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蔷薇 第50章 第50章

11月的鄂木斯克寒风凛冽，早上又下起雪，城市好不容易清扫出来的公路，和行人们踩踏出来的便捷小道，再次被雪覆盖。

站在酒店窗前向外看，到处都是白皑皑一片。

G-Drive Arena外人流如织，俄罗斯官方和鄂木斯克本地的媒体转播车占据最有利的位置，各国传播车排队两旁，到处都是记者、电线和录像录音设备。

天气不好，周晗不想出去。

她只打算蹲在酒店看热闹。

计划挺好，可惜，才进行了两小时就泡汤了。

张非接到协会电话，希望周晗能出镜配合宣传。

周晗：……

有时候真的很无助，尤其不想当积极分子的时候。

她求救的望向姜佑，虽然知道他不能陪她一起去。

她要在鄂木斯克参赛的消息传回国内至今已经两个月，直到报名表流出，才引起媒体广泛关注。舆论沸反盈天，网上说什么的都有，不友好的占了八成。

未免周晗受影响，张非三天前就收了她的手机。

现在要她配合宣传，不知道协会是什么打算。

“师父，我还要在圣彼得堡呆很久，现在就在国内舆论造势，不太好吧？”

张非皱着眉不说话，他也没想清楚。

倒是姜佑眼底快速流过一抹复杂的情绪，抿了个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的笑，浅声道：“去吧，我送你。”

距离场馆越近，越能感受到门口的盛况。

周晗就越头疼。

她不喜欢应付媒体，跳舞的时候有老师保护，学校管的也严，她几乎不在公开平台露面。当了运动员，反而要和媒体打交道了。

这多少影响了周晗的心情。

她斜着脑袋靠在车窗上，把刚刚在酒店准备好的腹稿又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暗暗祈祷，希望漫天神佛保佑，让记者少问几个问题，早完事早了。

很快，车子在场馆对面停下。

张非先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跟通道入口的记者和摄影打招呼，等姜佑戴好口罩，才到后座带周晗下车。

作为guo家队的教练，他经常配合官媒做一些宣传活动，和今天采访的记者关系维持的也不错。

工作遇到熟人，有时候很方便，有时候也会很麻烦。

今天遇到的，是第二种。

漂亮的女记者十分眼尖，仅凭车门开启的一个缝隙，竟然认出了里面坐着的姜佑，她瞬间谈兴大涨，旁敲侧击的希望他也能下车，接受一个简短的采访。

周晗可以预见，漂亮的女记者如果采访不到姜佑，下一个被旁敲侧击的，一定会变成她。

她一边佩服这位记者敏锐的新闻嗅觉，一边气闷。

看来在外国许愿不顶事，神佛都在闹脾气，不太想保佑她。

关键时刻，还是要靠姜佑。

他下车了。

并且，大大方方的脱了刚戴上的口罩。

“哇，姜佑。真的是你，我刚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这是……”女记者迟疑的看一眼姜佑，又将目光转向周晗，“你是来送周晗吗？”

她心里似乎有另一个问题没有问出来，但探究又好奇的目光十分明显。

到底是总台的记者，没有丢掉职业素养，转眼就换了话题。

“我记得，上次采访你还是17岁的时候，转眼都过去这么多年，没想到还能有今天再见面的缘分。不知道能不能耽误你几分钟，再接受我们一个小小的采访？”

既然下车，姜佑就做好了被采访的准备，他十分大方干脆的答应。

连周晗都忍不住赞叹这位美女记者的好运气。

考虑到她马上要比赛，姜佑特地把国内和俄罗斯官媒预约的采访时间推到了大奖赛闭幕式的第二天，没想到，在这里被她堵住。

面对姜佑这样曾经辉煌，却销声匿迹好几年的人，所有新闻人都会好奇他当年为什么消失，现在为什么出现，以及他消失的这些年究竟在做什么。

美女记者也不例外。

姜佑的回答很简单。

“当年离开，是因为有了新的人生规划。”

“难得有新的，感兴趣的事，就花了点时间研究，截至目前，进展还算顺利。”

“今天主要是陪周晗熟悉冰面的。因为是她的教练，要辅助她顺利完成这次的比赛。”

周晗在旁边听着，真是叹为观止。

很早的时候，她就意识到，姜佑不是不会说话，只是不想说。事实证明，她的判断无比准确。那么长的三句话，听起来诚意十足，却只可怜的透露了一个消息。

姜佑掌握住主动权，引导美女记者顺着话题继续聊下去。

接下来10分钟，周晗充分认识到什么叫有用的废话。

听起来，姜佑十分认真的回答了每一个问题，仔细分辨就会发现，其实他的应答方式，只比打太极好一点点。

超过10分钟的采访时间，姜佑只透露了两个有用的消息。

一是他正在担任周晗的体能教练；一是他很看好现在的周晗，对她未来的职业发展也非常有信心。

有那么一瞬间，周晗有点同情美女记者。

但她很快就收回这不该有的情绪。

如果说，美女记者对姜佑是和风细雨的温柔，对她，就是疾风骤雨的猛烈。

明明是明艳大方的美人，结果，没有任何铺垫，开口就问她外卡的事。

周晗：……

心里有句脏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心里瞧不上美女记者区别对待，面上却没有半分表现出来。

“这要感谢我的技能教练格列布，和主教练阿廖沙，他们都是行业内非常有影响力的人，我才能有幸拿到一张参赛邀请卡。”

美女记者太尖锐，周晗其实不太想配合。

奈何，外卡的存在把她牢牢定在特权阶层。

就像大众讨厌冷漠刻薄的富人，喜欢温和大方的富人一样；他们也讨厌奸猾虚伪的特权，喜欢坦荡真诚的特权。

何况外卡的存在本身就是合理的，被允许的。

美女记者公式化的笑着点头表示了解，转瞬，问出一个让周晗更加难以回答的问题：“这么说来，真的很幸运。”

她做足准备，甚至掏出一份周晗的参赛报名表。

“我手里有一张你提交的报名表，可以看到，除了两位教练，你的编舞师和运动营养师，也是曾经供职于俄guo家队的大拿。是什么契机，让你能得到这么多大师垂青呢？”

周晗：……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无语。

她算看出来了，美女记者对待她，已经不能称之为尖锐。

周晗有理由怀疑，这人想害她。

她也懒的再对这样的人释放真诚，挑了一句听起来绝对不敷衍，但也绝对没有任何用的话回应：“可能是缘分吧，缘分总是妙不可言。”

美女记者的恶意，不但周晗感受到了，陪在她左右的姜佑和张非也感受到了。

他们没有给这位记者第三次提问的机会，上前两步，拦下她正欲朝周晗伸过来的话筒。

车厢无比安静。

周晗盯着外面倒退的街景发呆，姜佑垂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小齐紧张的大气都不敢出，张非则非常愤怒的将手机屏幕敲得梆梆作响。

车窗没有关严实，冰寒的风顺着缝隙涌进来。

身旁的姜佑蓦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然后，紧握住周晗的手。

不知道在安抚她，还是在安抚过去那个彷徨无助的自己：“别怕，只要滑出成绩，就再也没有人敢为难你。周晗，你有这个实力。”

周晗当然有这个实力。

她十数年的古典舞不是白学的。而她站在G-Drive Arena光洁平整的冰面上，做出的每一个动作，释放的每一分气韵，都是西方评委们最中看，也最为之疯狂的东方韵味。

他们痴迷于东方神祇的逍遥和超然世外，一身青衣，踩着伎乐的周晗将神的飘逸与灵动发挥到极致。

2:35秒的短节目引来场馆里数次掌声雷动。

虽然周晗的3A落地不是全场最稳的，但她的艺术分是全场最高的。

最终，她的短节目《飞天·伎乐天》以技术分39分，节目内容分36分，总分75分的成绩，位列第4。距离领奖台，仅一步之遥。

这个排名，不仅震惊了评委席上的评委，也震惊了现场所有运动员。

给排在她之后出场的运动员带去了几乎灭顶的压力。

比赛结束，第一个前来恭喜的，是国内其他项目带队的教练。

周晗没心思周旋，听他们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和张非打了个招呼，成功溜号，去找塔佳和李宥琳。

比赛前，她给圣彼得堡认识的不少人都发出了观赛邀请，也给他们准备了机酒，但最终来到鄂木斯克的人，只有塔佳和李宥琳。

而这两人看到周晗时的反应，截然不同。

李宥琳大概是被她的短节目成绩震惊到了，漂亮的丹凤眼圆睁，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塔佳则是亲昵的挽着周晗的胳膊，无比高兴感慨。

“自从你到Aurora训练，我们见面的机会就变少了，一直到今天，亲眼看到你把那么多老将都比下去，我才知道，你已经无声无息变得这么厉害。与半年前比，说一句判若两人，也不为过。”

“那还不是多亏你。”周晗可没忘了，她被伤病带来的心理障碍困扰，影响训练进度时，是塔佳引荐她认识玛萨，解决问题的，“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做不出3A。”

“为表感谢，你再给我做那个鱼面好不好，我已经好久没吃到你做的东西了。”

确实很久了。

早在备赛之前，她误会姜佑不愿意将过往告知时，便逐渐郁郁，很少下厨房，也没再邀请塔佳到家里吃过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