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岛蔷薇 第21章 第21章

手机忽然发烫，热的周晗耳朵嗡嗡，心脏狂跳。

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正常，语调平稳：“你是，让我们住你家？”

邀请行程不便的朋友住在家里，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偏偏周晗头脑发昏，双腿发软，身体发飘，仿佛被裹进柔软的云里，不真实。

“那套房子是我刚来圣彼得堡时买的，现在已经不住了，只请了人定期维护打扫。”

周晗松一口气。

经常住人的房子叫家，总是空置的房子就只是房子。

周晗很利索的给自己找了个更容易接受的借口。

她压下颊边不断升腾的燥意，无声的做了个深呼吸，努力维持平静的语气：“那我跟塔佳商量一下，看她怎么说。”

塔佳没有意见，她比周晗更轻易接受了这个提议。

并且，振振有词。

“你之前还说，不了解姜佑，不敢跟他有更进一步的发展。这是多好的机会，我们住到他那里，总能看到一点他的生活痕迹。”

不要小看这些细节。

像塔佳这样喜欢交朋友，还能跟所有朋友维持友好关系的高手，能从装修风格，陈设布局，看出房子主人性格上的许多特点。

普希金镇的四月，和圣彼得堡完全不同。

周晗和塔佳是下午到达的，远远就能看见叶卡捷琳宫辉煌的灯火，灯火和月色映折，照的宫殿顶部的金色饰物熠熠生辉。街上行人不多，游客更少，略显冷清。

叶晨拉着两个女孩子的行李，简单介绍了一下街道两边的建筑。

镇子不大，白色墙体的居民楼鳞次栉比，藏在行道树后半遮半掩，偶尔能听到小学生欢快的笑闹声。

越靠近叶卡捷琳宫越热闹，餐馆超市便利店多起来，更有数之不尽售卖当地特色饰品的小摊。广场上的湖水开始融化，呈现出半冰半水的状态。

经过雕像继续走，就到了普希金诗里大名鼎鼎的橡树林和白桦林，站在这里看落日，果然能感受到别样的温柔。

主干道分裂开来，不同的岔路通往不同的方向。

三人重新上车，又走了五分钟，通过层层门禁，进入一条青石板铺就的，更宽的路。

植被种类愈加丰富，斑驳树影后有大小各异的湖泊，夕阳落在湖面上，烧出一片火红。

“这片区域都是乡村别墅，地方大人少，清静安全，你们可以放心住。”

五层高的别墅，装修风格和姜佑给人的感觉一样，极简，不失经典。整体白绿配色，不单调，很耐看。

塔佳性质极高的在里外逛了一圈，回到周晗身边，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不是本地惯用的风格，但品味很不错。就是收拾的太干净，看不出居住痕迹。”

周晗被这一句意有所指的夸奖闹的脸热。

总觉得塔佳在一语双关，又没有证据。

“这样你能看出他什么性格？”

塔佳没有立刻回答。

她整个人窝在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垂落下来的简约吊灯，发了会呆，拉着周晗坐下来，道：“他应该是个怕麻烦的人。我的意思是，他是以结果为导向做事情的。他如果追你，一定会在开始之前处理好跟上一段感情有关的一切。如果他有的话。”

他有。

上次见面刚聊出来的，周晗没和塔佳说过。

“他确实很照顾我，但没有表露过要追我的意思。”

塔佳：“那他天天给你打电话发信息，知道你生病就放下工作回中央区，担心你不安全就把房子借给你。这不是追求是什么？”

周晗也说不清。

仅凭文字描述，姜佑确实像在追她。

“可是，这一切发生的同时，我们只见过三次面。其中两次，还有你在场。”

距离产生美，也要作用在已经确定了关系的两方。

至于她和姜佑。

距离只会让他们疏远。

线下没有交互，只靠电话聊天，周晗很不踏实。

“我很喜欢他。第一次遇见，看到他的眼睛，我就知道他和别人不一样。后来每次遇见，看到他的眼睛，这种感觉都会加深。到后来，我连做梦，都会梦到他。这是很确定，完全不由我控制的感情。”

姜佑如果不给出追求信号，她不介意主动。

偏偏，现实不是这样。

“我能确定自己的感情，但我不能确定他的。他好像在追我，又好像没有，见面的次数太少了，我感受不到他。”

空气太安静，房子太空阔。

周晗心情难得放松。

不由得，就将深埋在心底的疑虑，全部讲了出来。

塔佳听得沉默。

这是一道有心无力的难题。唯一答案，是时间。

“感情的事不能着急，等他工作结束了，你们再慢慢发展，多相处，总不会错。”

“嗯。”

从小练舞，经历了那么多枯燥和无趣。周晗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姜佑说的水塔，在郊外十分偏僻的野地里，废弃多年。

早几年，叶晨来过几次，在KP值大于4的当天，他带着小齐提前把里面清理打扫了一遍。

下午，周晗和塔佳在两人的帮助下，提前爬上水塔，站到了城市的最高处。近湖的波光粼影，远山的缥缈轮廓尽收眼底，风抚在脸颊，心底无限畅快。

这样的风景，周晗没见过，生在圣彼得堡城市里的塔佳更没见过。

她开心的撑着栏杆又蹦又跳：“这里景色太美了。无论今晚能不能看到极光，我们这一趟都来的值。”

甚至，她开始琢磨，什么时候带父母来一趟。

“我爸爸读过许多普希金的诗，赞他是最浪漫的冒险家。他来过皇镇许多次，但他一定没登上过这座水塔。”

周晗心里也震撼。

她看过城市里许多景色，也吹过山涧最清凉的风。却没见过眼前一眼山景，一眼霓虹的景象。只需一双眼，就能领略一个世纪的落差。

“这样的景色确实难得。或许，正是眼前一面辉煌一面落寞的城市，才能蕴育出普希金那样，可以做谱写出最浪漫诗歌的诗人，也可以做执剑捍卫尊严与自由的孤勇者。”

塔佳一双眼睛发光，灼灼的望着周晗。

难以想象，如此年轻的她，能如此鞭辟入里的谈论一个伟大的人。

或许，就因为她生长在另一个伟大的国家。

“你们国家也有很多伟大的诗人，他们也和普希金一样，能看到这样的风景吗？”

“或许有，但我没见过。我站在城市里，只能看到远处的山影，找不到近处的农田；当我站在农田中，又只能看到近处的山涧河流，寻不到远方城市的踪迹。但我们国家，有许多文人愿意为此执笔。司马迁的‘车毂击，人肩摩，连衽成帷，举袂成幕；劝农桑，务积谷，春耕夏耘，秋获冬藏’；梅尧臣的‘陶尽门前土，屋上不片瓦。十指不沾泥，鳞鳞居大厦’；和杜甫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起先，塔佳听的津津有味。

当周晗念到古文诗句，她停了所有动作，只怔怔看她。

中华文化博大精深。

是他父亲必生研究的课题。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这句，我爸爸也说过。他有一瓶小米酿造的白酒，是很多年前，他的一位中国朋友送的，十分宝贝。为了研究这瓶酒的历史，他几乎把家里收藏的所有地域志都翻了一遍。”

周晗被叶卡捷琳宫灿灿金顶吸引的视线回转，心跳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两拍。

“说起来，伯父的好几本藏书，我都没见过。”她十分难得，露出狗腿的一面，拉着塔佳的胳膊，撒娇，“你能不能帮我在伯父面前美言几句，借我扫描一下里面的内容。我可以拿我爸爸的酒换。”

塔佳答应的很轻易。

周晗烹饪的那么多美食，不是白送的。

她父亲的藏书，要借到别的地方很难，如果只是在家里扫描，完全没问题。

“我还以为你只对跳舞和滑冰感兴趣，原来你和我父亲一样，也喜欢看古书，难怪能说出那些有道理的话。”

这话说的周晗脸红。

大概是练字临了许多碑文手札、诗文传记，尤其墓志铭文，这些文字记载了太多没有流传下来的内容，不得证实。所以，她对孤本内容的好奇，更大于对其本身的热爱。

愉快的聊天让时间过的仓促，不知不觉间，夜幕降临。

叶卡捷琳宫的灯火遥远，甚至不及午后落日折射在金顶上的流光耀眼；远山的轮廓隐没在黑暗中，渐渐的，不见树影，只能听到周围风吹树梢，沙沙的响声。

世界变的安静。

只余下小齐和叶晨香烟顶端闪烁的红光。

忽然，浓丽的色彩蔓延，晕染天际，划破长空。

“啊，啊啊啊，Joy，你快看，真的能看到极光。”

真的能看到极光。

周晗内心的波涛如眼前的极光一样，浪涌翻滚，喉咙却像被一团软软的东西堵住，吐不出半个字。波澜缥缈的盛景，美到让她失语。

她看的呆了。

直到天空流动的光束到达最绚烂，最夺目的那一刻，她空荡荡的脑海闪现姜佑的身影。

那个优秀的前花滑运动员，那个随时抱着电脑，随时进入高精度、强逻辑的软件工程师。那个让她仰慕愉悦，又让她失落怀疑的男人。

他永远给她这一面，又藏起另一面。

他就像这座古老的普希金镇，一面是繁华，一面是荒芜；像普希金，一面是浪漫，一面是冒险；像梅尧臣的诗，一边陶尽门前土，一边十指不沾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