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灵光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这是福尔图娜迁徙到地球以来最难熬的一天。三位重要人物出发大半天音信全无，眼看基地所在的时区天色渐暗，林齐才潦草地报了个平安，并交代暂时回不来，一切听从沃尔戈安排。信息少得可怜，但足以引发众人的恐慌。福尔图娜是秘密组织，机器和驾驶员都不能让外人看见。他们三个从来不会带着灵光在外停留，今天却破了例，是人出了事还是机器出了问题？大人们的心情远比孩子第一次参加露营焦急百倍，好不容易盼到现场影像，他们不但没法放心，反而比先前更惶恐。留守基地的大部分都是当初目睹太空城毁灭的老人，瑰丽的光带看在他们眼中完全是夺命之光，预示组织可能要遭灭顶之灾。

受两机交战影响，沿岸水位暴涨，甚至有个别区域出现海啸。林齐和可可关照过的工厂就与海十分亲近，事后也受到水患侵扰，导致损毁情况雪上加霜。幸亏洛斯卡还算深明大义，将灾难精确地带给E.S.S.C.U.。灵光没有直接造成M.E.D.A.境内人员死伤，他们的损失主要源自狂风暴雨，于是这笔账顺水推舟记在了E.S.S.C.U.头上。

得知洛斯卡已无生命危险，也不会残疾，威雷瑟利和安杰洛特如释重负。为了不打搅伤患休息，他们找了室外一个不太有人经过的角落独处。

兄弟相认，安杰洛特有许多话要讲。他决定不了由哪句开头，干脆先用拥抱表达。他把威雷瑟利的背拍得砰砰作响，又像刷锅一样狠狠揉搓他弟弟的头发。威雷瑟利边挣脱边怪他把自己的发型弄得面目全非，安杰洛特却还嫌自己不够热情，收紧手臂直抱得他双脚离地才罢休。

等威雷瑟利重新落回地面，从头到脚已经没一处是整齐的。他有些茫然，又觉得熟悉，似乎这曾是他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他四处寻找可以反光的东西，将头发捋向一边，又整理好衣服。衣服仍是之前那件，上面还沾着血。

安杰洛特实在太高兴，为自己终于兑现了对母亲的承诺，也为他们兄弟俩终于不用再同室操戈。他将自己这些年来寻亲的艰辛讲给威雷瑟利听，之所以加入M.E.D.A.，方便找人是其中最大的原因。当年下落不明的小孩都是共鸣者，他知道这样的小孩带去无非那几种用途，只要人活着，他们就很有可能在战场上相见。威雷瑟利不做声，只是专心听着。他心中慨叹：安杰洛特作为过来人，对共鸣者的处境认识得十分到位。

兄弟二人很少有机会像现在这样平和地谈话。小时候，他们说不上两句话就开始打闹；长大之后只碰上过三回，同样是见面就打。安杰洛特很想知道威雷瑟利这些年来过得怎么样，对方显然不想多说，他也就不好再多问。即使不问，他猜也能猜到个大概，福尔图娜的Soulreader能在E.S.S.C.U.过上什么好日子。

威雷瑟利对自己的过往描述得非常笼统，只含混说了说当年被骗到芙洛拉的研究所，后来又“出借”给E.S.S.C.U.的经过。他不愿再提起被套上特纳儿子的假身份度过的那段岁月，仅仅是回想起威雷瑟利·特纳这个名字，就让他怒不可遏。那是他人生的耻辱，象征着没有本性、受人控制，任人摆布，是一辈子都抹不去的污点。以后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威雷瑟利·特纳，只有诺尔文·伯尼埃尔。曾经他有多渴望“亲情”，现在就有多恶心。他痛骂那时候的自己是个白痴，居然拿仇人当父亲。

听到芙洛拉研究所的名字，安杰洛特如临大敌。他生怕诺尔文除了洗脑还叫人动过其他手脚，硬是摁着他去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好在这次研究所的目的比较单纯，结果显示诺尔文还是原装的，身上的零件不多不少，各项指标也只好不坏。安杰洛特这才彻底放心，希望弟弟从此以后与意外绝缘。

待两兄弟再去看洛斯卡，人已经清醒了。她借助床的斜度半靠在床头，因为没有力气，几乎陷在枕头中。她看起来面无人色精神不济，没有衣物和绷带遮盖的皮肤上浮现出一种谁都看不懂的文字。这些咒文般的痕迹几乎遍布她全身，没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如何出现的。他们身边仿佛藏着一个隐形人，趁安杰洛特和诺尔文离开，便以洛斯卡的肌肤为纸，五彩石的能量为墨，抄经似的隔着布料将这些符号记在她身上。安杰洛特和洛斯卡曾在别人身上看到过，已经见怪不怪。诺尔文第一次碰到这情况，心中满是疑惑。

“我以为我死定了呢。”洛斯卡似乎一点不在意自己差点死了。她望着安杰洛特，有气无力地说，眼睛时不时瞟一下离他们几步之遥的诺尔文。看他的样子，似乎有话想跟自己说，又找不到机会开口。

“离死也就差那么一点点，你是想截肢还是想当脱骨蹄髈的原材料……”

“我以为你要感谢我的。”预感到安杰洛特准备了长篇大论来教训自己，洛斯卡打断了他的话。

“我是该感谢你，但你太乱来了……”安杰洛特正准备不厌其烦地续上教导，洛斯卡又没让他说成。

“我以为你要夸我守原则，分寸拿捏得好呢。”

“是指命差点没了吗？感谢发达的现代医学吧，放以前你不死也残废了。还报仇呢，你准备拿什么报仇？好好反省一下！”

说者谆谆，听者藐藐。洛斯卡谈不上后不后悔，后不后怕，只为自己终究没能除掉阿德拉斯塔遗憾。她不打算接这茬，借问时间来转移话题。她跟两位同伴分开有些时候了，也不知道他们现在好不好，灵光怎么样，有没有安全回到基地。

被打断两次之后，安杰洛特想开了，不再执着于说教。洛斯卡想知道什么，他就一一汇报。林齐和可可随时都能回福尔图娜，但他们执意要先见洛斯卡一面才放心；冥使该隐环需要专门运输，月华·深红最复杂，短时间内必须由M.E.D.A.保管。

“你居然让M.E.D.A.扣留他们。”洛斯卡用嘲弄的口吻说。

“这叫什么话。我只不过帮他们安排个落脚的地方，还成坏事了？是他们等着见你好吗！”

“唉，这可难办了。麻烦你转达一下，我不想见他们。”倒不是洛斯卡无情，是她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太狼狈，同伴们看到肯定会担心。

“要讲你自己讲，这个恶人我不当。”安杰洛特推诿道。倘若他原话转告，那头又要拿他出气，他似乎怎么也逃不出两头受气的命。

之所以差遣安杰洛特传话，无非还是出于那原因。洛斯卡认为谁出面都无妨，便向安杰洛特借了设备，即刻与身在M.E.D.A.的两位同伴取得联系。

林齐和可可坐立不安了良久，终于通过视频确认洛斯卡平安无事。他们看洛斯卡第一眼，以为她安然无恙，再仔细看，却发现处处透着异样。

“你脸上那些蓝色的东西是什么？”林齐惊呼。一列列蓝莹莹的符号像藤蔓一样爬满洛斯卡的脖子和脸颊，看起来妖冶又诡异，叫人很难不往诅咒上想。他才放下心，这就又紧张起来。

“没什么，过两天它自己会消失的。”洛斯卡轻描淡写地回答。她已经尽量少出镜，但再少也不可能不露脸。

林齐当然不信她的鬼话，非要亲眼看看她不可。洛斯卡推三阻四，说什么都不同意，并要求他尽快回基地。

“他们要是问起你，我说什么好？我总该了解真实情况，才能决定怎么回答吧？”

“装傻就是了。”洛斯卡满不在乎。

“你以为基地里待的都是傻子吗，装傻骗得了谁啊！”

“他们可信任你了，你编什么他们都会信的。”

“我的信誉是这么拿来消耗的吗？”

洛斯卡本是说一不二的，奈何安杰洛特在旁边挤眉弄眼拼命暗示。她心想，安杰洛特抽的什么风，再看他一直朝诺尔文比划，大致猜到了他的用意。唯独诺尔文还不明白状况，用异样的目光望着他。想来林齐和诺尔文也是总角之交，就算自己想避开，也该让他第一时间来现场感受诺尔文回归的喜悦。凡是与诺尔文相关的事，他操的心一点不比自己少。想到这里，洛斯卡改变了主意。她与安杰洛特交换了一下眼神，示意他带人过来一趟。

安杰洛特作为正规军的一员，自由十分有限。他暂别了洛斯卡和诺尔文，说自己交个差就回来，顺道带林齐和可可一起来。走的时候，他带走了诺尔文的外衣。血迹不易去除，好在洗衣店有办法清理。

少了最闹腾的人，病房瞬间安静了。洛斯卡和诺尔文互相凝视着对方，都不说话，一个眼中流露出欣慰，另一个眼中满是感慨。诺尔文扯出个微笑，他想表现得轻松，可实际反应出的却是苦涩。他慢慢走到床边，随后俯身抱住洛斯卡。

“诺尔文……”洛斯卡艰难地将手搭在他背上。她不认为身在E.S.S.C.U.时的威雷瑟利是她认识的诺尔文，所以当初言语极力挖苦嘲讽。现在真正的诺尔文回来了，她感觉自己该像小时候那样对他，可他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是我。”诺尔文应道。两人借五彩石交换了部分记忆与意识，现在他们变得既熟络又生分，关系比过去更亲密。想到洛斯卡受的伤有一部分是因为他，诺尔文又是内疚又是心痛。“谢谢。”他用不大的声音由衷感谢洛斯卡为他破解了洗脑的魔咒。

“客气啥……”洛斯卡忽然哽咽了。她本来只感到高兴，听诺尔文跟自己道谢，想到这几个月的付出和这几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竟潸然泪下。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可哭的，久别重逢明明是桩喜事，但眼泪就是不停地流。

诺尔文听着她抽泣，感受她肩膀的起伏，心中感触良多。他坐在床沿上，任洛斯卡伏在他肩头哭了好一会。他觉得没能用诺尔文这个身份成长是迄今为止最大的遗憾，人生有一个长达八年的空洞，而他总共才经过两个八年。面对这空白的八年，他心生诸多遐想，如果自己没有被芙洛拉研究所劫走，这八年会不会跟洛斯卡和林齐一起长大？假设这个“如果”成立，他是不是可以摆脱灵光？可一想到自己真正的父母，他又断定假设只能是假设，他一定会走上跟洛斯卡一样的道路。或许有人经历过家破人亡会想法躲得远远的，好让同样的悲剧不再降临到自己身上。但他不是这样的人，放过仇人他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