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灵光 第57章 第五十六章

福尔图娜基地的人算不上多，但也绝对不少。听说诺尔文终于回来了，大部分人都放下手头工作，出来凑热闹。知道他的，想看看他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不知道的，则想瞧瞧一直以来给他们制造麻烦，叫他们难以下手的“自己人”是副什么尊容。其实，熟悉他的人除了那几个核心成员外并不多，许多人根本不记得他，听同事提示说，这是伯尼埃尔家的小儿子，才通过他父母或哥哥间接回忆起有他这号人，紧跟着的下一句多半是“都那么大啦”。这可真是闲言赘语，八年，他们的首领与他年纪相仿，看着她也知道他该那么大了。不过这不怪他们，他又何尝不是认不出几个人。在他离开福尔图娜之前，父母几乎不带他去工作的地方，所以他和研究所的成员鲜有接触，真正熟悉的只有父母那几个比较要好的同事，比如洛斯卡的母亲。现在他们都已经不在了。

洛斯卡领着诺尔文往基地深处走，隔个几米便有一小群人上来问候。工作人员们就好像活的指示牌，零零散散遍布在前路上，诺尔文觉得，就算没人带路，他也能顺着三两聚集的人找到要去的地方。新奇的环境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但人的重要性远胜于物。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希望能寻找到他熟知的，或者见过的人。

越往里去人越多，气氛也越活跃，在场的个个表现得热情洋溢，像极了新年联欢会或企业周年庆。与其说他们情绪这般热烈是为了迎接流散在外多年的同伴，不如说他们是为了欢庆领导人归来。洛斯卡头一次抛下大家那么久，虽然有应对措施，有候补，但再周全的安排也无法弥补组织缺了顶梁柱。她一日不归，福尔图娜上上下下就一日不得安宁。诺尔文脱离E.S.S.C.U.的掌控他们固然非常高兴，但仅仅是单纯的高兴，因为有没有他都不至于产生质变。可洛斯卡就不一样了，论意义与重要性，没人比得上她，福尔图娜缺少谁都将就得了，唯独缺少她不行。见到她，成员们结束了长达半个月的慌张，整个组织又重新振奋起来。

可可已经先他们一步到基地，此时和林齐、伊缪一起混在人群中。洛斯卡早就注意到了他们，但没有立刻靠过去。作为首领，办事不能太随心所欲，更不能见到关系好的就忽视了其他人，显得厚此薄彼。她依旧维持着不紧不慢的步调，偶尔还停下来，慰问一下手下们。诺尔文身上没有那么多约束，他已经等不及了，料想洛斯卡暂时脱不开身，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那三人身边。反正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洛斯卡身上，也不会在意他是否还跟在后头。一次面对太多的生人叫诺尔文局促不安，尽管望向他的目光都没有恶意。直至站到熟人身边，他才觉得放松了一些。他跟另外三人一同退到角落里，默默等待洛斯卡走完这套流程。

眼下，最欢喜的人大概要数伊缪。当初从林齐那里得知诺尔文找回了真正的记忆，他除了替旧友高兴，也曾有过担忧，怕一段记忆恢复，另一段就会消失；诺尔文苏醒了，威雷瑟利便消亡了。他这位昔日的同伴会不会将他从记忆中删除？如果没有，又会不会仇视他？福尔图娜是诺尔文生长的地方，即使他一度流落到敌营，他们依旧把他视为自己人。伊缪就不一样了，他是彻彻底底的外人加敌人。尽管周围的人对他还算宽容，若是诺尔文不再理睬他，他很难不产生茕茕孑立的孤独感。除此之外，他还纠结过该如何与诺尔文相处，是装成陌生人重新认识，还是当作无事发生，跟以前在E.S.S.C.U.一样？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和威雷瑟利区别大不大，他该表现得亲近些，还是该刻意疏远些？林齐见他困惑，宽慰他说，事情没有那么复杂，人的变化不大，该记得的都记得，不该记得的也记得，只是身份转换上有点迟钝。然而这回伊缪很难释怀，始终将它当作一桩心事。直到见了诺尔文本人，发现确实没有太多改变，他如释重负，一切困扰瞬间烟消云散。

“福尔图娜长起来的就是不一样啊，威……”喊惯的名字险些脱口而出，诺尔文指着伊缪，伊缪赶忙收声。他不确定该如何称呼旧友，一想这是福尔图娜的地盘，按他们的叫法来肯定没错，便改口继续说，“诺尔文，瞧大家多热情。”他倒不是真对别人的态度有什么不满，毕竟他也知道，两人的性质有着根本的不同。

诺尔文投来赞许地目光，似乎在表扬伊缪还算机灵。他不以为意地反问：“这也算热情？”依他看，今天不过是人多些，要说实质内容，既没有好吃的也没有好玩的，还不如他的“生日派对”实在。那回除了方式不太友好，绝对算得上盛情款待了。

“要求还挺高。我来那会儿，他们对我可提防了。”

“少取笑我。你也看到了，这热情哪是为了我。”诺尔文刚刚从中脱身，所以心知肚明。换个角度看，洛斯卡虽然年纪轻轻，倒是挺受人爱戴。他继续问伊缪，这几个月来，过得习不习惯，他们对他好不好。

“女孩子都凶巴巴的。对我最温柔的是个男孩子，你说悲哀不悲哀。”伊缪压低了声音，但悄悄话没能逃过当事人的耳朵。可可只当没听到，她向来我行我素，无论伊缪说什么，都休想让她做出改变。倒是林齐表了态，他阴恻恻地保证，争取在态度上跟女孩子们统一。

大家跟洛斯卡说上两句，就各自散了。待人都离开，她长舒一口气，得以加入同龄人的小团体。离得近了，伊缪才发现她前臂缠着绷带，气色也很不好。起初他只当是长途旅行的劳累，可在他的认识里，洛斯卡不至于如此弱不禁风。这十多天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伊缪心生好奇，不禁问：“你这是怎么了，不要紧吧？”

洛斯卡苦笑着答道：“出了点意外而已。”似乎并不打算多提。

说来也是奇怪，为了欢迎洛斯卡，整个基地的人几乎全体出动。可热闹归热闹，居然没人关心她的健康，甚至没人对她的伤表现出惊讶。要说他们对首领表面拥护，实则冷淡，伊缪是不信的；要说他们只是恰巧没注意，伊缪就更不信了。一群人再粗心，里面总该有一两个心细的。况且这绷带如此明显，只要不装瞎，都能看得见。他们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对洛斯卡的状态绝口不提。是因为早已见过，习以为常，还是料到这是必然的后果？整个基地之中，就他对灵光了解得最少，所以他只敢疑惑，不敢妄下定论。听闻两人是乘飞机回来的，他又觉得费解。于是他问洛斯卡：“你的灵光呢？”

“坏了。”洛斯卡遗憾地回答。

伊缪惋惜地摇摇头，又问诺尔文：“那你的呢？”

“扣了。”诺尔文学着洛斯卡的语气，说完又补充道，“你觉得M.E.D.A.应该给我吗？”

“倒是……”伊缪心里感慨，有得必有失，诺尔文是无价的，但这损失着实有点大。

小孩子们畅所欲言的时间十分有限，组织还有许多事要向诺尔文了解。他的经历和他掌握的情报对M.E.D.A.重要，对福尔图娜同样重要，谁让他是唯一一个深入过芙洛拉研究所的人。

高层会议的常客连带诺尔文一起进了会议室，因涉及到组织机密，伊缪只能被排除在外。询问诺尔文之前，沃尔戈特意跟洛斯卡打听接触五彩石的感受。他是这方面的专家，所以在坐的所有人中，只有他期待的答案与众不同。可惜洛斯卡只能形容感受，无法提供数据等更客观的描述。他有些失望，只好等费特斯总部收到冥使该隐环再做具体检测。

之后，诺尔文将讲给M.E.D.A.听过的内容重新复述了一遍。M.E.D.A.对他在E.S.S.C.U.的所见所闻更感兴趣，而福尔图娜的人则更关心他在芙洛拉的经历。相比之下，他宁愿他们追问E.S.S.C.U.的事，回忆那段时光他感觉更轻松些。无意识下的认贼作父无疑是一种耻辱，好在伪造的记忆让他当时过得并不算痛苦。处理不好的“父子关系”是他最头疼的问题，但这在死的阴影和未知的明天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菲兹路依带着长辈的关爱问他其他孩子如今身在何处，是跟他一起去了E.S.S.C.U.，还是留在芙洛拉研究所？诺尔文表情凝重，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开口道：“大概都死得差不多了。”

会议室的气氛一时变得阴沉且悲痛，在场的除了洛斯卡，各个都震惊万分。洛斯卡先他们一步知道，所以再听已十分平静。那天她将诺尔文的手按在五彩石上，诺尔文得知了自己离开之后发生在福尔图娜的种种悲剧，洛斯卡也得知了他在芙洛拉的过往。留下来是死，逃走也是死，他们是极少数的幸运儿。是不是真的幸运尚难以下定论。如果活着就是幸运，那他们的确够幸运了。洛斯卡偶尔会想起一些同学，记得住名字的脸是模糊的，记得住长相的名字又对不上，没有哪个她印象特别深刻，但他们依旧活在她记忆中。

回忆如同流水，一旦开始就很难中止。诺尔文被拖进回忆的漩涡，深陷在恐惧的氛围里。当年他们就像等待执行的死刑犯，每天都过得提心吊胆，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也不知道下一个死的是不是自己。死也不是终点，死后仍难以瞑目。时至今日，他早已不再害怕，可想起从前，他的身体仍会条件反射地做出当年的反应。他微微颤栗，呼吸也变得沉重，当初他出于惊恐，如今更多的则是愤怒。

大家都一言不发，关切地望着诺尔文。洛斯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他。这半个月中，诺尔文已咀嚼了失而复得的记忆几百次，他生怕自己再忘记，要将仇恨牢刻在心底。现在他依旧会被情绪左右，好在很快又能恢复。

这次并不是正式会议，所以没有邀请艾格纳参加。沃尔戈又就芙洛拉研究所问了几个问题，随后，洛斯卡草草宣布散会。长途旅行已让她觉得十分疲倦，此时再没有多余的精力主持会议。旁人或许很难察觉，和阿德拉斯塔交过手的她却预感到福尔图娜危机重重。找回诺尔文固然值得高兴，灵光不增反减可不是什么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