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蔷薇 第26章 第26章

当时的他是什么样？

像此刻的卡佳，双眼弥漫着完美完成一个高难度动作获得的满足和兴奋，唇角勾勒愉悦的弧度，向观众和粉丝们致意吗？！

那个时刻的姜佑，一定笑容满面，眼睛清亮夺目。

不像现在，笑容很少，他眼睛里总蒙着一层薄薄的，令人琢磨不透的雾霭。

“姜佑。”

盛大的表演结束，观众和粉丝们在安保组织下，很快离场。

空荡场馆中，只余周晗和姜佑。

他又沉入自己的世界，任凭灵魂被落寞与遗憾包裹，记起时间，又忘记时间。

周晗从来不愿看他这样，她心里多渴望他快乐自由，只有自己知道。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原来你比我想象的、比你认为的更厉害。无论运动员，还是软件工程师，你都是最优秀的自己。读中学时，我们语文老师总喜欢讲故事，曾说起一位老人六十多岁破产再创业。老师说，意志坚定的人，做什么都会成功，无论失败多少次，都能坦然无畏地重新站起来。在我心里，你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不必缅怀过去。

过去有过去的精彩，未来有未来的璀璨。

姜佑瞳色很深的眼睛里，粼粼水光一闪而过，与她对视。

第一次说话，他就知道，周晗是个勇于表达，也善于表达的人。她18岁的年纪，懂得透过现象看本质，已经很优秀了，更难得，是她能坦然剖白，说出心里的想法。

15到18岁，是姜佑已有人生中，过的最恣意飞扬的4年。

19岁，他曾经引以为傲的职业生命走入拐点，带着20岁的他，来到至暗时刻。

至今，依旧有人替他惋惜，当年不改刃就好了，能遇到合格的教练就好了，不那么早退役就好了，

他一边在心里不甘怨愤，想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一边缅怀过去，质疑曾经做下错误决定的自己。

人们好像都是这样，惯于给不完美的过去提出许多假设。

假设当初做了不同的选择，今天会不会有不同的结果；却忽略了，无论是多久以前的当初，人性中趋利避害的本能都不会变，他们都会做出当下最好的选择。

受限于认知和眼界，有些人做了对的选择，更多人选错了。

姜佑便是千百万个做错选择的人之一。

这么多年，他任凭自己沦陷在那个错误的选择里。更换赛道，看似成功，再次成为站在行业顶端的少数人，实则他的灵魂一直匍匐在过去泥泞的沼泽里，不能挣脱，无法逃离。

他怪了许多人，却不敢直面自己的问题。

不能原谅过去做错选择的自己，不愿意承认最终失败的结局。

可是，就像周晗说的，失败又怎样？

人生30000天，他才渡了1/4，还有更美好的3/4等着他。

承认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只要坚定地意志不倒，虚心学习的态度不变，踏实处事的风格不改，他迟早会成功。

“周晗。”姜佑的心海浪潮涌动，既快又急，不再压抑指尖的蠢蠢欲动，他握住她的手，那句无数次跳到舌尖，又被吞掉的话冲口而出，“跟我谈恋爱吧。”

世界极度安静，周晗耳边盘绕着轻微的嗡嗡声。

她耳鸣了。

随着姜佑全面入侵她的生活，周晗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他们的相处方式变得奇怪，比朋友多了些亲昵，又比恋人少了些亲密。许多次午夜梦回，周晗都以为，他们会维持这个状态，心照不宣地完成关系上的转变。

姜佑不会表白，她也不需要表白。

真正听到这句话，感受到心脏狂如擂鼓的跳动，她才知道，原来她也需要这个仪式，获取一个确定的身份。

“好，我们恋爱吧。”

她回握住姜佑的手，立刻感受到对方更加收紧的力量。

扭头去看，撞上一双笑眼。

不知从哪里传来啪的一声，空寂的场馆沉入黑暗，只余座椅下为数不多的几盏应急指示灯散发着幽幽的暗光。

周晗的胳膊被身边人一只大手握住，不轻不重的一带，被迫撞进那张宽实的胸膛，耳朵恰巧贴到姜佑的心口。她的脸不受控制的发烫，声音有点抖，还带着一点不可为人道的飘：“你心跳的好快。”

“嗯。”

姜佑不知道，周晗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提起中学老师那番话。他的情绪被猛烈的浪潮拍打，其实有点亢奋。

从那时候起，他的心跳就开始加快。

向周晗表白，和她确定关系，情绪的高点不断累加，亢奋的边际值越来越大，他的心便跳得越来越快。

“心脏有自己的想法，我管不住。”

姜佑在说自己。

周晗却觉得，他也在说她。

即便隔着衣服，周晗也能感觉到，落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拇指悠缓、规律地摩挲着。明明是姜佑无意识的动作，周晗却瞧出一股不可名状的沉|欲。

她抚住心口，强迫心跳恢复正常。

把脑子里一瞬间涌现的，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部驱离。

也不想让姜佑沉浸其中：“没有灯，我们会不会被关在这里。”

像是回应她的话，远处的大门边闪过一道人影，随即，响起铁链穿锁的声音。

和那道令人心跳的咯噔声一同响起的，还有姜佑的手机。

铁链碰撞的声音停住，醇厚的中年男声从门口的亮光里传来：“谁在那里？”

他说的是俄语，周晗听不懂。

好在姜佑是行家。

他一边拿手机准备接电话，一边牵着周晗往外走。还能回应门口的人，甚至心情极好的与那人聊了几句。周晗即使听不懂，也愿意在姜佑身边，等他说完话。

但他们的话题很快转移到她身上。

来锁门的人有一双深绿色的眼睛，是个蓄着一把络腮胡的帅大叔。他饶有兴味地打量周晗，又望着他们交握的双手，惊喜地哇噢一声。

姜佑抿着唇笑，拿帅大叔没办法似的，叽里咕噜又说了几句俄语，拉着周晗往自己身边靠了靠，用英语为两人引荐。

帅大叔名叫万尼亚，早年跟瓦西里耶夫先生一起打拼，意外伤了手后，被安排到这个冰场，领了个荣养的闲职。冰场里的活有别人干，他隔三差五过来巡视一圈，顺便解决些其他人解决不了的事。

因为F**TA测试问题，姜佑经常过来。

碰到的次数多，又是替瓦西里耶夫做事，渐渐地他们就熟了。

知道姜佑谈了女朋友，万尼亚表现出极大的兴趣，趁他讲电话的功夫，拉周晗一起聊天。

他英文说得不好，胜在表情丰富。说起和姜佑喝酒聊起的趣事，讲他如何受欢迎，也说起，他不论对任何人，做什么事都淡淡的。仿佛世上的一切，都只是他眼里的尘埃。

周晗意外。

姜佑给她的感觉是特别的，今天之前，她一直找不出准确的词语描述姜佑的状态，直到听见万尼亚的评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但我能看出来，你正在改变他。”

“嗯。”周晗无法告诉万尼亚，姜佑把她的公寓布置得完全看不出本来的样子，真实的他，和表现出来的不一样，“他是个很热爱生活的人。”

万尼亚双眼圆瞪，眼底的震惊，比任何时候都明显：“真的？”

周晗想点头，可点了头，又要详细描述原因，她犹豫起来。

万尼亚是姜佑的朋友，不是她的，她不能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讲许多他生活上的细节给别人。考虑的太多，周晗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好姜佑打完电话，回来找她，把话题接了过去：“在聊什么？”

周晗还没来得及说话，万尼亚就热情地搂住姜佑肩膀，在他耳边嘀咕起来。依旧是俄语，她听不懂。

虽然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在万尼亚说完某句话的瞬间，姜佑忽然回头望着周晗，牵住她的手，在掌心紧紧握了一下。

周晗奇怪，问了一句：“怎么了？”

姜佑立刻不理万尼亚，拉着她靠近自己，低声道：“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热爱生活。”

“可是，你把我家里收拾得很好，这难道不是热爱生活吗？”

姜佑无奈地笑，转移话题：“带你去找卡佳，看看F**TA系统。”

“嗯。”

和冰场上的所向披靡相反，卡佳是个非常腼腆的女孩子。她说话的声音娇软，看人的每一眼，都含着动人的柔情。不仅姜佑，看周晗的时候，也是如此。她的柔情不夹带任何别样目的，一切都是凭本性而为。

没有拒绝姜佑希望她向周晗展示F**TA系统的请求，对接好工作，连带万尼亚一起，一行五人再次回到冰场。

姜佑登录系统，连接卡佳携带的装备芯片。

软件立刻跳出弹窗，提醒姜佑下载芯片储存的往期数据。

数据下载完成，系统自动捕捉分析。

屏幕右侧很快出现卡佳在这一期数据储存时间段内，做了哪些动作，计算出这些动作的平均完成度、产生过哪些极限值、有几次失败的记录、综合分析得出失败的原因，以及挑战更高难度动作的可能性，推荐状态下更合理的动作并且预估成功率。

在登入并且成功连接芯片的状态下，卡佳在冰场上滑出的每一条弧线，每一个旋转的稳定度，每一次跳跃的高度、远度和滞空时间，都即时出现在姜佑手中的电脑中，不断整合重组，生成更具有挑战意义的动作建议。

周晗大为震撼。

这个系统，似乎比她想象的更具实用性。

“好厉害。”

周晗忍不住赞叹。

她目光灼灼，一瞬不瞬的看着姜佑电脑上显示的每一个数据，和场上卡佳的动作比对。

她又成功做出刚才那套得到全场欢呼和掌声的动作——后内点冰四周接后外结环三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