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府那边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散掉的珠子,怎么也串不成完整的一条。
许多官员几日之间死的死,倒戈的倒戈,具体的消息陈风并不知情,但是却知道那些死亡的官员都是中毒,见血封喉的毒药。
这些毒药恐怕只有最亲近之人才能下,但是这些官员又怎么会会在一夕之间集体中毒,死的还都是关键位置上的人。
东南沿海州府官场的事情并不知道新皇是如何解决。
目前陆家军接到的命令就是守好东南沿海,配合搜捕逆王沈砚。
没想到这事一拖就拖过了年,直到第二年春天,逆王一行人仍然一无所踪,反倒是京城人人自危,中毒毙命的官员越来越多。
北境鞑靼趁着冬季,又正值皇朝皇权交替之乱,集结二十万大军并一万骑兵精锐扣边。
北境由燕王镇守,新皇忌惮燕王势力,迟迟不肯把粮草运往前线支援,眼看北境岌岌可危。燕□□然决定破釜沉舟率军出关迎敌。
燕王在前线奋勇厮杀浴血奋战,新皇却按兵不动意图守卫皇城,任由燕王孤军奋战,最后燕王失踪北境五城失守!
燕王失踪激起北境士气,他们拼死守住了最后一道关卡,没有让鞑靼铁骑长驱中原。
新皇昏招频出,要求前面海禁,锁死海上通道,断绝一切贸易想以此困死逆王余党。
陆家军接到的最后命令就是禁海锁国,勒令沿海居民全部内迁五十里以内不得出海捕鱼,渔船全部销毁凿沉,违者格杀勿论。
船是沿海百姓的田,更是他们的命,如今毁他们的田要他们的命,连活路都不给他们留,叫百姓如何不恨。
“没想到我陆家军镇守东南沿海百年,如今却要把刀挥向自己守护的百姓!何其荒谬!”
陆彦铮接到圣旨的那一刻整个人如遭雷击,他不敢相信这是皇帝下的命令,为了所谓的逆王,居然断绝沿海百姓的生路……
他握着那道明黄绢帛,指节捏得发白,绢帛边缘几乎要被撕裂。
帐中静得落针可闻。副将李敏站在三步之外,喉咙上下滚了几滚,最终只憋出一句:“将军……”
“出去。”
李敏没动。
“我说出去。”陆彦铮的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寒铁。
帐帘掀开又落下,营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慢慢坐下来,将圣旨平平整整地摊在案上,一字一字又看了一遍。
“沿海居民悉数内迁五十里,船只尽毁,违者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他认得这字迹,是翰林院那位姓崔的老学士的手笔。老学士写折子时有个习惯,“勿”字的最后一笔拖得格外长,像是下笔时自己也觉得这个字太重。
陆彦铮闭上眼,听见帐外传来的声音。远处有渔民在哭,有妇人在喊,有孩童被扯着胳膊往岸上拖拽。
那些声音隔着几道营帐传进来,已经模糊不清,可一丝一缕像细针,扎在他耳里,密密织在心口。
他是陆家军的第五任主帅。
祖父当年从先帝手中接过东南防务时,曾在海边立了一块碑,上面只刻了八个字:“守土安民,不负海疆。“
那块碑如今还在,立在卫所东面的礁石上,被海风吹了六十多年,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陆彦铮睁开眼,站起身,走到案旁的水盆边。水面映出一张疲惫的脸,颧骨上有一道尚未愈合的刀痕,是半月前一次夜间袭扰留下的。他捧起水泼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帐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铁甲摩擦的声响,还有腰刀在鞘中轻轻磕碰的金属音。不是陆家军行走的动静。
龙鳞卫。
他擦干脸上的水,掀帘走出营帐。
营帐外的小校场上,站了十二个人。黑衣玄甲,腰悬绣春刀,为首的是一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看上去文文弱弱,可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像一条蛇在舔你的脖颈。
“陆将军。“那人微微欠身,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双手递上,“下官钟文礼,奉旨宣达之后,尚有家信一封,请将军亲启。“
陆彦铮接过信,拆开火漆,抽出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只有一行字,是他妻子的笔迹,工整清秀:“彦铮吾夫,勿忧。妾与然儿在城中安好,钦差大人待以上宾之礼。“
字写得稳,笔画没有任何颤抖,是妻子一贯的从容。
末尾那个“礼“字,最后一捺收得略急,微微向上挑了一下。那是她多年的小习惯,她说心里慌的时候写字会不自觉往上一挑,忍不住,改不掉。
陆彦铮将信纸折好,缓缓放回信封。
“钟大人。“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内迁之事,期限几何?“
“圣上体恤民情,给了三个月。“钟文礼的笑容温煦如春风,“将军徐徐图之,不必操之过急。“
三个月。上千里海岸线,几百个渔村,数以十万计的百姓,要在三个月之内全部迁走,船要沉,屋要拆,祖坟要迁。
温声细语地说着“徐徐图之“,背后却站着十二把随时可以出鞘的绣春刀。
陆彦铮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三个月够了。请钟大人回禀圣上,陆彦铮领旨。“
钟文礼又欠了欠身,转身带着龙鳞卫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小校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地被靴子踩碎的枯草。
李敏从旁边的帐后转出来,脸色铁青:“将军,夫人和小公子——“
“我知道。“陆彦铮打断他,目光望向东面那片灰蓝色的海面。
朝阳正在升起,将海面染成一片碎金。
那些渔船停泊在岸边,桅杆林立,像一片冬天的树林。再过三个月,它们都会沉入海底。
“传令下去,“陆彦铮的声音很轻,“沿海各卫所明日点卯,分片包干,入户造册。每户登记人口、田地、牲畜。先把人迁走,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李敏嘴唇翕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重重一抱拳,转身去了。
陆彦铮独自站在晨风里。
海风将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潮水拍打礁石的声音。
他想起祖父说过的话,想起那块碑上的字,想起妻子写那封信时微微发颤的手腕。
三个月内,他要亲手凿沉那些船。他要赶走那些世代以海为生的百姓。他要亲手把祖父亲手立下的那块碑,从礁石上拆下来。
陆彦铮闭上了眼睛。
朝阳照在他脸上,折射出一道滚烫的霞光。
沿海渔村居民有条不紊迁居内陆,反抗者皆死于乱军刀下,陆将军从东南沿海的守护神沦为杀神。
沿海无人居住,需要建立冗长的防护墙。
沿海居民还未从渔船被凿,家园被毁的悲痛中缓过来,面临的就是沉重的修筑城墙徭役。
陈风在暴雨中站了很久。
雨是从午后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疏疏落落的祭奠,砸在营房屋顶上,不过半个时辰,天便黑了下来,云层压得极低,贴着海面。雨水连成白茫茫的幕布,港口、船舶残骸、正在拆毁的屋舌都笼罩在这片灰色之下。
他身旁的几名同袍正和渔民在岸边拆卸岸边最后一排木栅栏,那是渔民用来晾晒渔网的架子。
这里清理出来,变成修筑防御墙的基址。
雨水顺着他们的铠甲往下淌,没有人说话,只有锤子砸在木桩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是敲在人骨上。
他一动不动,面朝海的方向。
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但是陈风知道,远处的港口有几艘西夷人船只。那是三搜佛朗基商船,海禁令下来之后便被勒令限期离港,眼下正在做最后的检修和淡水补给。
陈风记得,最大的一艘船吃水很深,船身漆着暗红色的纹路,船尾高高翘起,像一只蛰伏的猛兽。
同袍们只当他在放空,毕竟这些日子人人都是这幅魂不守舍的模样。
没有人会在意他的目光落向何处,更不会有人注意到他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上,被他用指甲刻了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谋划了半个月。
他不怕死,而是活着却不能和自己的妻儿团聚,被禁锢在这里成为上位者挥向百姓的一把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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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苛政猛于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