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灵光 第50章 第四十九章

冥使该隐环全力闪避，可惜回天乏术。能量束擦过机体右侧，致使驾驶舱附近外层装甲尽碎，内层部金属扭曲迸裂。洛斯卡心中暗道不好，就见几块碎片箭似的迎面飞来，大的与樟树叶相差无几，小的也足以比拟指甲盖。驾驶舱狭小，她无处可逃，情急之下，只好用双臂挡住面孔。血肉之躯在金属面前毫无招架之力，碎片切开细嫩的皮肤比裁纸还要轻松。大碎片在她右前臂划出一道直至肘关节的骇人伤口，小碎片则嵌在肌肉中。瞬间，血流如注，突如其来的剧痛几乎令她无法行动。洛斯卡是做好心理准备的，但疼痛远远超出她的想象。她用另一只手捏住那道最严重的伤处，然而伤口太长，她仅能按住一半，血依旧泉涌而出。她的双手以及手腕上的手环转眼就都被血浸透了。相比之下，割伤已是最好的结果，如果稍有差池，就不仅仅是痛的问题了。

依机体情况推断，里面的人应该或多或少受了些影响。千载难逢的机会当前，阿德拉斯塔和威雷瑟利怎能错过？两人默默朝洛斯卡靠拢，像猎人觊觎落入陷阱的猎物。受伤的猎物虽虚弱，却也是最凶的，他们接近得小心翼翼，生怕对方只是将计就计。

天气仍旧风雨交加，三人间的气氛异常紧张。机体的损伤与自身的疼痛令洛斯卡倍感挫败，她本就如鼓擂的心脏跳得几乎要失控。同类的背叛比凶恶的敌人更可憎，积攒多年的仇恨化作一个严厉的监工，斥责她没有全力以赴。她艰难地将手放回控制台，血顺着她的动作一部分滴到衣服上，另一部分在台面间蔓延。按键由右往左依次泡在血水中，场面甚是恐怖，但她无暇顾及。换作普通机械，非常忌讳浸水，磨损、短路、故障，哪一样都会使机器的寿命大打折扣，甚至报废。灵光虽也是机器，与它们的习性却有天壤之别。它不喜欢水，但喜欢血。控制台上的血并没有积聚多久，它不是干涸了，而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沁进机体内部，好像古代祭台接受了血的祭奠，触发了最后的机关。洛斯卡的眼前闪过一张张曾经熟悉的面孔，它们有的完整，有的残破，有黑的，有红的，但无疑都是痛不欲生的；大人的声音，小孩的声音，几重声音叠在一起，用不同的音量、速度声嘶力竭地哀求：帮他们报仇。洛斯卡的恨意如海啸一般翻涌上来，为她的母亲、她的表兄、她的朋友，还有研究所的人和其他福尔图娜的受害者。

吸了血的冥使该隐环再度变幻，自内而外弥散的薄光由蓝转绿。喷涌的绿色粒子好似洛斯卡的情绪，此刻已愈发难以控制。不知是不是灵光神奇力量中的一种，血还在疯涌，但她居然感觉不到什么疼痛。

绿色的光是不祥的征兆，看到它，安杰洛特脊背发凉，胆战心惊。现在的冥使该隐环可谓所向无敌，但它需要驾驶员的血供养，稍不留神，便会丧命。洛斯卡受伤了吗，还是更极端，靠自残来获取力量？他离三人还有些距离，纵使心里焦急，一时半刻也赶不到。远远望去，冥使该隐环仿佛一团巨大的鬼火。他一次次请求与洛斯卡通话，对方却始终漠然置之。安杰洛特无计可施，除了追赶，就只能祈祷洛斯卡平安无事。

短短几分钟内，阿德拉斯塔的心情大起大落。眼见冥使该隐环损伤严重，她以为稳操胜券，谁知还来不及暗喜，对方已经扭转乾坤。她下不去狠心做出自残血祭这等事，所以无法让两人的机体达到同一强度。贪婪的人通常会沦为**的奴隶、丧失衡量得失的能力，阿德拉斯塔却从没有此类烦恼。她迫切想得到洛斯卡不假，可她珍视自己的生命胜于一切。哪怕爱与占有欲再强烈，她也永远不会以命相搏。这是她坚守的原则，她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如今的洛斯卡已不是她能制服的，倘若孤注一掷，结果只能是她输得一败涂地。对人而言，最重要的还是活着。要是赔了性命，就什么都得不到了。然而，敌不过并不表示她要放弃。难得的机会当前，她还有其他策略，只是这借助外援的往复游戏该告一段落了。

曾经势均力敌的两人转眼已如天冠地屦。阿德拉斯塔往南面逃，洛斯卡紧追不舍。她们来回穿梭在两地领土间，自始至终不见其他MM前来警戒，大概大家都深谙超自然能力较量时，普通人不要掺和的道理。恨的力量赋予冥使该隐环更强的杀伤力，就连那把断了的剑，也借此重获新生。绿色粒子由剑刃往已不存在的剑尖延伸，为其重塑粒子形态的剑身。原动天一次次从星罗棋布的金属翎下逃脱，不是它运气过人没被打中，而是命中的位置正好无足轻重。要想摆脱追击，她该往东南E.S.S.C.U.的领地去，可她不是径直往南，就是偏西，一副想撤退又有所留恋的样子。西面是M.E.D.A.的地盘，就算他们不出手，阿德拉斯塔也得不到好处。旁人大概不理解她的做法，洛斯卡倒能猜到几分。阿德拉斯塔哪里是以逃生为先，分明是想引诱她攻击这片大陆的沿海地区。洛斯卡的动力是恨，但她仍旧存有最基本的理智，即便有个声音一直在提醒她：不要管别人的死活，不要在意代价，排除报仇以外的全部杂念。

不知不觉，两人已临近大洋洲。旧时代，这里曾有数以万计的岛屿，随着板块漂移与海平面升高，如今已所剩无几，几乎无人居住。追逐期间，洛斯卡看到远处一座小岛上立着大量发射器。一支支长杆遍布整个岛，好似一个已过而立之年的人非要拿六寸蛋糕过生日，成排的长蜡烛插得连蛋糕的样子都看不清。

洛斯卡恍然大悟，这鬼天气果然是E.S.S.C.U.的杰作。既然被她看到，就无法容忍它们的存在。她知道这样的岛不止一座，但她没有余力一一侦查。她用金属翎诱导原动天往岛屿方向飞，随后操纵冥使该隐环举起手中长剑。绿色的剑刃直指天空，刺穿了云层，一眼望不到头。见此光景，阿德拉斯塔除了兴奋，竟表现出一丝罕见的忌惮，甚至怀疑自己会死在这里。

虹金剑画出一道碧绿的光幕，所及之处海沸山摇，天崩地裂。阿德拉斯塔料想自己难以全身而退，便弃卒保车来保障动力源与驾驶舱的安全。

拜这一剑所赐，周围雨消云散。灵光逐渐恢复稳定，但洛斯卡已经心力交瘁。右前臂那道可怕的伤口忽然回忆起它该有的感觉，难以忍受的剧痛报复性地爆发，瞬间就剥夺了洛斯卡操纵MM的余力。她还想跟阿德拉斯塔斗个你死我活，可是身体已不愿再配合。她做不了更复杂的操作，只能将冥使该隐环停在靠近M.E.D.A.的小岛上。

阿德拉斯塔也感觉到疲惫，但她不能跟洛斯卡降落到同一个地方。即使洛斯卡已经精疲力竭，碰到她肯定还是不会手软，两人免不了要继续恶战。她不想死，也不想要一个死的洛斯卡，死人处理起来终究没有活人方便。为了保留体力，她切换了引擎迅速远走高飞。

冥使该隐环依然冒着绿光，但光线已十分孱弱。它跌坐在一片茂盛的植被中，虹金剑变回普通断剑，落在它身旁。它还有一项重要工作要做，还有重要的人要等，所以不能休眠。

至此，洛斯卡终于有了喘息之机，然而等待对她来讲不是好事。疼痛是种有效的警报，当它不起作用，人就会忽视自己的伤病。洛斯卡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若以献血来计算，估计足够献个十次八次。恍惚之间，她仿佛听到血管将血液泵出体外的声音，这才意识到应该止血。可是她没有医疗用品，手头只有扎头发的缎带可以一解燃眉之急。她本去解，可一想到缎带沾到血很难再洗干净，又改变了主意。这是少数母亲留给她的东西，尽管有点旧了，她还是很珍惜。沾个血手印在上头她都不舍得，又怎舍得用它包扎？“流就流吧，反正也不差这一点。”洛斯卡心中道。随着血液流失，她感觉身体越来越冷，心跳得越来越沉重，并开始胡思乱想回忆过往。

“今天用哪个？”她想起多年前的那天，母亲如每天习惯的那样，打开她装满五颜六色发饰“首饰盒”让她从中挑选。

“老样子。”她看也不看，答道。

“你怎么尽盯着一个颜色用，宝蓝跟你今天的衣服不配吧？”母亲建议道。

“不管，我喜欢。”她态度十分坚决，因为她近来有个新发现：配饰和衣服的颜色相不相配不重要，和眼睛的颜色相配与否才重要。她们母女俩的瞳色是一样的。

母亲劝不动她，便照她的意思把缎带编进辫子中，并在最后系了个挺括的蝴蝶结。她至今仍记得母亲娴熟的手法，自己怎么练都比不上。

等待非常难熬，消耗生命的等待尤为难熬。阿德拉斯塔已经跑了，不过她的计划显然还没有结束。就威雷瑟利的表现来看，他八成是受到阿德拉斯塔指使，才会那么配合。她们两个的确都力气用尽，但没怎么出力的威雷瑟利还生龙活虎。这是暗算她的好时机，阿德拉斯塔肯定要好好利用。洛斯卡料想威雷瑟利会来收尾，只是不知道还要等多久。她埋怨半成品性能差，希望自己能坚持到他来的时候。趁着等候，她用左手吃力地输入一串鲜少用得到的程序。左手臂上也有伤，只是不如另一只严重。每次按下按键，她的肌肉都在抽搐，血都在流。好不容易输完，她已是一身冷汗，连呼吸都在颤抖。

收到指令，控制台一带像重瓣的花一样层层绽放。一个小型金属支架由机体深处升起，托出一块形似水晶球的石头。石头圆却不光滑，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巴洛克”一词。它漂浮在支架上，以匀速旋转，并发出幽幽绿光，宛如一颗微型恒星。这就是灵光的动力源之一，除了赐予机器生命，它还有其他用途。洛斯卡用复杂的眼神望着它，它是自己最后的希望，同时也是威雷瑟利最后的希望。

阿格莱亚和月华·深红一路追追打打，最终还是威雷瑟利先找到冥使该隐环。出发前，阿德拉斯塔对他说过一句话，之后，他的脑子里便都是这句话。

“带洛斯卡来见我。”这条暗示取代了特纳的理论，成了威雷瑟利心中的圣旨。他像个用途单一的机器人，被脑中的声音驱使着离开了自己的灵光，又徒手爬上冥使该隐环。

洛斯卡屏声敛息，透过屏幕观察威雷瑟利的一举一动。她在心里催促对方爬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当两人仅有一层金属之隔，她猝然打开驾驶舱门。威雷瑟利始料未及，差点栽进驾驶室中，再看到那冒绿光的圆球，他又是一愣。趁他还没反应过来，重心也不稳，洛斯卡用最后的力气抓起他的手往五彩石上摁。满是鲜血的手指牢牢嵌在他指缝中，很滑，但他怎么都挣脱不掉。他不明白一个女孩子为什么会有那么大力气。

一阵强光将两人吞噬。大量声音图像扑面而来，直钻进威雷瑟利的大脑里。他无法反抗，只是被动地接收。待强光散去，一切重新归于平静，他眼前只剩昏暗的驾驶室，还有洛斯卡用快哭出来的表情问他：

“想起我没有，诺尔文·伯尼埃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