙、格列布、玛丽亚，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听说，他们都是小庄帮你找来的？”

果然，绕了好大的弯子，他终于说到正题。

周晗点头。

“怎么我还听说，他在国外开了自己的冰场，为保障你备赛期间的训练时长，也把冰场给关了？”

周晗：……

周晗这下不能只是点头了事了。

她在心里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依旧作出那副乖巧的样子，笑道：“对呀。师父给我选的驻训地，就在他的冰场隔壁。同为中国人，他不忍心我一直呆在不合格的冰场浪费时间，才出手帮的忙。我是个幸运的人，遇到姜佑，又遇到格列布那样尽职尽责的技术教练，他们带着我训练了一段时间，评估过我的水准，觉得可以先参加一场比赛试试，才和阿廖沙协调，三人一起出面，替我争取来一张邀请卡。”

周晗明白，谷游想拿她做筏子，摸清姜佑的实力，评估他的价值。

但她不是没脑子，不懂世事的普通女孩子。

怎么可能让他如愿。

她意思表达的很清楚，谷游也听懂了。

他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咔哒一声响，人往老板椅里一靠，重新笑起来：“看来，小庄在国外经营的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