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待烬 第20章 那是公主殿下的名字

林屿川是被光叫醒的。

密室的窗关着，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的脸上，为他的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白光。他先感觉到的是热——手腕内侧贴着一小片温热的皮肤，林墨寒的手臂搭在他的腰上，力道不重，但压着，让他动不了。

他没有立刻动。他听着林墨寒的呼吸，比平时浅一点，缓一点，像是还没醒透。那声音和气息落在他颈侧，很轻，有点痒。

林屿川偏过头。

林墨寒的侧脸就在他旁边，额前的碎发落下来搭在眉骨上，睫毛垂着，唇色比平时淡一些。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年轻，不是那种“放下了戒备后”的年轻，而是那种“本来就是这个年纪”的年轻。他平时那张脸太冷了，冷到有时候林屿川会忘记他其实也只比自己大两岁。

林屿川抬起手，指尖碰了碰他的额头。他地轻轻碰了一下，像在确认那层皮肤的温度是不是和平时一样。

林墨寒没有动，但呼吸顿了一拍。然后缓缓地，比刚才沉了一点。

他似乎没醒。

林屿川把手收回来，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腰上那只手臂松了，但林墨寒的手指还搭在他的衣角上，没松开。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只手，然后伸手把林墨寒的指尖从自己的衣角上拿下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摘一片黏在衣服上的叶子。

他刚要站起来，手腕就被轻轻攥住了。

“去哪。”

声音是哑的，尾音拖得很长，不像是在问问题，更像是在梦里随手抓住一个东西。

“醒了？”

“没有。”

林墨寒说‘没有’的时候眼睛还是闭着的，但手指扣得很紧。林屿川被他拽了一下，没有站稳，又坐回了床边。林墨寒顺势侧过身来，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再睡会儿。”

“天亮了。”

“亮了也可以睡。”

林屿川没接话。他被林墨寒拉得半靠在床头，背贴着对方的胸口，颈侧重新感受到了那片温热的呼吸。他没有挣开。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林墨寒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虎口处有一道极浅的旧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

“你昨晚什么时候睡的。”林屿川问。

“你睡了之后。”

“我问的是几点。”

林墨寒没有回答。他搭在林屿川肩上的手指动了动，像是在替他捏肩，又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位置搁着。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但比之前清楚了一点：

“我在那卷纸上写了几个字。”

“什么？”

“公主殿下、旧王、窥运城。我觉得它们之间有联系，你觉得呢？”

林屿川沉默了一瞬。那三个词似乎浮在他眼前：公主殿下、旧王、窥运城。

“骑士昨晚说了一句尾音。”林屿川说，“我没听清。像是某个名字的最后一个字。”

“什么字？”

“不知道。”林屿川说，“我觉得像是‘月’，但我不确定。”

林墨寒的手停了一下。

“那就去问他。”他说，“他记得的东西比我们多。他不是被林羽抹掉的。他是被端脑抹掉的。这两种手法不一样。”

林屿川偏了偏头，想看他。但林墨寒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肩上，他看不到他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不一样。”

“因为林羽抹掉的是‘你是谁’。”林墨寒说，“端脑抹掉的是‘你是什么’。林羽让我们不记得他这个人，但端脑让我们不记得我们曾经是什么。两种抹除的深度不一样。”

“等等……你是说？”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林屿川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又看了一眼林墨寒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两只手并排搁在一起，肤色相近，骨节相似。他忽然想起骑士说的那句“您和陛下……还是老样子”。

他把手覆在林墨寒的手背上。

“今天再去问问骑士。”他说。

“嗯。”

“先起来。”

“再等一会儿。”

林墨寒说“再等一会儿”的时候，手臂收了收，把他往怀里又带了一点。林屿川没有挣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把自己放松下来，靠在那个温热的胸口上。窗外那线灰白的天光慢慢亮了一点，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上，像一层很薄的灰。

——

他们走出密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林墨寒走在前面，林屿川跟在半步之后。两个人之间没有对话，但林墨寒在下楼的时候伸了一下手，林屿川没有犹豫，把手搭了上去。

骑士的房门半开着，里面没有声音。

林屿川在门口停下来，他偏头看了一眼林墨寒。林墨寒没有回应他的视线，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他推开了门。

那名男子坐在褥子上，背对着墙，膝盖上摊着那件粗布衫。他的手指在领口那截磨破的边上来回摩挲，动作很慢，像是在摸一件很旧的东西。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殿下。”他看着林墨寒，又看了一眼林屿川，“陛下。”

“你昨晚在我离开时你说了一句话。”林屿川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我没听清。你说了什么？”

那名男子看着他，目光里那种平静忽然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碰了一下。

“我说话了？”

“你低声说了一句。”林屿川说，“最后一个字我没听清，像是‘月’。”

那名男子的手指停在粗布衫的领口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件旧衣服，看了很久。久到林屿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好像是。”那名男子说，“月……是公主殿下的名字。”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屿川脸上：

“她叫林月。月亮的月。”

林屿川没有动。那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的时候，他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的胸口似乎往下沉了一寸，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处被拽了一下。手指也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指节泛白，呼吸仿佛停了一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个反应。他只觉得这个名字落在他身上，比之前林羽说出来时重得多。

林墨寒站在他身后半步，他看见了林屿川那只攥紧的手。但他没有说话，只把自己的手搭上了林屿川的肩。

“你记得她。”林屿川开口了，声音很平。

那名男子抬起头看他。他的目光在那一瞬变得有些飘，像是穿过了林屿川的脸，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然后他低头看自己膝盖上的粗布衫，手指在领口那截磨破的边上停住了。

“记得。”

“记得多少。”

“碎片。”那名男子说，“不多。但有些东西很清楚。”

“比如？”

那名男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一堆模糊的碎片中翻找。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稳：“那时候您和现在不一样。”

林屿川没有接话。

“在镜中幻境里，我是骑士，您是白国王。她也是那时候的人，但她不参与战斗。她总是站在后面，站在你看不到的地方看着。你每次出去，她都会站在同一个位置等你回来。你不问她为什么站在那里，她也不说。”

“有一次，你回来的时候受了伤。她跑过来的时候差点摔倒，但你接住了她。然后你笑了一下，说‘别怕，我没事’。”

那名男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是您的姐姐，她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姑娘，我记得那时她最爱干的就是帮助一些有困难的人，有一次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干，她好像说什么‘善意不仅是人内心阳光的流露，更是给予困难者一线生机时的闪耀。’”

林屿川站在门口没有动。他听着这些话，身体里某个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但他抓不住它。他能感觉到那个画面——白色的宫殿，受伤的自己，跑过来的女人，自己笑着安慰着她，她在阳光下行善。他感觉自己应该在那个画面里，但他不在。他就像是在看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后来呢。”他问。

“后来镜中幻境结束了。”那名男子说，“您和白皇后还有公主殿下去了别的地方。红王后回了她的镜子。”

“你后来见过她吗。”

“没有。”那名男子说，“我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她。”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林屿川站在门口，那只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发烫。

“她走之前。”林屿川说，“有没有说什么。”

那名男子想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

“她说，‘你欠我的那顿饭，我记着。’”

林墨寒的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力道很轻，但稳。

“她后来去了哪里。”林墨寒开口了，问的是那名男子。

“我不知道。”那名男子说，“她没说。我也没有跟着她走。我留在幻境里，一直等到镜面塌了。再醒过来，就在这。”

那名男子说完后疑惑道：“您们不是一起走的吗？您们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吗？”

林屿川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算是默认，随后他再次问道：“是谁带你来的？”

“我不记得他叫什么。”那名男子说，“但我记得那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把我按在原地。然后就是黑。再醒过来，已经在城里了。”

林墨寒看了一眼林屿川，林屿川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名男子那件粗布衫的领口上。那里有一节截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露在粗布边缘的外面，领口的线已经起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像是有人一直在穿着它，一直在洗它，洗到布料都快撑不住了，但还是没有丢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在镜中幻境里，穿的就是这件？”

那名男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然后点了一下头。

“是。”他说，“那时候是白骑士的制服。”

“现在只剩这件了……”

“外面的粗布衫是后来套上的。”那名男子说，“这一件我留着。”

林屿川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出房间，林墨寒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名男子一眼。那名男子还坐在褥子上，手里攥着那件粗布衫，没有抬头。

门在他身后掩上。走廊里很安静，清晨的灰白色光线从窗户缝里渗进来，一阶一阶地铺在石面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石阶，脚步声在石壁上撞出很轻的回响。

走到一半的时候，林墨寒开口了。

“明天。”

林屿川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拍。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林墨寒说。

林屿川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继续往上走。那条窄光慢慢移过去，落在两个人身上，像是有人提着一盏很暗的灯在前面引路。