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刚刚初升,众人便聚集了起来。
昨夜弥漫全城的阴冷腐臭,随着泣影的退散渐渐淡去,可街巷的石砖缝隙里,似乎还残留着淡黑色的污渍。
风一吹,仿佛还能嗅到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居民们推开房门,脸上挂着和昨日一模一样的温和笑意,步履舒缓得如同精准设定的木偶,轻声交谈着无关痛痒的家常,穿梭在整洁的街道上,硬生生把昨夜的鬼蜮景象,掩盖成一场无人提及的幻梦。
可这份虚假的平和,丝毫感染不了聚集在东城门空地的试炼者们。
每个人都带着彻夜未休的疲惫,衣衫沾染着灰尘、血渍或是不明污渍,眼底的红血丝密密麻麻,惊魂未定的神色刻在脸上,与周遭祥和的氛围格格不入。
历经一夜生死考验,他们早已看透这座城池的狰狞面目,白日的安稳,不过是下一场恐怖来临前,短暂到奢侈的喘息。
林羽缓步走来,袖口刻意收拢,紧紧遮住手臂上被泣影利爪划伤的伤口,伤口依旧泛着刺骨的凉意,带着淡淡的麻痹感。
他脊背依旧挺直,即便满身疲惫,眼神也依旧沉静锐利,目光淡淡扫过四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人,以及这座城池暗藏的诡异细节。
街边居民的笑容永远定格在同一个弧度,眼神空洞无波,就连走路的步伐都分毫不差,看似热闹,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僵硬。
王虎跟在林羽身侧,双手始终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
一夜里,他亲眼目睹护卫队不分善恶抓捕无辜者,被迫成为残酷规则的帮凶,那女子凄厉的哭喊、锁链灼烧肌肤的焦糊味,始终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心头压着一块巨石,沉闷、愤怒,却又无可奈何,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无力感。
裁缝铺的苏晓晓走在人群边缘,脸色惨白如纸,原本纤细的指尖僵硬地蜷缩着,指缝间残留着洗不净的淡红血渍,那是昨夜缝制血衣留下的痕迹。
她时不时浑身一颤,眼神恍惚,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挥之不去的细碎低语,即便身处白日,也依旧沉浸在夜间的恐惧之中,整个人脆弱得一碰就碎。
墓地打理者头发凌乱不堪,裤脚沾满潮湿的泥土,身上带着淡淡的土腥气,他缩在角落,肩膀微微佝偻,眼神躲闪,只要一想起夜间从坟茔里爬出的黑影,就控制不住地发抖,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
城堡后厨的帮工脸色蜡黄,脚步虚浮,时不时捂住嘴干呕,夜间那些不断蠕动的诡异食材,成了他挥之不去的心理阴影。
陆陆续续,又有几道身影朝着这边聚拢,都是在各自岗位上侥幸熬过第一夜的试炼者。
有人瘸着腿,显然是夜间受了伤;有人眼神呆滞,已然被吓得失了魂;还有一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白色衬衫,衣摆处有两处不起眼的磨损,身形较好,但气质普通到丢在人群里就找不出来的程度,可以说几乎毫无存在感。
他的脸上并没有像其他人一般带着疲惫与惶恐,反而是一脸镇定。他缓慢地汇入人群,安静地站在最后侧的角落,全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融入其中,仿佛本就该在这里。
没有人觉得他们来得突兀,也没有人多投去一丝目光。
在人人自顾不暇、满心都是自身恐惧的时刻,多走来几个一同幸存的同伴,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谁也不会分出精力,去深究一个毫无存在感的陌生人。
人群渐渐聚拢,彼此沉默地对视着,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对未知的恐惧,还有深深的绝望。
昨夜所有人都各自为战,对城池的诡异、彼此的遭遇一无所知,而在这座步步杀机的牢笼里,唯有互通信息,才能找到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大家都熬过了一夜,现在,都说说自己夜里的经历吧,多一份信息,咱们就多一份活下去的可能。”王虎率先打破死寂,沙哑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愤懑,将自己成为城邦护卫后,夜间跟随巡查、目睹护卫抓捕流□□子、被规则胁迫不得不袖手旁观的全过程,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说到那女子绝望的哀求、被锁链灼烧时的凄厉惨叫,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拳头攥得死死的:“这里的规则根本不分善恶,只要违反,就会被无情处置,我们这些试炼者,说白了就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众人听得心头一沉,苏晓晓更是捂住了嘴,眼眶泛红,眼底的恐惧又深了几分。
一旁的苏晓晓似乎也想说些什么,她张了几次嘴,又合上。
那些沾血的布、渗血的针、耳边的低语,她恨不得一辈子都不再回想。
她深吸了一口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良久,她的嘴唇动了动,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那些目光没有恶意,可落在皮肤上,却烫得像昨夜那根缝针的针尖。
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腹,那里有一排细密的针眼,不疼,但摸上去像在摸一块不属于自己的肉。
“我……”她开了口,声音是自己都没料到的沙哑,“我在裁缝铺里缝了一整夜。”
她顿住,喉咙里翻涌上一股酸涩的铁锈味,像是吞了一口从血布上拧下来的水。
“明明没有布料,可针落下去,布就自己长出来了。白的、黄的、暗红色的——全都渗着血水,怎么擦都擦不干。我缝到第三件的时候才发现,那些布上的纹路,好像……好像是皮。”
她说到“皮”字的时候,声音陡然细了下去,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她不敢再看任何人的眼睛,低下头,盯着自己蜷缩的指尖——指甲缝里的淡红血渍早就干了,可她总觉得那颜色还在往肉里渗。
“有人在说话。在我耳边,很近,像贴着我的耳廓在喘气。他说……‘别停,停了就来替我。’我不敢停,真的不敢,我缝到手指发僵、眼睛发花,针尖扎进指腹我都没松手……”
她抬起右手,拇指和食指依然维持着捏针的姿势,那个动作像是焊在了她的肌肉记忆里。
她把话说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肩膀矮下去一截。没有人接话。
王虎别过脸去。他攥着拳头,指节嘎嘣响了一声,松开了,又攥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会好起来的”“我们都挺住了”在此刻听起来都像在侮辱她。
他最后只是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辛苦了。”
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好像都没听见。
后厨帮工低下了头,像是想起了什么相似的东西。连林羽都停了片刻摩挲袖口的动作,只是沉默地听着。
墓地打理者紧接着开口,声音发颤,带着浓浓的后怕:“我负责打理墓地,夜里那些坟包会自己鼓起来,里面有东西在抓棺材,发出刺耳的声响,还有黑影从土里爬出来,在星光下走来走去,还时不时发出瘆人的鬼叫,我只好躲在看坟的小屋里,连门都不敢开,一直熬到天亮。”
后厨帮工有气无力地补充着自己的信息,语气里满是恶心与恐惧:“我在后厨帮忙,夜里要处理的食材全是会动的、不停蠕动的东西,监工就站在旁边盯着,眼神特别吓人,只要动作慢一点,就会被呵斥,我甚至不敢看那些东西是什么,只能机械地干活。”
人群里,那名身形较好的男子缓缓走到了林羽面前,他神色比众人沉稳不少,虽有疲惫,却没有过多慌乱,一看便是有过历练之人。
人群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向那个缓步走到林羽面前的男人。
他脸上有疲惫,但疲得和别人不太一样,不像是被吓出来的那种虚脱,而像是像连续熬了几宿没睡透的倦。
“林屿川。”他报了名字,没什么多余动作,“之前闯过两回副本。一回A级,《轮回》;一回S级,《登神》。”
他说到“S级”两个字的时候,语速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像是在擦汗,又像是要把什么记忆从手心里蹭掉。
没有人追问那两回副本里发生了什么。在座的人都懂,能活着说出副本名字的人,那份经历已经被他咽进肚子里了,不会轻易吐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大概是在确认“哪些人还撑得住听下去”。
“我昨晚在城防岗。”他放低了声音,像怕隔墙有耳,“泣影不多,真正要命的是城邦护卫——他们不定时巡查,一旦发现你离开岗位,直接触发惩戒。没有警告,没有商量。”
他停下来,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舌尖碰到的似乎不是嘴唇,而是那种随时可能被发现的紧绷感。“我见过一个试炼者,他只是蹲下来系了个鞋带,护卫看了他一眼,他就……没了。”
“没了”两个字被他咬得很轻,轻到像怕那东西会从嘴里跑出来,落到他们中间。
没有人接话。
过了好几息的安静,角落忽然有人笑了一声。
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笑。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年轻男人靠在墙根,嘴角咧着,眼睛却湿了:“系鞋带就没了?那我们还聊什么?干脆一人发根绳子,自己找个结实点的梁,省得半夜再被吓醒。”
他说完,没人笑。他自己也不笑了。他把脸埋进掌心,肩膀抖了两下,再抬起头时,表情空白得像一面刚刮完腻子的墙。
旁边一个瘸着腿的男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拍了三下,不轻不重,像是不知道该拿什么话去接,只能用掌心反复确认:‘我们还在’。
林羽开口了。但他没有立刻说那些“稳住”“我们能赢”的话,他先看了一眼天。
日头在头顶偏西,光线还亮着,但已经开始往某个方向斜了。他知道这不是错觉,白天的每一寸光阴都在往黑夜那边滑。
“我们能活过第一夜,说明这城的规则不是无解。”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踩得很实,“但前提是,我们别再把自己当‘棋子’了——棋子只等着被吃,活着的人会自己找路。”
这番话一出,众人皆是心头一震,原本慌乱的心神,多了几分警醒,也终于意识到,这场副本试炼,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凶险。
剩下一名试炼者也跟着开口,说自己在驿站值守,明明空无一人的房间,却要不停收拾整理,耳边时不时响起脚步声,回头却空无一人,整夜都在提心吊胆中度过。
最后轮到一名站在角落的粗布衫男子,他稍稍往前站了半步,神色依旧普通,只是语气比旁人沉稳一丝,像个见过几次场面的老手,并不张扬:“我也算经历过两三回副本了,不过算不上厉害,但好歹知道怎么藏、怎么熬。”
“我被分到城西杂役处,夜里就缩在杂役房里,外面哭声、撞门声没停过,我也没敢出头,就靠着之前副本里学的法子敛息躲着,没让外面的东西注意到屋里有人。这城的诡异程度确实少见,比我之前遇到的都要缠人,规则硬得很,只能小心再小心。”
男子说完便安静下来,跟着众人一同点头思索,彻底融入人群,没有半分外溢的气场,也没有任何值得被盯上的特征,完全看不出一点经历过多次副本的试炼者的心高气傲。
王虎看了那粗布衫男子一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这人说得太轻了。城西杂役处,一整夜缩着没动,外面哭声撞门声不断,却连一点伤都没带回来。但转念一想,保命是各凭本事,自己也没立场去深究一个陌生人的底细,便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林羽一直沉默地听着所有人的讲述,在听见林屿川的发言后,漆黑的眼眸微微眯起。在听完所有人的阐述后,他的脑海中飞速梳理着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夜间鬼影横行、城邦规则残酷且独断、不同岗位对应不同诡异考验、居民白日温和夜晚诡异、城堡藏着掌控一切的幕后之人……
他能感觉到,这座城池的每一处细节,都暗藏玄机,所有的考验都并非无迹可寻,可此刻线索太少,依旧摸不透核心真相。
“这城根本就是个吃人的牢笼,白天装样子,晚上就露出真面目,规则全是他们定的,我们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一名试炼者压低声音,满脸绝望地说道,语气里满是无助。
“再这样下去,下一个夜晚,我们未必还能熬过去……”另一名试炼者也跟着开口,声音里带着止不住的颤抖。
负面情绪在人群中蔓延,绝望一点点笼罩着众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惶恐与无力。
那名在人群中的粗布衫男子微微垂着眼帘,掩去眸底一闪而逝的极淡眸光,表面却依旧满脸惶恐,跟着众人一同面露担忧,轻声附和着对处境的无奈。
林羽抬眼,目光沉静地依次扫过每一张面孔——苏晓晓还在发抖,后厨帮工脸色蜡黄,墓地打理者缩在阴影里不敢抬头。
然后他的视线落在林屿川身上,那人已经退回了人群边缘,正低头掸着袖口上一道不存在的灰尘,像是在掩饰什么。
林羽没有多看,收回目光,声音沉稳地开口:“抱怨和害怕解决不了问题……”声音沉稳有力,打破了弥漫的绝望:“我们能熬过第一夜,就说明这些考验都有破解的办法,只是我们还没找到。接下来大家各自留意身边的线索,不要触碰城邦规则,相互照应,一定能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
他的话语带着一股莫名的底气,让众人惶恐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了几分。
“而且……”林羽看向林屿川:“你跟我来,我有些话想和你单独说一说……”
日光渐渐偏移,白日的时光一点点流逝,遗孤城的虚假平和依旧在延续,可每个人都清楚,当夜幕再次降临,恐怖会卷土重来,甚至比第一夜更加凶险。
众人陆续散去。街道上依旧祥和,居民们依旧微笑,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林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