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灵光 第59章 第五十八章

那日冥使该隐环大战原动天之后，相关信息陆陆续续汇总到尤利赛里希手中。他仔细翻阅这些图文报告与影像资料，犹如八年前观摩福尔图娜抵抗E.S.S.C.U.。当年他人在诺克斯，是个旁观者，现在依然是。只不过他的地位不同了，获取情报比过去容易，途径也更多样了。经过这些年，他改变的不止是身份，还有心态、想法、看待事物的眼光等等，或者干脆说，整个内在多多少少都有所成长。以他的年纪，讲“成长”未免有些怪异，他觉得这个词适合那些还没有长成的小孩，而他早就是个“定型”的成年人，所以他更愿意称之为“长进”。人的□□很早就“定型”了，心理却没有明确的界线。许多人即使老大不小，仍可能做出不成熟的事，或者满脑子幼稚的想法；也有人小小年纪就很成熟。身体的早熟肯定不好，是种病。心理的早熟是不是件好事就不好断定了。如果是好事，对别人更有利些还是对自己更有利些？不过，早早地定型可能不是什么好事，容易刚愎自用，故步自封。人向来只关心□□是否达标，却很少对心理要求严格，一般情况下，只笼统地将其划分为健康与不健康，对它的态度就好像父母对智障的孩子，只求能自理就够了。毕竟，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不太好制定标准，更不好判断。心理怎么样才算成熟，成熟到什么程度才能从学校毕业，才能为人父母，才能工作，又能胜任什么样的工作，都是没有标准的。□□看得见且稳定，而心理摸不透，也容易改变。忽如其来的外界刺激会在一夜之间改变一个人，经历变故或叫人升华或叫人沉沦。

两台灵光打这一场足以震撼世人。尽管如此，它们的威力仍比不过当年的涅刻西塔斯。上一回灵光大显身手时，还是个籍籍无名的新武器。大家都对它不了解，尤利赛里希也完全不了解，因此带着一种愚昧的井底之蛙的眼光轻视了它，对它的威力也好、危害也好，都认识不足。相比宇宙，尤利赛里希更害怕它在地球上肆无忌惮地发威。宇宙无边无际，地球却好像一个被测量得明明白白的容器，四周都是限制，满地皆是障碍，一不小心就会带来一场不可估量的灾难。虽是生长在太空城的人，他却宁愿太空城遭遇什么，也不希望地球遭遇什么。那里是生命的起源，一切的根本，而太空城不过是人造的建筑，是一种人类活动的产物。地球生人，人造太空城，逆行则不成立，主次与重要性一目了然。地球可以没有人，但人不能没有地球；人可以没有太空城，但太空城不能没有人，没有人它们就是单纯的垃圾。当然，哪边都不要有危险才是最理想的。

尤利赛里希人不在地球，心里倒是多有牵挂，担心战况，担心损失，还担心灵光里的人。换作当年，他大概只会用看待数据的眼光审视这些，即使见到重大伤亡，他惊讶的也无非是数字之庞大，并无法体会数字代表的意义。好在现在他会考虑“人”了。许多事只有自己经历过才会懂，同样的问题任别人细致地描述几百几千次，终究只是别人的痛罢了。说来也是讽刺，当年的人与他有血缘关系，他自始至终不当回事，现在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居然关心人远胜于其他。

看了数遍记录之后，尤利赛里希得出那两人都很强，驾驶技术也颇为高超的结论。灵光和其他MM属于两种不同的系统，尤利赛里希不知道，如果他这边的人都是共鸣者，驾驶的又都是同一原理的MM，能否有她们的水准。就唯一的参照物安杰洛特来看，大概是不能的。虽然当日他使用的机体种类不同，无法公平地比较，但拿他当年使用灵光时的水平来参考，依旧比不上。尤利赛里希知道黑色的灵光名唤冥使该隐环，造来专供芬尼斯特的表妹使用。算来她今年不过十五六，比当年的芬尼斯特大不了多少。另一人他本来不认识，即使听到她的名字，也没有多少印象。安杰洛特介绍说，这个阿德拉斯塔·格瑞瑟名气虽不大，所有事情却都与她脱不开关系。她和她的父亲都是没有人性的科学家，打着科研的旗号专门制造惨剧。尤利赛里希这才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其他人只能根据调查结果汇报些表面上的东西，唯独安杰洛特还能道出许多内在的关联。不是因为其他人愚蠢——不可能人人都愚蠢，究其根本，还有赖他与众不同的经历。这正是尤利赛里希为什么看中他的原因之一。若他这个首领是完完全全的局外人，或许会觉得安杰洛特看待格瑞瑟父女的眼光带有过于强烈个人感情，甚至想煽动他一起来憎恨两名恪尽职守的科学家。但他也间接领教过他们的手段，所以完全相信安杰洛特的说法，甚至觉得“抹黑”和“挑唆”也是情有可原的，换作是他，可能也会用相同的词汇描述他们。

以尤利赛里希的身份而言，或许他该向着阿德拉斯塔。但他做不到。其中原因不但有他的良心，还有他的私心。按照安杰洛特的**，没有阿德拉斯塔的怂恿，芬尼斯特就不会死。可他却不想将事情完全怪到外人头上，因为他自己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说是他创造的条件都不为过。如果没有他一开始的排斥，后面的不幸都可以避免。明知同父异母的弟弟拥有极其罕见的能力，多少研究共鸣者的科学家对其垂涎三尺，他不但没想到把人看牢，甚至还任其羊入虎口。纵使阿德拉斯塔再鼓吹自己所做所为皆是为了人类发展，为了大家共同的利益，他也无法赞同，因为他还没看到利益就先看到了牺牲；即使他看到了利益，也不能因为利益无视牺牲。尤利赛里希自己就是Soulreader，但他并不认为所谓人类的进步非要依靠共鸣者来推动。人类存在已经几千年，共鸣者觉醒不过多少年？他是共鸣者，特纳不是，他们都能当领袖。共鸣者目前只占很小一部分，少数难以支撑大多数。倘若哪一天，共鸣者成了多数，区分开来又显得没有意义。尤利赛里希觉得共鸣者应该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不被赋予特殊的使命，不被寄予过多的厚望，或者说，根本不该区分普通人与共鸣者，刻意制造本不该存在的矛盾。好不容易化解了民族、文化、语言等曾经难以调和的矛盾，如今又制造出新的矛盾。人最擅长给自己找麻烦，好像不找麻烦就不知道怎么排解无聊的人生，消耗过剩的人口。

通过这次协助，灵光操纵者的身份算是彻底暴露了。福尔图娜那些人早在掌握之中，尤利赛里希没想到的是，连罗氏重工也牵扯其中。就像贩毒的人很少自己吸毒一样，他以为造兵器的人自己也会想办法远离，尤其是像灵光那么危险的。考虑到各种利害关系，要处理他们不容易。好在，他还没想过要处理。福尔图娜的人一心想要报仇，而他也正好要借助这股决心让他们为自己所用。这不是单纯的利用，是成全，是一举两得。他们有共同的敌人，将敌人交给福尔图娜对付，自己省了力气，对方又能如愿以偿，何乐而不为呢？洛斯卡和阿德拉斯塔的私人恩怨就能拖住E.S.S.C.U.两周，福尔图娜如果就此与M.E.D.A.联手，不说E.S.S.C.U.连动手的机会都没有，至少也会阵脚大乱，士气大伤。福尔图娜的人定是猜到M.E.D.A.不会为难他们，为难他们对大家都没有好处，所以才任由身份暴露，丝毫不加以掩饰。

其实尤利赛里希对灵光的感情非常复杂。他当然知道有灵光在手能加快击败E.S.S.C.U.统一天下的进程，但他同时也害怕灵光的威力，以及为对抗灵光而生的其他武器。要击溃E.S.S.C.U.，说简单不简单，说难其实也不难。假如他不计后果，福尔图娜的人又对他言听计从，那他只消吩咐洛斯卡和她的同伴使出当日同阿德拉斯塔厮杀的劲头，把E.S.S.C.U.的领地烧成一片焦土即可。但是，等E.S.S.C.U.覆灭之后，地球要怎么办，宇宙要怎么办，人们该如何在不毛之地上生存，其他生物又要如何在被破坏的环境下生存？之所以要推翻E.S.S.C.U.，是为了过上更好的日子，不是为了留下个几代人都收拾不了的烂摊子，让未来的人受无尽的苦难。倘若M.E.D.A.残虐更胜E.S.S.C.U.，又能走得多长远？再说E.S.S.C.U.，才开战就用上了气象兵器，天知道后面还有多少可怕的武器排队等着上场。到时候别说他们的领地寸草不生，整个地球弄不好都要遭殃，地球毁灭，人类灭亡都是有可能的。

尤利赛里希相信，即使是那些祖祖辈辈都生活在E.S.S.C.U.领地上的人，也不会对E.S.S.C.U.抱有誓死追随的感情，他们在乎的大概只有他们生长的土地。只有E.S.S.C.U.的干部才会在意它的兴衰。昔日引起争端的难题都已经不存在，政权的更迭对普通人的影响又有多大？不会有人来逼他们忘记母语学其他语言；不会有人来逼他们脱下自己的衣服穿上其他民族的衣服；不会有人拿他们当下等人，能让他们感到屈辱的事早已不存在，所以征服的快感也随之消失了。普通人该怎么生活还是得怎么生活，即使政权变换，难题依旧不会解决，只会换个方式继续存在，继续巩固得更加顽固。所以不能对他们太严苛，更不能将他们赶尽杀绝。他们才是维持这个世界运作的基础。

某种层面来讲，尤利赛里希和特纳虽是敌对关系，目标却是一样的，或许坐到这个位子的人想法都差不多。他们都希望再也不要有共鸣者，更不要有类似于灵光的武器，但做法却是泾渭分明。尤利赛里希想消灭的是概念，好让这本就不该存在的武器从世界上消失，并且不要再有被武器困住的人；特纳要消灭的却是人，因为他不相信人能管得住自己的**和脑子，斩草除根才是一劳永逸。其实，只要还有对手存在，谁不渴望灵光站在自己这边？尤利赛里希想，特纳也想。与其说E.S.S.C.U.容不下共鸣者和灵光，不如说他们不能容忍这股力量落到自己敌人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