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抬手捏了捏眉心,眉间有些许不明显的烦躁,半晌,他仰起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那你接下来怎么办?”江枫转过头来看着陆千。
陆千:“不知道他什么意思,走一步看一步吧,这事……确实挺棘手的。”
江枫:“那实习生……”
陆千:“不重要,跟他应该没什么关系,我不信能够通过层层筛选进入市局工作的一个应届实习生,会连看人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而且……”
陆千眼睫微垂,眸子里都淡淡的,似是在思考些什么。
江枫静静地看着陆千,等着他的下半句话。
“没有什么而且。”
陆千话头一转,故作无事的转过头来看着江枫,眼底的揶揄毫不掩饰。
江枫先是被他的话头一转给听愣了一下,回过神来看着陆千眼底的笑意,才明白过来……
自己又被这家伙给耍了。
江枫直接朝他翻了一个白眼,而后头也不回的就打开门走了出去。
陆千兀自低头笑了笑,但那笑容似乎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这次,其实是真的没说完……
“而且……”
陆千轻轻的用无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我感觉这次案子的确是……挺神奇的。”
—
在大概不知道多少个小时后,总算是在天光大亮之前完成了所有的基础查证工作,所有证据该装好的装好,该拍照留证的拍照留证,陆千也总算是勉强能松了口气。
主持大局从来不是一个简单轻松的工作,刘局年纪大了,有些事情总归是要交给他们这些年轻人干的,当时他与陆千约谈完之后,也在现场待了几个小时,但人终究还是抵不过年事已高的事实,最后刘局还是含泪将所有重担毫不犹豫的交付给了陆千。
陆千:……
本来陆千还心想,还好也不止自己一个冤大头,起码还有自己的好兄弟陪着自己……
果然,意外来的比明天快。
结果就是在他们二人走出“审讯室”还没多久,就有人风尘仆仆地跑了过来,就在自己面前将江枫带走了。
陆千:……
算了,一个人就一个人吧。
江枫临走前还不忘冲他抱个拳,示意陆千自己保重。
陆千摆了摆手,让江枫安心去的意思。
江枫也没多客气的意思,毫不犹豫地丢下陆千一个人就走了。
有兄弟情……但不多。
陆千蹭了市局里的车回了市局,没把自己当时开去现场的那辆五菱宏光开回去,他感觉浑身疲惫,在前半段的路颠簸中深感绝望。
考古的研究的遗址位置还是比较偏远的,也没怎么修路,所以前半段回市局的路基本全是石子路,直到后面终于上了高速路,路面平整下来,陆千才终于找到个机会在车上打了个盹。
市局的灯光被淹没在守岁的除夕夜之中,虽不起眼,却也不可忽视。
陆千已经不记得上次熬夜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最近这几年津州可以说是格外太平,基本没有出过什么很重大的刑事案件,就算有也升不到市局来处理,都是底下的派出所和稍低一级的公安局处理的,市局也自然是一派祥和了,而且陆千很早就没有熬夜的习惯了,身为一个即将奔三的大龄单身青年,他还是很注重自己的身体状态的。
—
陆千的记忆也就此终于他在办公室里沙发小憩的那一瞬间。
“行了,都不重要了,反正案子改查还是要查。”
江枫此时整个人已经成了个“大”字型摊在沙发上,无谓的瞥了一眼仍旧站着的陆千。
陆千也不看他,只是默默的回到了办公桌后面坐好,看起了刚拿进来的那份文件。
只是看着看着,陆千又不自觉皱起了眉。
“怎么回事?”
津州的考古研究所七楼,一共只有三间办公室,大年初一的日子,研究所自然是还没到复工的时间,研究所七楼的办公室更是如此,能在研究所七楼的只有三位非常有名的教授,平日教授们基本都只在学校待着,很少会来研究所,所以鲜少会有人涉足七楼,更别提放年假的时候了。
而今天却是个例外。
七楼走廊的一片昏暗罕见的被一道光划破。
那是从张老教授的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来的。
和走廊的不见天光的昏暗截然相反,办公室里此时一片明亮,张成张老教授此时正疲惫的靠在黑色皮质的大椅背上。
办公室陈设简单,平平无奇,唯一比较起眼的大概就是角落里的那面黑色的大书柜。
那上面满是各种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国际层面大赛的证书和奖杯。
而景尘已经面对着那一柜子的证书和奖杯站了将近三个小时。
张成张老教授的雷厉风行和在业界的威名自然是众所周知的,这次遗址的事情一出,纵使是张老教授这样的地位,也得马不停蹄的从老家赶回津州。
上了年纪的人也禁不住这么折腾,饶是张老教授的眼下也挂了两团十分明显的青黑。
大家都说张老教授为人和蔼可亲,能做他的徒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但大家也是后来才知道,张老教授也是有不怒自威的一面的。
就比如现在。
徒弟做错了事,自然要他这个做师父的来罚。
景尘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已经跟着张老教授四年了,当然知道自己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张老教授平日待他自然不薄,但这却并不意味着他会在自己徒弟出错的时候心慈手软。
“做错了事便要会反省自我,面壁思过,到了时候了,自然就知错了。”
这是景尘早早就在张老教授这里听过的。
每次他一犯错,便会被张老教授带到这面柜子前反省,每次都是在他将要昏过去时,张老教授才会放过他。
张老教授其实也带过其他徒弟,但无一例外,都无法忍受张老教授这种所谓的“封建思想”,也没人能一直在他手底下呆住。
只有景尘做到了。
在走之前,很多景尘曾经的师兄师姐都会对他的忍耐表示震惊,也有人认为他只是被逼无奈。
所以是吗?
景尘也这么问过自己。
当年他不过也只是一个学生,只知道能跟着张老教授做研究,一定能为他带来无限光明的前程。
他需要那样一个机会,非常需要。
所以或许……他一开始真是这么想的。
景尘的天资和能力在一众学子之中自然是没得说,就算是张老教授也同样没得话说。
但做错事了就是得罚,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在张成这里也是这个规矩。
景尘能力出众,在校时期光是专业成绩就能秒杀众人,但刚离开学校步入职场,总免不了要犯错,毕竟停留在书本上的堂而皇之的理论和在沙场中拼搏多年的来的血汗经验与实践,总归是不一样的。
天资聪颖、长相出众……经常被津州大学的校园论坛里说成小说男主一般的存在,就好像是神的天之骄子。
但景尘知道,世界上没有神,他也不是神。
因势利导是人类在这个社会约定俗成的规则中所必须掌握的技能,在人际关系网的运行中只有如此才能得以生存,他也向来对一切言论都视若无睹。
景尘早已习惯这样的处罚,他也从不觉得师父对自己过分严苛,当然更不会像旁人一般,指责抱怨师父的所作所为。
他知道师父的用意,并且他也可能是唯一一个懂得师父其中良苦用心的人。
景尘记得,张老教授曾问他,每次这么一站就是起码大几个小时甚至有时是十几个小时,难道不累吗?
景尘回答,累的。
但这是他应得的,如果没有来到张老教授手底下,他也不可能走得那么顺,他也知道他现在走的这条路张老教授在背后帮了他多少,所以他明白,他更应该记得的,是感恩。
他甘心受罚。
张老教授眸光一动,本来始终平淡如水的目光也似乎终于被染上了一丝感情,貌似是是许久未见的欣慰。
景尘不知道,他那位德高望重的师父——张成张老教授,和他一样,也一直记得。
张成也不知道,或许是自己老了吧,才会对景尘这么一个小辈讲自己的故事,而且还是自己的徒弟。
张成依稀记得,那是在一个秋天,还在研究室埋头工作的他收到了一个噩耗。
他的母亲去世了。
葬礼选择在了十二月,因为母亲曾说那是一年里离上帝最近的时候了。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父亲记得,所以最后也就选在了十二月。
葬礼上,母亲慈祥的面容没有了往日的色彩,而是变成了冷冰冰的黑色相框中的黑白遗照。
张成到现在都还记得在葬礼上父亲的呵斥,像一场早有安排的闹剧,但他却好像什么也听不见,就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一样。
“你妈早说了做什么考古研究没有什么出路,你怎么就是不听话!”
“现在好了,让你闭关反省你还学会自个儿溜出去了,你的能耐真是越来越大了,连你妈的话都不听了!”
“你看看,你妈就是被你气死的知道吗?!”
那些来自于父亲的那些不绝于耳的叫骂声他其实到现在都还记得,仿佛自己一生都无法摆脱,也不能摆脱。
“父亲不明白我们职业在当时存在的意义,他只知道家里他们辛辛苦苦供我出去上大学,无非就是希望我能够多挣点钱,好好养活自己和家里,也不求我成为什么成功人士,只希望我平安顺遂,少吃点苦。”
张老教授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无奈的样子,又苦笑着说:“可是我偏偏选了考古这条路,当时老百姓的日子还没有现在过得这么好,考古这个行业,在当时也跟个歪门邪道没啥两样了,关键是还没人家歪门邪道赚的钱多。”
“那时候大家疯了一样的研究文物,做各种分析报告,没日没夜的,这些我也就不多说了,什么样的你也不是没体验过。”
张老教授摆了摆手,“反正我爸妈也不支持,觉得干这行太累,虽然他们说的也没什么错,但我就是喜欢考古啊,也就干了这么多年……”
张成一笔带过了关于父母反对自己从事考古行业的经历,他不觉得这件事情有什么值得拿出来去让人共情的,再怎么忘不掉,也没必要拿出来详说。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自己的徒弟。
张老教授讲的那次已经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也是自那时候知道了师父为什么会有反省自我的“惩罚”,现下竟莫名其妙的突然想起来了,景尘自己也不明白。
“行了,亏你悟性大,还知道自己错了,别站那了,过来吧。”
等到张老教授发话,景尘的一动不动的身影才终于有了变化,他缓缓地转过身来,看见自己的师父同往日般端正的坐在大办公桌后面,乍一看与平时并无二致,但景尘可以说是在转身的一瞬间就已经觉察出师父满身的疲惫。
他以前总听师父自嘲说自己年纪大了,干不动了,那时他还并未有什么感觉,但他现在却真真切切的感受到——
师父是真的老了。
还不等景尘在心里多有感叹,“老了”的张老教授就蹙起了眉头。
“瞎想些什么呢?”
张成本想用自己以往那种威严的语气,可结果话一出口,声音就沙哑的不行,格外的沧桑。
张成无儿无女的,景尘跟了他这么多年,他几乎可以说是把景尘当亲儿子对待,也自然了解自己这个徒弟的想法。
景尘也是同样的,所以张老教授这么一质问,他便明白了。
师父这是在告诉他,自己还没老,只要有他在,自己便绝对不会有事。
也算是从侧面来讲的一种安慰了,在告诉他,让他放心。
但这种性质严重的事情让自己的师父承担,景尘是不愿意的。
“师父,这次遗址的考古负责人是我,现在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下出了这样的事情,也是我玩忽职守,有错也应该在我……”
张成是第一次在景尘的脸上看见如此焦急的表情,甚至是第一次听他一口气讲这么多的话,毕竟这孩子向来做任何事都是游刃有余……
这么想着,张老教授的眼里竟不禁有了些热意。
果然……人老了都变得感性了。
但张成的动容也只泄露了一瞬间,景尘并没有发现。
“行了,”张老教授打断道,“这事我有自己的考量,我当然不可能包庇你,你师父再厉害也没有这么通天的能力,所以你——”张老教授顿了一下。
“你不需要为此感到愧疚。”
张成说完便毫不犹豫的把景尘从办公室里赶了出去,景尘头都没来得及回,门便砰的一声关上了。
景尘叹了口气,他明白师父的意思,也不好再多打扰。
景尘低头看向手腕上的手表,已经是上午十点了。
但凡在研究所工作的,基本都会戴手表,倒不是因为像外行人妄加揣测的那样要端什么架子,只是大家都没有经常看手机的习惯,也没这个时间。
研究所里自然有实验室供给研究人员做文物的相关实验,为了防止在做文物研究期间被打扰,大多数研究人员都会选择把手机静音,或者就直接把手机放在外面的工位上,而景尘则是属于那种习惯性把手机放在外边工位上,顺手还将手机静了音。
而且他从小就习惯戴表,小时候家里住乡下,也没手机,要打电话都只能跑去镇上的小卖部那里用座机打,只不过现在手腕上的这副表再也不是小时候父亲留给他的那副了。
那副表……他也不记得在哪里了。
但是似乎……他又不担心那副表的下落,就好像知道他一定在被妥善保管着一样。
现在十点钟,吃午饭还有些为时尚早,景尘来到津州已经许多年了,每时每刻他都在竭尽压榨自己的所有的时间和能力,他现在的生活的中心就是工作,几乎没有变化,非要说有变化的话,就是从围着学业转变成围着工作转。
景尘在上大学的时候便小有名气,后来考研的时候又认了张老教授为师父,成为了张老教授座下的首席大弟子,好学上进,努力工作,几乎是一路顺风顺水,年纪轻轻便成为了津州考古研究所A部的员工,远远甩了同龄人八条街……
但他没有朋友。
当年他孤身来到津州,不像周边的同学们那样,都有父母陪在身边,奶奶年纪大了,连出门在家门口的巷子里溜达个来回都困难,也不可能再有精力陪着他跨越几百公里去一个对于他们祖孙二人来说几乎可以是说完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而且就算奶奶真的要去,景尘也不会同意的。
他不觉得自己看着很可怜,也从来不觉得自己大学四年的独来独往有什么不好。
只是这样的情况放在一个毫不起眼的普通人身上或许并没有什么,但他偏偏是景尘。
入学没多久,他便毫不意外的全校闻名,甚至有人在大学论坛里直接为景尘开了一个话题。
都说看脸肤浅,但人与人见的第一面、第一印象——就是脸。
所以开学第一天,学校的论坛就炸了——学校的历史学院来了个帅哥!
后来就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景尘会在上课的教室突然被某个从未见过的女同学拦下并收到情书或者礼物,宿舍的桌上也会突然出现一些礼物,连他的微信也会莫名其妙的收到一堆好友邀请……
但他从来都是置之不理。
直到上了班之后,景尘的生活才勉强恢复平静。
其实早在考研的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在津州找房子,考研结束后就立刻搬出宿舍离开了学校,那些纷纷扰扰也才算是止于耳畔。
但是其实到现在上了班……他也没能逃离这些。
“年少成名”“靠关系”“工作狂”……人们的议论纷纷总是如潮水般涌来,每个有意无意经过的人似乎都可以随手就给一个人贴上一份不明真相的标签。
一张轻飘飘的纸,几个轻飘飘的文字……却能在无形之中压垮一个人。
是不是很神奇?
景尘自己也这么觉得,虽然他觉得自己并不在乎这些。
“叮铃铃!叮铃铃!”
直到放在眼前桌上的手机铃声陡然响起,景尘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办公桌前出神了许久。
景尘叹了口气,才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那是一串陌生号码,换在之前,他看都不看一眼便会直接挂掉。
但这次,他却几乎可以说是接的毫不犹豫。
“喂?”
“景教授吗?”
虽然对方的声音有些莫名的僵硬生涩,但景尘依然能听得出来对面到底是谁。
“是。”
“那个……现在方便吗?”
可能是对方的语气似乎有些过于小心谨慎,让景尘突然就想起了那个无厘头的、莫名其妙的梦,他便没忍住轻轻笑了笑。
景尘的笑声太轻了,手机的听筒并没能捕捉到,而电话对面的陆千没听到景尘回复,略感尴尬的挠了挠头,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
“你如果现在没时间的话……”“方便。”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在电话里响起。
在一段尴尬的空白之后,景尘刚想开口,对面的陆千便说道:“行,那在秦联商路,那边有家咖啡店,叫上禾,”陆千抿了抿唇,“见个面吧。”
电话这边的景尘垂了眼:“好。”
景尘刚准备按下挂断键,手机对面的陆千却突然传来一句——
“再见。”
景尘悬在红色挂断键上的手指顿了顿,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通话界面便显示了已挂断。
景尘看着手机愣了许久,直到屏幕自动灭掉,他才把手机放回兜里。
津州考古研究所建在郊区,虽然位置比较偏,但在研究所的建造上却是一点不含糊,景尘的A部在研究所六楼,六楼的办公区很大,但A部的人却很少,偌大的办公区一共就只有六个办公位,今天又才大年初一,所以办公室就只有景尘一个人。
本就空旷的六楼此时没有人气,便略显死寂了。
景尘向外望去,落地窗外是纵横交错的街道,附近大多都是老旧的居民区,住在这里的大多数都是老人,自然喜静,这一片也就并不热闹,这可能也算是研究所当初选址的一种讲究吧。
在这里没有市中心的繁华,没有各式各样的,让人眼花缭乱的店面,甚至几乎没有任何车水马龙的声音。
这里有的,只是静。
天空也是一片灰暗,似有黑云压境、风雨欲来之势。
眼见所到之处,皆是诡谲云涌。
第10章终于来了,不知道大家等的苦不苦,反正我挺苦的(很奇怪明明又不是我在等更新 )。
这章断断续续的的确写了很久,其实这一个多月作者的状态可能有点不是很好,所以打开电脑写文对我来说就突然需要莫大的勇气了,更的太慢了,抱歉各位读者宝宝们。
接下来在寒假前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更文,最近状态其实我自己觉得还是不太稳定,而且快期末考了,可能也确实没什么时间了……
大家且看且珍惜吧,可以等等到寒假。
最后依旧鞠躬感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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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诡谲云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