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的冬天银装素裹,霜林染透,天地间一片苍茫。
裴寂一身黑,站在白茫茫的天地间,白得纯净,黑得刺眼,像一滴落进雪里的墨。
萧瑟的北风砸在他冻得僵硬的脸颊上,苍白的嘴唇斑驳皲裂,像风干的橘子皮。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卫衣,下身只有一条薄薄的黑色破洞裤,寒气顺着领口、袖口和膝盖处破开的布料往身体里钻。
起初是刺骨的疼,像无数根细针扎进皮肉,可走了太久以后,连疼痛都渐渐消失了,双腿僵硬得不像自己的,膝盖以下失去知觉,他只能凭着残存意识机械地抬腿、落脚。
鞋底踩进积雪。
咯吱。
再抬脚。
咯吱。
他的步子越来越沉,脚步却依旧没有停,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久。
他只知道,只要停下来,就再也不想动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裴寂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懒了?
明明从前练习到凌晨三四点的时候,也不是没有遇到过暴雪,那时候他穿着略显单薄的训练服,队友从身边经过,会嫌弃地说一句:“裴寂,你是不是有病?大冬天还非要加练。”
他那时候会笑着说:“再练一遍就回去。”
然后真的再练一遍。
再一遍。
再一遍。
直到所有人都走了,练习室只剩下他一个人。
可现在……
他连一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甚至连为什么会穿成这样出来,都懒得去想了。
裴寂低着头,一步一步踩过覆着薄雪的街道,凌乱的脚印落在上面,像雪白衬衣上刺眼的脏污,但很快又被新的雪覆盖,就像他活过的那几年,留下过五彩斑斓的痕迹,却没有人真正记得。
街道两旁依旧灯火璀璨。
霓虹灯在积雪上折射出斑驳的光,红的、蓝的、紫的,晃得人眼睛发疼。酒吧门口有人搂着朋友大笑,商场巨大的LED屏幕上播放着当红偶像的新歌MV,年轻女孩从他身边跑过去,脸上满是对未来的憧憬。
车流穿梭不息,喇叭声、欢笑声、音乐声混杂在一起,整个世界热闹得像一场盛大的庆典,只有裴寂安静得像一个被遗落在庆典角落的玩偶。
他走得很慢。
一步。
又一步。
雪落在他的肩头、睫毛、发梢,很快,乌黑的头发便覆上一层薄薄的霜白。
裴寂终于停下了脚步,缓缓抬起头。街角一处巨大的广告屏骤然亮起,将他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
那是一张漂亮得无法反驳的脸,冷艳的眉眼,狭长的眼尾,鼻梁挺翘,唇色惨淡却依旧可见饱满的唇形。那双眼睛里却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悲伤,只剩一片沉寂的荒芜,像一座已经被海水淹没的孤岛。
漂亮,却无人靠近。
寂静,也再等不到回音。
一片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裴寂眨了眨眼,雪便融化成一小滴冰凉的水,顺着眼尾滑下来,远远看去,像是一滴眼泪。
他没有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哭了,哭又有什么用呢?没有人会心疼。
曾经他也试过,被骂的时候忍着,被误解的时候解释,被推开的时候低头道歉,甚至被所有人厌恶的时候,他还在想是不是自己再乖一点,再懂事一点,再努力一点,他们就会喜欢自己。
可后来他终于明白,有些人讨厌你,从来不需要理由。一个人若是决定不再喜欢你,那么你做得再好,也不过是徒劳。
风越来越大,裴寂缩了缩肩膀,他的指尖也开始发僵,手指蜷起来的时候,关节像生了锈,动作缓慢而笨拙。
那枚戒指却仍然被他牢牢戴在手上,手指攥紧,冰冷的金属几乎嵌进肉里。
五芒星的形状,鲜红的宝石,神圣的教堂,永恒的誓言,真挚的表情,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由无数谎话编织而成的、太过美妙而漫长的梦。
只有听的人听得那么虔诚,那么傻,那么荒诞,那么天真。
只有信的人信得那么纯粹,那么傻,那么单纯,那么认真。
他忽然想起,曾经有人告诉过他——
“裴寂,你要好好活着。”
那个人是谁?他已经记不清了,或许是某次活动结束后,站在人群里喊他名字的人,或许只是很多年前,某个短暂出现在他生命里的人。
他只记得,那时候对方应该是真的喜欢他吧。
仅此而已。
这些年,他一直在努力,努力练习,努力赚钱,努力成为一个合格的偶像,努力讨所有人的喜欢,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缺点。
可他最后才发现,有时候,一个人拼命想成为所有人喜欢的样子,最后只会变成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前方的红灯正在闪烁,他抬起头,街对面就是那座跨江大桥,桥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
远处的江面漆黑一片,只有风吹过的时候,泛起大片大片碎裂的银光。
他看了很久,然后迈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可才走出去几米,腿忽然一软,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裴寂伸手撑住旁边的路灯,冰冷的金属瞬间贴上掌心。他低头喘了几口气,呼吸变得越来越沉,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每吸进去一口气,肺腑都仿佛被寒气割开。
他却还是笑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
“就不能让我走得轻松一点吗?”
没人回答,只有风雪呼啸而过。
裴寂靠着路灯站了很久,直到视线开始变得模糊,眼前的霓虹灯被拉成一条条晃动的光带,红色,蓝色,金色,像一场荒诞的盛宴。
他忽然想起ECLIPSE第一次登台的那天,聚光灯也是这么亮,台下有很多人,他们举着应援灯,大声喊着他们的名字。
那时候的裴寂站在舞台中央,心跳快得几乎要从胸口撞出来。他偷偷看了一眼身边的四个人,他们都在笑,于是他也笑了。
那时候他以为他们会一直站在一起,直到最后,直到永远。
后来有一天,他们真的成为了最耀眼的组合。可原来,所谓“直到最后”,真的会有最后;而所谓“直到永远”,却再也没有续篇。
那一天来得比所有人想象中都早。
原来潮汐会退,月亮也会离开,所谓并肩,不过是一场短暂的错觉,而他终究还是那个没有人要的孤岛。
裴寂闭上眼,脑海里突然闪过很多画面。练习室里摔碎的水杯,化妆间里刻意避开的视线,后台被扔在地上的礼物,直播间里铺天盖地的谩骂。
还有那一句他听过无数次的话——
“为什么偏偏是你?”
“为什么偏偏是他?”裴寂其实也想知道,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错,可最后,好像所有的错都成了他的。
他低下头,忽然笑了一下,很轻,也很淡。
“算了。”
这一次,是真的算了。
声音被风雪吹散,轻得几乎听不见。他抬头看着漫天飘落的大雪,漂亮的眉眼被霓虹映得忽明忽暗。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渗出来的疲惫,好像一棵为了庇荫人间而生的古树,在荒芜恶劣的严冬里撑了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还要继续撑下去。
他松开了扶着路灯的手,身体摇晃了一下,然后继续朝大桥走去。
没有人知道他来过,就像没有人真正知道那个看起来永远冷静、永远漂亮、永远站在聚光灯中央的裴寂,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点一点坏掉、一块一块碎裂、一寸一寸崩塌。
距离午夜还有十三分钟,裴寂终于走到了桥边。
护栏外,是漆黑翻涌的江水。风从江面卷上来,比街道上更加凛冽,他站在那里,黑色卫衣被狂风吹得贴在身上,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雪一起卷走。
裴寂伸手搭上冰冷的栏杆,低头看着下面。
很高,高到看不清江面。
如果跳下去……应该不会太疼。
他已经尽力了。
真的,已经尽力了。
裴寂慢慢抬起一只脚,踩上护栏下方的横梁,扶着栏杆,一点点将身体翻了过去。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几乎要被风雪撕裂的呼喊。
“裴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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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心灰意冷诀别处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